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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砰——”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我撒开四足,拼命逃窜。
“呼哧——呼哧——”
伴着粗重的喘息声,身后人声、犬吠步步紧逼。深吸一口气,舔舔嘴角,传来淡淡的腥甜。
我是谁?为什么要逃?头脑一片混沌。
惊慌失措间,只剩一个念头在我的脑海中横冲直撞——“跑!跑!跑!”
拼尽全力地跑、头也不回地跑,风灌满了耳朵,雪花落到身上也浑然不知。
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跑了多远。直到筋疲力尽,胸腔里火辣辣的灼痛让我再也迈不动一步,才踉跄着停下。
回过神来,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四周都是我不熟悉的景色,雪越来越大。狂风呼啸,吹散了周遭的气味,雪也迅速掩埋了留下的脚印。
我力竭倒下,一头栽进雪地里。舌头耷拉出来,嗬嗬的喘着气。
过往如同被风吹散的雪,一片片落回脑海。
我是一只小狗,一只出生在枯草窝里的白色小狗。自记事起,我和弟弟妹妹们就跟着妈妈流浪。餐风饮露睡杂草,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当我牙齿开始发痒的时候,冷冽的北风席卷大地。这是我第一次经历冬天,世界忽然丢掉了颜色。河面结上青灰的壳,鼠兔遁入深洞。捕猎越来越难,每一天都为填饱肚子发愁。
妈妈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我们藏身的树洞,扒开盖在洞口的枯草。寒风灌了进来,冻得我们瑟瑟发抖。
我们已经饿了三天了。妈妈卧在洞口,洞外的光映得她毛发凌乱、憔悴无比。转过身,抬头望着洞外,远处的天空渐渐褪色。
饥饿催促着我们前去冒险。
……那是傍晚,天空中积压着厚重的云,风罕见地小了不少。妈妈安顿好弟弟妹妹们,带着我从树洞里钻出来。抬眼望天,不知为何,我心里泛起一丝不安,但为了饿扁的肚皮,为了在家中翘首以盼的弟弟妹妹,我们必须出发。
她低声呜咽,鼻尖轻触我的额头,示意我跟上脚步。
跨过结霜的杂草,视野里的树洞渐渐变小;向前眺望,似乎有微薄的光芒从村落散发到天际。
我们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摸到一户人家的墙角,从篱笆的缝隙间潜入。刚一进去,一股莫名的香气就勾住了我的鼻子,让饥肠辘辘的我流连忘返。
妈妈低沉的吠声唤醒了我。顺着她略显责备的目光,我这才注意到鸡窝里那几只安详蜷着的几只鸡,它们就是我们今天的狩猎目标。
“速战速决!”我们压低身子,猛地扑了过去。妈妈瞅准时机,一口便咬断一只大公鸡的脖子,随后迅速向出口窜去。我也学着她的模样,趁着骚乱捉住一只较小的鸡。锋利的牙齿轻易刺穿喉管,血液漫过舌尖。鲜甜的味道让我心头一颤,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我有些恍惚,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北风平地而起,风声、母鸡的骚乱声混成一团。
屋里吃饭的小男孩听到了声音,站起身准备看看发生了什么。他抽出卡住门的木栓,“吱呀”一声推开,看见了院子里的一缕雪白。
“爹!鸡被叨了!”
他抛出木栓,冲了出来,随手抄起一旁的木棍。
尖锐的呼喊声刺破了我的梦,惊得我浑身毛发竖起,四肢仿佛生了根,将我牢牢地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邦啷”一声,木栓砸到我附近,发出清脆的响声。一时间,我大脑一片空白,惊慌无措。
我吓慌了,一时竟找不到逃出的路口,无头苍蝇般在院子里乱撞。风吹在我的身上,呼啸的声音灌入耳朵,扰得我不辨四方。
屋里的大人也闻声起身。慌不择路的我竟闷头冲向了那个挥动木棍的男孩,迎面撞向了他的木棍。
“呜嗷——”,我疼得惨叫一声,松开了嘴里的鸡。情急之下一口咬向他的脚踝,然后被他用力甩起,重重摔在地上,刹那间天旋地转。耳畔传来哭声、犬吠声、谩骂声、棍棒的挥击的呼呼声……糟了,我闯祸了!
