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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老师的声音在1991年夏末的教室里回荡,“作文课上这么写写就算了,高考一定不要这样别出心裁”,尾音拖得有些长。就在那个“裁”字将落未落之际,空气忽然开始震颤。他的身影如同浸了水的墨迹,在午后的光柱中缓缓晕开、模糊。木质讲台的轮廓开始软化,黑板上的作文题目像被橡皮擦抹过般淡去。当视野再次凝聚,依然是在一间风格相似的教室,时间来到了1989年秋天。
“ 如果对这场动乱姑息纵容,听之任之,将会出现严重的混乱局面,全国人民,包括广大青年学生所希望的改革开放,治理整顿,建设发展,控制物价,改善生活,反对腐败现象,建设民主与法制,都将化为泡影;甚至十年改革取得的巨大成果都可能丧失殆尽,全民族振兴中华的宏伟愿望也难以实现。一个很有希望很有前途的中国,将变为一个动乱不安的没有前途的中国。”
讲台上,刘老师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念着《人民日报》社论。讲台下,大部分同学们要么处于催眠状态,小部分在悄悄地闲聊,给整个教室里制造了嗡嗡的背景噪音。但是,今天刘老师完全不在乎这些,她似乎只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你居然还记笔记?”项英歪过头去,看了一眼同桌池杉正在写的内容,确实是刘老师刚才讲过的几个关键词。
“简单记一下,免得忘了。”池杉云淡风轻,抬起头继续看着刘老师。这时候,恐怕他是全班唯一认真听讲的,连班长都在和同桌小声聊天。
项英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她长得黑瘦,唯独眼睛很有神,所以池杉经常叫她“像老鹰”。
“你说那个什么《中考试题集》可以不买吗?”项英显然不相信池杉在认真听课,因为这节课根本不是政治课,而是一节数学课。
池杉想了想,侧过脸去小声说:“我估计你就不交钱,学校也拿你没办法,老师也就是个传话的,他犯不着因为这个找你麻烦。非要问你,就说爸妈工厂都停工了,生活费刚够吃饭。”
“全党和全国人民都要充分认识这场斗争的严重性,团结起来,旗帜鲜明地反对动乱,坚决维护得来不易的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维护宪法,维护社会主义民主和法制。”
项英把课本竖起来,躲在课本后面用弱不可闻的声音回答:“我爸工厂确实停工了,只发基本生活费。我妈也就好一点……”
项英爸以前是秦川机械厂的汽车车间,后来被分出来成了秦川汽车厂,实际上是被变相推出了国企体制。但这个汽车厂的日子相当的难过,据说生产一辆汽车才赚四十多元,而且每年也就卖出去五百来辆。用小学数学算一下都知道,这点利润给几千人的厂子,别说发工资了,交水电费都不一定够。
“这两年抢购那么厉害,就没好点?”池杉知道,好些停工停产的厂子,还有些积压商品的商业企业,跟着这两年的几波抢购,都重新开工或者处理掉了库存,不少同学家长因祸得福拿到了拖欠的工资,有些厂子甚至又开始发奖金了。
项英瞪了池杉一眼:“抢购的那是轻工产品,我妈厂里的电视都卖断货了,连次品仓库的都卖空了。但是谁见过抢购汽车的?不过……”
“不过什么?”池杉放下笔,刘老师念的这段社论,他知道是人民日报上的,也就不用记具体内容了,回头找来看看就可以,这学期政治考试百分百要考这个。
项英叹了口气:“我妈说,她们最近又开始停工了,说是库存又上去了,她们工厂都盼着再来一波抢购风呢。”
“可千万别!”池杉赶紧制止项英的危险想法,虽然他也不知道抢购风的深层次原因,但全面涨价他还是知道的。池杉父母一起攒了半年工资想买台电视,好不容易攒够了,到商店一看又得回去攒三个月。为了贼不走空,池杉妈买了一套英式茶具回去。回到家才回过味来,这英式茶具,放在中国人家里能有什么用?谁家喝绿茶的时候,还要加奶加糖。
“决不允许成立任何非法组织;对以任何借口侵犯合法学生组织权益的行为要坚决制止;对蓄意造谣进行诬陷者,要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禁止非法游行示威,禁止到工厂、农村、学校进行串联;对于搞打、砸、抢、烧的人要依法制裁;要保护学生上课学习的正当权利。”
池杉也跟着叹了口气,不生产工人就没工资,生产了卖不出去企业受不了,但市场上汽车和电视看着还是一天比一天多,那多出来的汽车和电视都是哪里来的呢?对了,都是日本车和日本电视。邻居家买了一台日立电视,据说价格是自家金星电视的三倍,但邻居一点都没有不开心,反而挺自豪的。
“你爸厂子生产的不也是日本车吗?怎么会卖不动呢?”池杉突然想了起来,秦川汽车厂生产的就是奥托,只不过不能叫这个名字而已。
项英挠了挠头,这个问题明显也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可能……可能……”
项英头皮都快挠破了,还是没有找到一个合理的答案。
“广大同学真诚地希望消除腐败,推进民主,这也是党和政府的要求,这些要求只能在党的领导下,加强治理整顿,积极推进改革,健全社会主义民主和法制来实现。”
“又不是他们一家厂子这样,你听说那个顺口溜没有?就是海燕折翅,黄河断流,秦川父老不如意。”项英开始转移话题。
池杉兴奋了起来,彻底把记笔记这事给忘了:“我听过一个更长的,让我想想……黄河断流,长岭垮塌,海燕折翅,双鸥纷飞,如意破碎,孔雀东南飞。”
池杉说完,两人一起笑了起来,声音有点大了,以至于刘老师朝着他们看了一眼。不过刘老师也没有维护课堂秩序的动力,稍微停顿就把社论的最后一段念完。
“全党同志、全国人民必须清醒地认识到,不坚决地制止这场动乱,将国无宁日。这场斗争事关改革开放和四化建设的成败,事关国家民族的前途。中国共产党各级组织、广大共产党员、共青团员、各民主党派、爱国民主人士和全国人民要明辨是非,积极行动起来,为坚决、迅速地制止这场动乱而斗争!”
