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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红的父亲是一位眼睛不好的裁缝匠,靠在市场上支一间小小的缝补铺面来养活一家四口。某天他咬咬牙买下一副别人用旧了的眼镜,戴了好几天后,父亲非常认真的对藤红说,看起来眼镜也没什么用处。年幼的藤红把眼镜找出来,这才发现原来镜框上少了一枚镜片。父亲视力不好到连镜片缺失都察觉不到,更别说能靠裁缝手艺赚什么钱了。
十三岁的藤红有个七岁的弟弟,母亲和大多数母亲一样没有职业。逢年过节,用好不容易攒够的钱买了块肉,还是带着大骨头的肉。煮好了,母亲总是最快夹到弟弟的碗里。你是女孩子,女孩子吃什么肉呀。母亲总在絮絮叨叨的讲。藤红虽然感到委屈,却也没办法去讨厌母亲,因为母亲自己也没有吃过肉。
藤红的父亲总会在母亲的抱怨声里把肉夹到藤红的碗里,这样两个孩子就一人一块了。藤红对父亲的喜爱要更胜于母亲,但就算这样好的父亲,也在藤红十四岁的时候猝然离世了。
收养弟弟,让藤红嫁出去,再找点事由将母亲打发,这本来是族里该做的事情。但因为裁缝匠没留下什么遗产,所以葬礼过后,族人就好像集体遗忘了藤红一家。母亲搂着弟弟,对着藤红声泪俱下:我真是个不幸的女人呀,死了丈夫,我该怎么活唷......
有的女人就是这样,像菟丝子一样一辈子依靠丈夫。当丈夫过世,就会把自己最年长也最心善的孩子当成能供养自己的丈夫。
年轻的藤红想不到这一点,她也习惯了妈妈不出门只在家照看弟弟。藤红当过洗衣佣人,就算洗到手掌发皱掉皮,也不能维持三个人的吃穿。藤红当过酒廊女侍,还没过多久就被更年长的前辈排挤,说她年轻又漂亮一定不会安分守己。藤红做过很多很多的工,对于一个年轻女人而言,获得的报酬仅仅能够养活两个人,而第三个人,她的弟弟,则在父亲死后被寄托了母亲更不切实际的心愿,母亲希望弟弟能上学,只要弟弟上学,她们全家就有好日子过了。
上学需要钱。藤红在花街外徘徊了很久很久,最终还是走进去了。
年轻漂亮就是本事,藤红卖上了个好价钱。以后的日子里,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走入花街,脚步从踟蹰慢慢变成了麻木。最初藤红觉得每个人都会指指点点,甚至百般羞辱。但是没有,就算知道了藤红在做什么,邻里甚至母亲都不曾说出一句让藤红感到羞辱的重话。起初藤红还感激于他们的宽容,后来才明白,一开始就不受到期待的人,自然也不会受到任何的指责。
藤红就这样麻木的过了六年,攒够了弟弟的学费,攒够了母亲的抚养金。在她二十岁生日的这一年,她在清晨时回家,收获的却是一张母亲的辞别信和紧锁的大门。弟弟长大了,想要一个新的开始,你也该有一个新的人生。弟弟用母亲语气写下的笔迹熟悉而刺眼,藤红流泪了,可直到眼泪被升起的太阳烫干,藤红也没有想明白为什么。
日子总要过下去,青春貌美的藤红在花街不缺留宿的地方。但这样的日子总夹杂着不安。家,藤红太需要一个名义上是家的地方了。她第一次接受了有钱老头的邀请,住在为她安置的小房子里,穿戴起和有钱人家姑娘不差上下,甚至更好的衣服和首饰。对着镜子梳妆的藤红时而有些恍惚,自己是出嫁了吗?只是嫁给了一个年老的男人。想法让藤红稍微抚平了一些心中的羞耻,她认定自己,现在只是嫁人了。
怀着自父亲死后第一次萌发的轻快心情,藤红穿上了最美的衣服,戴上了最昂贵的首饰。她第一次不像老鼠般在日暮时分出门,清晨时归来,而是在阳光明亮的白天走上街道。街上的妇人路过时窃窃私语,未嫁的女儿更是看她的衣装看的双眼发直。藤红兴高采烈的正要走进店铺,却没想还没进门,就被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女人啐了一口。