昏头转向的我看到妈妈奔来,她朝我吠叫,示意我赶紧逃。
我摇了摇脑袋,哆哆嗦嗦地爬起身来。也不知中了几棍、挨了几脚,终于指挥着不听话的四肢,窜出了院落。
……
现在,黑暗兜头罩下。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在呼啸。
我静静地趴在雪地上,奔跑带来的火热渐渐被漆黑的夜剥夺。寒冷、疲劳、饥饿一股脑涌出。风越来越大,雪像针一样刺在我的鼻尖上,恐惧涌上心头。
不消片刻,寒冷就已经侵入皮毛之下。
再这样下去一定会被冻死的!必须尽快找到一个遮蔽风雪的地方。我拼命甩甩头,强撑着使出全身气力,挣扎着起身。
拖着沉重的身躯,艰难迈开麻木的四足,在茫茫天地中寻找一线生机。
雪更大了。
走啊走、走啊走,寒冷逐渐麻木了我的头脑。我只知道不能停下,必须向前。风发出呜呜的长啸,卷起雪花,在地上勾勒出镰刀状的波纹。
好在天无绝犬之路,一股木头燃烧的气味钻入鼻孔,唤醒了混沌的意识。抬头望去,一间小庙映入眼帘。
得救啦!我精神为之一振,满心欢喜地拖着身躯,踉踉跄跄地朝着大门扑去。
“砰!”脑袋撞上门板,紧接着被门结结实实地弹了回去。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扑倒在地。还没等回过神来,门内就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难怪会有烟火气,原来屋里有人!我想要爬起,但冻僵的身体像冰块一般,一时竟动不起来。
听着脚步缓缓靠近,头顶传来门栓抽动的声音。
“吱呀——”门缓缓打开了,这时我也晃晃悠悠、艰难地撑起身来。抬头一看,一个穿着长袍、戴着粗布帽子的老僧正低头望着我。
我呆呆地盯着他,一动都不敢动。
他轻唱一声佛号,缓缓让出半块空当,庙内的陈设映入我的眼帘。
火堆在屋子中央发出噼啪声响,地上躺着一本展开的书,一个藤条编成的箱子静静立在一旁。角落里枯枝整齐,跳跃的的火光吹来丝丝暖意。
身后的风雪似在急切催促,那缕热气更是诱人无比。
我再次抬头,偷偷打量那老僧,揣摩着他的心思。试探着向屋里迈出一步。见他没有动作,我便快跑几步,进入了庙里。
听着老僧在背后缓缓插上门闩,我钻进了供桌下的一个角落。转过身来,看着他走到火堆附近,俯身捡起地上的书,轻轻拍打两下,随后盘坐下来,沉浸在书的世界里。
老僧看着书,随手捡起一根木棍,拨弄几下火堆,火星四溅。渐渐地,寒意被驱散,我的身子也暖和起来。
伴着祥和的翻书声,我绷紧的精神逐渐松弛下来。一个哈欠不由自主打出,疲倦慢慢地、慢慢地压住我了的眼皮。
我在墙角蜷成一团,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唤醒了我。迷迷糊糊地抬头,只见木炭已经被堆到角落。他正手持扫把,仔细清扫地上残留的黑色灰烬。
那老僧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棉袍,大大小小的补丁点缀其上。虽说沾了些炭灰,也依旧显得朴素干净。他的脚上缠着灰色的长袜,踏着同样青灰的鞋子,头上戴着一顶粗布缠成的帽子。一张布满皱纹的脸迎着光,带着微微笑意。
他步伐稳健,没由来给我一种厚重安详的感觉。嗯,就像爪下的大地。
我从供桌下站起,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初晴的阳光穿过庙宇的门窗,投射出丝丝微尘。我沉浸在安详的氛围里,昨日的混乱似乎只是一场梦。当然,饿扁的肚子可做不得假,很快就把我拉回了现实。
这时他也打扫了个七七八八,随手拍打几下衣服,擦净手上的炭灰,然后从角落里的箱子里取出一块馍、一个水袋。
见此情景,胃囊立即发出抗议的“咕噜”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两步。那老和尚见此,如同知道我心中所想,掰下一块,远远丢了过来。