作为学了两年政治,甚至还有一门叫做时政课的初中生,几乎所有学生们都在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这几句话是社论结束的标志。也就是说,刘老师读完了,是继续上数学课?还是念点别的?于是,教室迅速的安静了下来。
池杉和项英对视了一眼,也停止了说话。池杉重新拿起了笔,他猜测下面的内容才是他真正感兴趣的。
刘老师是个不到五十岁的中年女教师,算是在年富力强的年龄,平时上课很少在座位上坐着,就算是随堂测验都会一直在教室里走来走去看学生做题。但今天,她显然没打算站起来,估计也不会切换到数学了。
果然,刘老师拿起套着毛线外套的罐头瓶子喝了几口水,刚才念社论时毫无表情的脸上,挂上了些生动的表情,开始讲这堂课真正的内容。
“同学们啊,这几个月我真是夜不能寐,操碎了心。那个什么老师,我跟他说了多少次,不要参与那些破坏安定团结的事情,他就是不听,上街去喊口号。喊口号有用吗?喊几句口号就能把那些倒卖物资的吓住?还是能把那些投机倒把分子的赃款追回来?可是呢,他就是不听,你们看看,现在结果是什么……”
池杉一边记录一边频频微笑,好像听的很开心,项英在一旁看的莫名其妙,忍不住伸头过去看了一眼。
“这有什么好记的?”项英疑惑的看着池杉,全班没有一个人像池杉这样认真。就连数学课代表,这个公认的刘老师狗腿子都心不在焉。
“别说话,等会告诉你。”池杉把手指放在嘴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食堂得那个什么师傅,每次中午打饭都要跟别人说。这个月粮食价格又涨了,下个月还得涨。都是某某人的儿子在搞,把返销粮拿出来到市场上,当作议价粮来卖。我跟他说,没有证据的事情不要乱说,这么说可属于造谣传谣。你们看看,他不听得结果是什么,上了《人民日报》……”
教室里零零星星响起了一些笑声,项英跟着咧了咧嘴,想笑但不知道该笑什么。身边的池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很是开心。项英疑惑的看着他,虽然有些同学笑的也挺大声,但是她能感受到,池杉的笑点明显和其他人不一样。
“……这是扰乱社会秩序,破坏安定团结!”刘老师的声音今天第一次铿锵有力,仿佛在讲三角形内角和只可能是一百八十度。
“我承认,这几年投机倒把,特别是官倒现象比较严重。这几天电视上也放了时政片,说了某些人和某些公司怎么倒买倒卖钢材、水泥、煤炭,一到手价格翻倍再倒手再翻倍,严重影响了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
刘老师停住了话头,用热切的眼神扫视了全班同学,启发式的发问:“人民群众该怎么办?”可惜,迎接她的是一半同学迷茫的眼神,显然这部分同学的革命觉悟不及格。还有一半同学,压根就没有在看她,还在自顾自的聊着天,这部分同学已经不是觉悟问题了,而是应该被打成右派。
可惜刘老师没有认定右派的资格,所以她只好尴尬的自己来回答自己:“把这些投机倒把分子揪出来,就跟三反五反那会一样,揪出来批斗,该判刑判刑,该枪毙枪毙。但是上街去喊口号,有用吗?要求公安局加大打击力度可以,但没必要用这种破坏式的方式,反正我是一开始就很不赞成的,可以说是坚决反对!”
刘老师把罐头瓶子砰的一声放在桌上,要不是之前已经没有多少水了,肯定要溅第一排学生一脸。
池杉暗想,这才是刘老师平时的风格,刚才她坐得四平八稳念社论,一点都不像是刘老师本人,差点以为是六耳猕猴变的李鬼。可能,不,应该是肯定,因为刘老师累了。现在是上午第四节课,刘老师带了四个班的数学,弄不好已经是她今天第四次讲这些东西。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想到这里,池杉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隔壁的项英又一次投来疑惑的目光,今天刘老师的数学课讲的奇怪,池杉这个听课状态更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