“你这样的人也能逛街?真是老鼠都要飞上天了喽。”
随之而来的,是一字字,一句句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的讽刺和咒骂。那些曾无比羡慕的看着她的女人,更是毫不掩饰对她的恶意。羞涩的、未出嫁的姑娘一边用袖子掩着脸庞,一边尖锐地叫嚷:她哪里配戴这么好的首饰,一定是偷人家的吧?伸手就去扯藤红的发簪。藤红慌张逃窜,直到跑到住所的大门,她才有勇气停下发抖的脚步。
“阿红唷,趁年轻多攒点钱去乡下,才是我们这种女人的归宿。”
也许是听见了藤红撕心裂肺的哭声,不常碰面的邻居女人走了出来,递给藤红一块丝绸手帕。自那以后,藤红便不再出门了。仿佛囚徒的生活实在寂寞,她便染上了烟和酒。有钱的老头见她每天不是醉醺醺,就是满身难闻的烟味,很快便将她从那间容身的小院里撵了出去。幸好没收回那些财物,可能这对老头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藤红就这样,装作漂亮无辜的模样哄骗老头,安置一阵子,再因为种种恶习被撵出来。一来二去,整条花街都知道藤红的事。最后收留藤红的老头开着一家旅馆,他不是对藤红日渐憔悴的身体感兴趣,而是纯粹地觉得这个女人可怜。
彼时的藤红已经二十七岁,在花街再也卖不上任何价钱。正当她再一次喝醉,靠在花街出口的石柱子上等死的时候,老头出现了。他告诉藤红,自己时日已经不多,这间旅馆就留给你吧。
花街只存在一种男女关系,藤红和老头也不必费力解释其他。正如老头所说,他的大限临近了,还没等犹如行尸走肉般的藤红从冰冷的心里生出什么像样的感激,他就死了。花街上的人津津乐道,说爱傍老头的藤红这次终于把金主气死了,狗叼了块好屎,平白落了间旅馆。藤红不声不响地打开门闸,好像若无其事,对着那些等着看热闹的人慢悠悠的说。
“来住店?不住店的就请你们滚一边去吧。”花街上没有饿死的年轻女人,也没有名声烂就没了客人的旅店。着急火燎的男人们搂着浓妆艳抹的女人,都成了藤红账目上一笔又一笔的记录。起初,藤红挣的钱都用在了买烟和买酒。像为了犒赏自己,她抽最贵的烟,喝最好的酒。好烟和好酒没让她的脑子彻底浑噩,那些曾靠它们压抑下的情绪总是在折磨藤红。当藤红注视着镜子,发现自己容颜不再,孑然一身时。本应对女人来说无比悲哀的事情,她却第一次笑的开心,笑的畅快。失去了可以买卖的价值,她反而觉得自己像是个人,而不再像一件货品了。
藤红去市场上买了个小男孩,他叫阿四。能看中阿四的原因也很奇怪,瘦弱的阿四让她想起了父亲离去后,撇给她的七岁弟弟和早就想不起长相的母亲。藤红把一碗米饭端到阿四的面前,在阿四胆怯又期待地问是不是给他的时候,一股没来头的恶心涌了出来,她狠狠地打了阿四一记巴掌,心中却是莫名其妙的畅快。——瞧啊,想吃我的喝我的还要装出一副感激的模样。这一巴掌让藤红的手心很疼,但这点小事,对饱受折磨的她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
阿四成了藤红对母亲和弟弟怨恨的发泄口,反正她的名声早就烂透了,再多一条虐待养子也没什么。抽烟还是抽的很多,喝酒就有所控制了,表面上藤红是喝醉了在打阿四,实际上藤红没醉,她在清醒地享受拳头砸到阿四身上的满足。被欺虐的人无法自救,反而学会了欺虐他人。阿四是个笨蛋,他总是忍着不吭一声。这让藤红打的十分没趣,因为阿四一点也不像她聪明的弟弟。
随着阿四长大,藤红也逐渐放弃了将这孩子打到半死。转而真的像个旅馆老板娘,爱在阳光明媚的时候靠在门边,吹吹风,晒晒太阳,做从前很想却不敢做的事情。某天阿四心事重重的回来,藤红还以为他被狗咬了,没想到阿四说市场上有个被卖的小女孩,他...