看着丢过来的食物,我下意识回退几步躲开。那块馍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一旁。心里还在犹豫,但肚子却不管不顾,迅速抢过身体的控制权,迅速扑向那块馍。我张开大嘴,四肢并用着撕扯。馍死死抵住我的牙齿,负隅顽抗。
正在我“苦战”的时候,那老僧不知从哪里拣出一个盘子,盛上水放到了我身前。噎得正难受,见到水我毫不客气地上前,就着水把馍咽了下去,又伸出舌头,仔细地舔了舔盘子,把水搜刮得一干二净。要知道,冬天里的水可是很珍贵的。
吃饱喝足,抬起头。见那老僧也很快吃下了馍,将水袋收了起来。他动作利落地将拾掇了几下自己的随身物品,拿起靠在一边的拐杖,背上行李打开了庙门。
他要走了吗?门外是一片白茫茫,大雪覆盖大地,掩盖了所有的声响,我心里不禁泛起一些不安。向前走了几步,跨过门槛,茫然地看着雪地里的脚印。顺着脚印,我看到了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趁现在还有机会,要不要跟上?心里的天秤不断摇摆。
一番天人交战,最终,还是迈开了腿。
我想,他一定会去有人居住的地方,就暂时跟上吧,总比自己在冰天雪地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强。
嗯,远远跟着就好。
天空晴朗,大地被白雪覆盖,茫茫一片。太阳忠实地履行着它的职责,毫不吝啬地将光芒洒向大地,雪花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晃眼的白光。耳边回响着呜呜的风声,我踩着脚下咯吱作响的雪,一步一步地紧随着那道身影前行。
得益于这一身白色毛发,我才能在雪地里悄无声息地潜行。时至晌午,我们一前一后来到了一座村庄附近。
那老僧径直走进村庄,我则在村庄的外围徘徊。拿出记忆里的村落与这里仔细对比,又深深嗅了嗅,淡淡的熟悉气息被吸入鼻腔。
没错!就是这里!我兴奋地原地转了几圈,汪汪叫了几声,惊得树上的几只鸟儿扑棱棱四散飞去。这里就是昨天那个村子。
我挺起身子,只觉浑身轻快,昨夜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迈开腿,脚下生风,兴冲冲地朝家的方向跑去。
我一边奔跑,一边畅想着回家后的情形。我期待着妈妈温柔的舔舐和抚摸,和兄弟们兴奋地围绕在一起嬉戏打闹;想象着那软软的杂草小窝,和大家紧紧依偎在一起暖暖地睡去……
也许是我想得太入神,未曾留意脚下的地面,竟被绊倒在地,一头扎进雪堆里。
凉凉的雪倒是让我清醒几分。回想起昨夜惊心动魄的捕猎,之后又抛下妈妈独自逃跑,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责备我。想起妈妈生气时那凶巴巴的样子,我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一朵浮云悠然飘到头顶,挡住太阳的光芒,投下一片冰冷的暗影。我抬头望了望,一点黑褐浮现在茫茫雪白中。此刻已被白雪半掩,藏在杂草撑起的雪窝之下。
我跑了过去,树洞的全貌渐渐映入眼帘。雪挂在粗糙的树皮上,闪耀着莹莹白光。深吸一口气,熟悉而又夹杂着些许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
霎那间寒毛乍起,这里发生了什么?紧张与慌乱瞬间裹挟全身。我顿住脚步,压低身体,仔细地探查四周。
原本掩在洞口的枯草散落在一旁,地面被新雪覆盖,看不出任何痕迹。昨夜的大风早已抹去一切。
我望着树洞,心里仍抱着一丝希望。别怕,没事的。我不断安慰着自己,小心翼翼地走进洞口。
洞内空荡荡的,一片狼藉。窝内铺垫的软乎稻草掀得到处都是,惊恐的味道闯入鼻腔。发生什么了?发生什么了?我不断地问着自己,绞尽脑汁试图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在树洞里焦急得团团乱转,惊恐地呜咽着。该怎么办?该做什么?能做什么?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风从树干的缝隙钻入,发出呜咽般的鬼哭。侧脸的毛被眼泪浸湿,带来丝丝寒意。我仿佛回到了风雪交加的昨夜。
