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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东边有一排排山,山脚往镇子里又隆起一次,成了一个小丘。小丘上有一间小寺,寺里住着一位和尚。寺是破寺,正堂供着缺了玉净瓶的观音像,又在山上,四面漏风。和尚是没有来头的和尚,人们也不问。在人们看来,寺里多个少个和尚并不是什么奇怪事情。
和尚不是个正经和尚,他不化缘。每天清晨,他就绑紧宽袍的僧服下山,去车行、码头、杂货店找苦力活做。和尚清瘦,身上没肉,搬起重物来,风把衣物下摆吹得翻飞,仿佛他全身的重量只集中在肩上扛着,像是托着硕大花朵的细枝。
和尚喜欢花,这是他不正经的第二点。没活计做的时候,他就和其他苦力一起蹲在街角。苦力们抽烟、打牌、睡觉,和尚看花。他看墙角苔藓结出的细小的花,看排水沟里淤泥中长起来的不知名的野花,乃至于连那些纸牌上印着的花他都乐意盯着看上半天。
由此镇里的人就叫他“花和尚”。这绰号给在他头上,他也不恼。伙计小哥这么叫他,他笑着点头。姑娘妇女们这么叫他,他笑着别过脸去。辈分大些的人不这么乱叫,称他“师傅”,他就微笑着欠身行礼。小孩子们尤爱叫他的绰号,远远地“花——和——尚——”这么地喊叫,他就揪着袖子举起手,高高地挥着,像青色的旗。
有些时候,孩子们拿来花朵要给他,他笑得眉眼都弯,花捧在手里似有千斤而易碎。那些孩子给的花被他放到案台,一直摆到干枯失色,乃至化作碎屑,他才可惜地将干花洒进菜园。和尚不知道什么时候学起了画画,他时不时在镇子里外有花的地方支起画架,一笔一笔地描,那拿画笔的手倒像是在握粉刷,孩子们就围着他,笑他画得丑,和他笑闹。和尚常常和花纠缠在一起,就更脱不了这个名号了。
和尚自己也养了花,寺庙院子里有一棵桃花。说是和尚养的不恰当,那花比和尚更早来,从寺院地砖缝隙里顽强地长出,爬满缝隙,高高立起。和尚可喜欢这桃花,他从四处搜罗来粪土供养给桃花,甚至是花钱去买来他也乐意。三四月,花开之际,满镇的人们上山来,看一看寺里的桃花。和尚忙着给访客端茶,他看起来更瘦了。一阵风吹过,刮下许多花瓣,和尚衣角翻飞,仿佛也要同漫天花瓣一起飞走了似的。
四月末的一个夜晚,桃树上的花朵已经不剩下许多了。和尚点了两盏灯,一盏放在树枝上,暖黄的光照着粉白的花瓣,一盏在自己房间的桌上,他急急忙忙地赶着画画,想要把这最后的花色留下来。夜色浓稠,那花在光下如游动的鱼儿,飘忽不定,在黑色的河里沉沉浮浮。和尚画得更快了,但他不善绘画,黑色的勾线太重,上色又太艳,没一点花的轻巧,像是集市上出殡用的红钱。黑色的河里一条暗流冲了过来,终于冲散了花做的船,浇熄了和尚的船灯。和尚低头看手中的画,紧紧皱着眉头,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憋了许久才吐出来,把头摇了又摇。和尚也只好晾干了画卷,他把画往黑色的院子里比了比,就好像那些花还在那里,小心收起。
年复一年,和尚画得越来越好了。那些画都是关于花的,桃花、梨花、苹果花,以至野花苔花都在列,半开半闭的、盛放的、含苞的,品类齐全、运笔灵动,在镇子里卖得很好、很多,把镇子变成了花的海洋。和尚的房间里,挂着一副如真似幻的桃花,透过窗户去看,画上的桃树和院子里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一棵树上会有粉绿黄,而一棵树永远笑着,展露出粉色的面庞。画上桃花旁有一滴青色的小点,那就是和尚了,永远留在桃花树下,任由风雨、不管时节,他都有好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