藤红懒洋洋的摆摆手,让阿四带她去。虽然已经养了个孩子,但多一个好像也无所谓。淡雪的到来才让藤红意识到自己成为了母亲,女孩儿胆怯而乖巧,并不像藤红曾见过的任何一个人。藤红教淡雪算账,指望着以后把旅馆传给淡雪,笨蛋阿四就当个替妹妹打杂的算了。想法刚萌生不久,藤红就愣住了。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然会为其他人考虑未来了?
藤红不觉得这是爱,她只是忧虑的觉得,用母亲身份为淡雪和阿四安排的人生是不是干涉了他们的自由。但后来发现想法也是多余,就像藤红尝试过那么多的谋生,最后还是走向花街一样。这个世界对普通人本就没有任何选择,能得到父母的荫庇,从事与长辈相同的职业,就已经是最好最安稳的前途了。
藤红第一次真心实意的为留给她旅馆的老头哭了,虽然这改变不了当年她买了最差的棺材给老头入丧的做法。藤红的哭泣不是为了被收留的自己,被改变的命运。而是为了自己的两个孩子而哭,她感激老头,甚至感激胜过了回忆里对待她很好的父亲。
阿四和淡雪一天天的长大,旅馆的日子平淡却也让人安逸。藤红已经很久没有打骂过阿四了,但当发现阿四将残缺的虫尸放在淡雪的窗台前,她还是忍耐不住怒火。炫耀自己的力量吗?靠欺负别人获得快乐吗?藤红打到脱力,才吼着让阿四快点滚出去。她满面泪水的坐在房间里,想起自己曾经也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对年幼的阿四做了许多不该做的事情。如果没发现就好了,如果没发现就不会自责了。藤红抹去了泪水,她在以母亲的身份对自己的孩子感到愧疚。
只是好景不长,花街的女人大多数不长命。藤红对于自己即将病死这件事没什么悲哀,甚至还因为世间终于要抹去她这个肮脏的人而感到一丝庆幸。她清醒时盯着天花板,屋里静的几乎可以听到淡雪和阿四走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自己走后,两个孩子又该怎么办呢?淡雪可以出嫁,可阿四又该怎么成家呢?藤红其实不愿意看到兄妹之间产生情爱,但她却又清楚想要让两个孩子都得到幸福,凭自己的能力远远做不到。于是藤红觉得牺牲了淡雪,牺牲了一个孩子的未来成全了另一个孩子,牺牲了她更偏爱的女儿。藤红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泪水,她反复的问着自己:妈妈,我是在步你的老路吗?
一切的事情在藤红病倒后都乱了套,淡雪和阿四实在支撑不起旅馆。花街的人都被藤红得罪完了,想要寻求死后能庇护孩子们的人也不可能。藤红想起了外国人,在有限的经历中,她接待过那栋使馆里的人。于是藤红费尽心思准备了礼物,让阿四去邀请使馆的领事长,心里也做好了打算。虽然可悲,但这是藤红能为孩子们铺下的唯一一条路了。
女人和孩子可以被买卖,女人要依附着丈夫生活。有了大人物的庇护,哪怕只是一点点,也不会过得太艰难。对两个孩子的自责和痛苦好像一把燃料,让藤红原本衰败不堪的身体又重新运转了起来。她像是一个提前处理后事的老人,将自己的衣服与首饰都当买了,为淡雪置办了崭新的衣装。今后两个孩子会走向怎样的路,藤红不知道,她只知道年轻的女人只要留在花街就可以活。再多再多的,就不是她这个从没见识过其他活法的女人,所能够明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