对了,也许是妈妈带大家出去避难了。是的,一定是为了躲避人类的恶犬,逃到其他地方去了。也许再等一等大家就会回来。再等一等,妈妈就会来接我的。
我现在能做的,似乎……似乎也只有等待了。
也许是心理安慰起了作用,紧绷的精神渐渐松弛下来,困意悄然而至。
我扒拉几下洞里的稻草,蜷缩成一团趴在上面。鼻子扎进草堆,埋在大家残留的气味里,渐渐下沉。
迷迷糊糊中,阳光轻柔地照进树洞,大家都被一个巨大的身影环抱着,是妈妈。一条湿漉漉、热乎乎的舌头轻轻舔舐着我的脑门。大家挤在一起,暖洋洋的。
我沉浸在其中,舒服地眯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凉意袭来。困惑地睁开眼,只见外面的天色已暗,一缕雾气飘进洞口,将周围的一切染成漆黑。
身边的大家不知何时已消失的无影无踪,黑色缓缓地、缓缓地向自己蔓延,心底没由来感到害怕。黑色越来越近,我瑟瑟发抖的缩成一团,无助的祈祷、呐喊:“滚开!不要过来!不要!求求了!”。
黑色依旧缓缓地涌过来,将一切吞没。我把头塞进怀里,闭上眼睛,绝望地祈祷着这一切能快快停下。冰凉的液体逐渐爬上皮毛,恐惧达到顶峰,心脏在喉咙处疯狂跳动。
“啊——”,我惊叫着猛地睁开了眼,大口大口地吸入着冰冷的空气。
洞口没有掩住,风直驱而入,吹得身体有些凉。深吸几口气,借着冰冷的空气努力平复乱跳的心脏。风声萧萧,外面天色依旧明亮。
想来自己没有睡多久,我钻出洞口,抬头看天,太阳静静地伫立在半空中,洒下光芒。向前几步,走出树木投下的阴影,太阳暖暖地照在身上。
身上的寒气渐渐散去,可心里依旧冰凉。大家还会回来吗?我不知道。情绪渐渐平复,现在我出奇的冷静。仔细想想,这里已经被人类光顾过了,不管大家有没有来得及转移,想来也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回来了吧。
庆幸的是,这里没有明显的血腥味,想来大家现在应该还算安全。那么,现在又该何去何从呢?我有些迷茫。
垂下脑袋、眼睛失焦,我漫无目的地迈开脚步,失落的游荡、迷茫的游荡。自己是被抛弃了吗?踩雪的咯吱声混着风声涌入耳朵,心里空落落的。
说到底,我也不过是一只小狗崽。接连几天只吃了一块馍,又奔波劳累。现在连心里面最后一根弦也绷断了。我想,我也该倒下了。
朦胧之间,一阵失重感传来。眼前村庄的轮廓飞向一边,身侧传来雪地的触感,冰冰的、凉凉的、软软的。随后意识便陷入了黑暗。
我仿佛被水包裹,柔柔的、带着丝丝暖意。蜷缩起身体,任由自己在水中不断下坠。飘飘悠悠,安详无比。
不知过了多久,水波突然动荡起来。我想挣扎,四肢却僵住了一般,抻不开也动不得,只能任由水流把自己卷的翻来滚去。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冷不丁地撞了上来,害我呛了几口水。——不对,似乎什么也没有。又或者说,吸进去的更像是一缕轻烟,有些呛人。顺从本能,我咳了几下,意识重归躯壳。
睁开眼,看见头顶明晃晃的亮光,有些发黄——是一旁的炉膛。火光一跳一跳的,传来阵阵暖意。我现在正躺在炉灶边的地上,被裹得严严实实。
活着的感觉真好,我心里想道。打量了一下周围,看见了被熏黑的屋顶、角落堆放的柴火、还有一个坐在板凳上的老和尚。哦,自己是被他救下了吧。
也不怕被他发现,我伸伸腿,朝着一旁滚动。嗯……方向不对,再滚回来。再一蹬腿,就挣开了缠在身上的布条,钻了出来。不知为何,面对这个只见过两面的老和尚,心里竟生不起半点警惕。
他站起身,我也紧跟着站了起来,仰头看着。那和尚低头看了我几眼,然后走向灶台。掀开锅盖,热乎乎的蒸汽从里面舒缓地冒出,萦绕在房梁周围。
灶台挡住了我的视线,只能听见几道“刷刷”的刮擦声。嗅了嗅,头顶传来丝丝甜味儿。咣当一声,锅盖被盖上了。他端着一只碗走向一旁,我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他。
我见他对着碗吹了吹、又尝了尝,随后打量打量四周。接着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只破碟子,用衣角擦了几下,倒了进去。
随后走上前来,将那个碗摆在了我的身前。探头一看,里面是黄澄澄的粥,表面冒着缕缕热气。我紧忙扑上去,把头扎进碗中,然后伸出舌头咕嘟咕嘟的喝了起来。热乎乎的粥咽下,肚子咕噜几声,身子就慢慢暖了起来。待到碗底的渣子都搜刮干净后,才抬起头来。
正巧对上他的眼神,我紧张地舔舔嘴,后知后觉地摇起了尾巴。他慈祥的笑了笑,然后伸手摸向我的头顶。那手轻柔地摸了两下,酥酥麻麻的,很踏实、很舒心。看着他收回手臂,有些不舍,尾巴摇得飞起。
泛黄的余晖从门缝溜进来,照在他那满是皱纹的脸上,映得那对漆黑的眸子熠熠生辉。一粒石子落入心湖,漾起道道波纹。我想,我找到了新的依靠。
此刻,我正摊开肚皮,趴在空地上惬意地晒太阳。那个和尚端正地坐在一旁,身前摆着一桌一椅——这些都是刚刚从寄宿的主人家搬出来的。他“哗”地抖开一面清白的大旗,上面画着一只大葫芦。然后把箱子里的瓶瓶罐罐拾掇出来,整齐摆在一旁。微微苦涩的气味萦绕在周围,深吸一口,鼻腔里、喉咙里泛起淡淡的回甘,绵柔悠长。村里的人们陆陆续续围上来,围着他叽叽喳喳地聊个不停。这个张嘴吐舌头、那个挽袖子伸胳膊,怪有趣的。他一会儿认真严肃板着脸叮嘱、一会儿又哈哈笑着调侃几句。我就在一旁懒懒地趴着、懒懒地看着。
不一会儿就看腻了,太阳暖洋洋的,晒得有些发困。换个舒服的姿势趴着,享受安详的小憩。天不遂犬愿,不一会儿就有一帮小孩闹闹哄哄地跑了过来。不耐烦地翻个身,继续眯着眼。
嗯?——好像有什么飞过来了。扭扭耳朵,还没来得及睁眼,脑袋就结结实实被砸了个正着。“汪呜!”脊背倏地弓起、身子压低,摆出恶狠狠的姿势。
刚想扑上去赶跑这群小孩,一个小男孩的身影却忽然闯进了视野。他腿上紧紧缠着几条微微发红的布,被一个大人背着朝这边走过来。
身子一僵,吠叫突然卡在喉头,化作半截呜咽,威风的架势瞬间塌了下来。尴尬的别过头,耳尖耷拉下来,爪垫下意识地在地上抠了抠,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心里默默祈祷,二人却越走越近。纵有万般不情愿,也只能夹起尾巴跑开,灰溜溜地钻到一旁阴暗的门洞里。呜呜,再见了,我暖和的大太阳。
和尚在这个村子借宿了好几天。托他的福,我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在村子里露面,不用再像之前一样东躲西藏了。嗯——面对那个男孩除外。
待早上的炊烟熄灭,他就会捏着一个黄澄澄的圆环走街串巷,一边走一边摇,应着清晨的鸟鸣当啷当啷。当然啦,我也要对这个新认“主人”表表忠心,甩着尾巴跟他一起四处闲逛。
过不久,便会有人家“吱呀吱呀”地推开大门,热情地邀请他。那个环是什么宝贝?居然一摇就能让人打开门?真有趣。跟着他一块儿挤进大门,贴着他的衣摆,院子里那些被铁链拴住的大狗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我,狂吠几声。别说,心里还真有点小得意。
进了屋,他们一群人围坐在一起。老和尚打开他的木箱,拿出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帮人看病。我在下面瞧不到他们在做些什么,也不感兴趣,就挑个暖和地方舒舒服服地窝起来发呆。
偶尔也会有些意外之喜,被小孩子投喂些小零嘴。不过,我可不像那些被拴起来的、蠢兮兮的大狗,一点吃的就能把他们迷得神魂颠倒。当然啦,象征性的摇摇尾巴、点点头,表示一下友好也不是不可以。毕竟,咱也是要吃饭的嘛。
有时他坐上一会儿、叮嘱几句就会离开,有时也可能一呆就是大半天。倘若恰逢人家的饭点,我们就顺便沾点光,讨些饭吃。一帮人在桌上享用,我在桌下也能吃个滚溜肚圆,这可比自己风餐露宿、辛辛苦苦捕猎轻松多了。不过,有一个地方我宁愿饿肚子也不会踏足半步。老和尚基本每天都会去给那个小男孩换药,面对这个噩梦的发源地,我还是躲得远远的吧。
也许是到了换牙的年纪,最近我的牙越来越痒了,总是想找些东西咬咬。屋里的桌腿、凳子,都成了我“发泄”的对象。不过没咬几下,就被寄宿的主人家逮了个正着,然后被狠狠收拾了一顿。
唉,屋子里的东西不能咬,但牙不磨痒得总是心烦。趴在屋里,愁眉苦脸地直犯嘀咕。正犯愁呢,眼睛一瞟,瞄见了老和尚平日里不用的那把拐杖。凑上前去,眯着眼仔细瞧瞧,嗯……拐杖下半截本来也被磨得不成样子,磨几下牙总不会被发现的吧。带着一丝丝侥幸,偷偷摸摸叼住他的拐杖,拖到一旁磨起牙来。哪晓得,不到两天这件事就露馅了。
这天午后,我正趴在门口晒太阳,老和尚闲来无事,拿了块布准备擦擦拐杖。看他动作,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坏了!赶忙跑过去,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拦在拐杖面前。他站住不动,胳膊一捞就抓住了拐杖。“嗷!”我不自觉短促地叫了一声,夹起尾巴紧张的看着他,拐杖下半截在正午的阳光下坑坑洼洼的,十分明显。
他一愣,随后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就眯了起来。我吓得浑身一哆嗦,呆呆地站在原地,脑袋都快压到地上了。完了完了!这下真完蛋了!
他把拐杖靠在一旁的墙上,缓缓蹲下身子,伸出手,狠狠地在我头上撸了几把,然后拽住我的脸左摇右晃。我不敢有其他动作,任他摆弄。他扒开我的嘴皮看了看,又掰开我的嘴瞧了瞧,随后松开手,在我的头上重重拍了两下。
随后便站了起来,抖抖衣服,拄着拐杖走出门去。我脑袋懵懵的,还保持着那副呆立模样,眼睛小心翼翼地跟着老和尚的身影转来转去。看着他慢悠悠的背影,我心里七上八下,摸不准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越想越害怕,尾巴不受控制地紧紧夹在后腿间,耳朵耷拉下来。想要跟上去看看,又怕他生气,只能焦急地原地来回踱步。
不一会儿,老和尚又慢悠悠地回来了,手里拿着个带着腥味的布袋子。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好几步,眼睛瞪得溜圆,紧紧盯着那个袋子。里面装的什么?心里不由自主的紧张了起来。
他慢慢走近,我不敢上前迎接,只能缩到角落里,撇开头回避他的目光。
老和尚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子,从袋子里掏出一根粗壮的猪骨头,在我眼前晃了晃。呆愣愣地盯着那根骨头,肉香钻进我的鼻腔,勾得心里痒痒的。
这……这是给我的?我心里又惊又喜,但还是不敢贸然行动,眼睛看看骨头,又看看老和尚,犹豫着该不该上嘴。老和尚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拿着骨头“邦邦”在我的头上敲了两下。我蹙了蹙鼻头,求饶般呜咽了几声,他便把骨头轻轻放到了地上。
我这才欢快地叫了一声,立刻扑向那根骨头,叼在嘴里。然后用脑袋蹭了蹭老和尚的手,尾巴也不自觉地摇了起来。一边啃着骨头,一边偷偷观察老和尚的反应。他坐在一旁,带着淡淡的笑意。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地上的积雪渐渐消融,黄褐色的地皮又重新裸露在蓝天下,那场大雪仿佛只是一场幻梦。尽管日子过得安逸快活,但我也没忘了寻找自己的家人。只要一得空,我就会在村庄周围四处寻找,做些标记。梦醒了,可我的家人却依旧没有回来。
老和尚最近几天出去看病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每次看到他坐在屋里,静静地打坐看书,或是摆弄着那些草药,我心里就泛起一阵焦急。他似乎有了动身的心思,开始着手准备一些远行的用品了。
时间不等人,我在这里已经等了太久太久。我……我快等不下去了。
天空晴朗,正午的阳光暖暖的洒下来,迎面吹来一阵阵清爽的微风,我在村外百无聊赖的散步。抬腿一脚踢飞身前的石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停下脚步,放松四肢,任自己瘫在热乎乎的地面上。
“怎么办呢,我该怎么办……”,翻个身,仰面看着头顶的太阳,“是跟他走,还是继续等?”。
太阳有点刺眼,我又打了个滚,侧着躺下。
“好烦啊!”,扑腾几下,扬起一阵浮土。“唉……”,长叹一声,看着尘土被风缓缓吹散,心里愈发烦闷。
眨眨眼,目光无意识落回身前,看着刚刚被我搅得天翻地覆的地面。一队蚂蚁……不对,应该是一帮被我搅散的蚂蚁,正慌乱地打着转。
我安静下来,静静地看着它们。也没过多久,它们碰碰触角,捡起散落的东西,重新列队朝着一个方向走去。我盯着领头的蚂蚁,它带着身后的大部队浩浩荡荡地前进,绕了几圈,钻进了地上一个不起眼小洞里。
这是它们的家,我的家又在哪里呢?
闹也闹够了,撑起身,用力抖了抖毛,甩掉身上的浮土。望向远方,前路一片茫茫。
好久没有回树洞看过了,回去看看吧。倒也没抱什么希望,只是想动动身子,找点事做做而已。
摇摇晃晃得游荡到树洞附近,目光聚向望向被我们废弃的小家。树洞就在不远处的坡下,被阳光直直地照着。我鼻尖一颤——嗯?陌生的气味!瞬间浑身肌肉绷紧、压低身子,小心翼翼地伏在一旁的枯草里。
发生了什么?我死死盯着盖着枯草的洞口,如是想到。冷静、冷静。深吸一口气,仔细观察情况。
洞口堆着草、气味浓烈;周围似乎被仔细打理掩埋过,干净的有些过分,杂草也都乱蓬蓬的堆着,没有明显的压痕。还好还好,至少说明不是占领这里的不是大型野兽。
接下来就该用嗅觉探查了,仰起鼻尖,闭上眼仔细分辨气味里的信息。嗯——有些杂乱,夹着一点淡淡的奶腥气,我想,里面应该是一窝幼崽;味道不浓,它们的妈妈还没回来。
咪咪——几声小猫崽的声音从树洞里传出来。噢,原来是一窝小猫。好奇心压上心头,我伏着身子鬼鬼祟祟地爬了过去,打算看看这伙“不请自来”的客人。
屏住呼吸,一点点挪近。然后站在洞口侧面从枯草的缝隙往里探——几团灰扑扑的毛球,正蜷在角落里,肚皮一起一伏,睡得正香。我眯起眼,数了数,三只,还是四只?小小的,挤在一起取暖。
就像以往的我们。
我愣住了,这曾是我的家。悄悄退后两步,蹲坐在地上,耳朵向后抿起,望着过去的自己。
一只小猫醒了。它伸个懒腰,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珠一转。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惊恐地扒拉醒剩下几个毛团,蛄蛹几下紧紧挤在一起,。
四双小眼睛警惕地盯着我,毛发炸起。
回过神来,我慌张地转身跑开,不愿回头再望。
逃回村头,钻到一个柴垛里缩成一团。四周安静下来,耳畔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低头舔了舔前爪,爪垫里嵌着根木刺。疼——但比梦里那条湿漉漉的舌头、暖洋洋的稻草更真实。树洞不再是家,家人早已远走;我也没了退路,只能继续向前。
最后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决绝回头,转身踏上村子的小路。心里打打气:走吧!
回到借宿的人家,老和尚正蹲在院子里晒箱子里的草药。小跑着凑上去,把脑袋埋进老僧的袍角。
从今往后,我只有这一袭旧袍、一根拐杖。前路明朗,不再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