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自己之前,我们是否已经看过太多答案?

我发现,我开始对一种sense感到非常的不舒服。
暂且把它叫作“博主感”。
并非讨厌,也不是说现在的内容变差了怎样。恰恰相反,可能就是因为大家现在越来越会做内容,我才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这种不适嘛。
因为我们已经太熟悉什么样的标题会让人点进去,什么样的BGM应该出现在什么样的情绪里, 什么样的照片叫松弛,什么样的生活叫有生命力。
甚至一个人怎样讲自己的低谷,怎样分享脆弱,怎样完成一次成长,都开始有一些熟悉的路径。
一切都很好。漂亮、完整、精致、正确。
但我越来越疲惫,也不想再停留。
后来我才意识到,让我疲惫的可能不是“精致” 而是“可预测”
有时候看到一个标题,大概已经知道正文会写什么;看到“以前的我”,隐约知道后面会出现怎样的“现在的我”。我越来越能提前猜到一个陌生人接下来会怎样表达自己。
这件事其实挺奇怪的。因为我们明明生活在一个前所未有地强调“做自己”的时代。可为什么,“做自己”反而越来越有迹可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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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时会觉得,我们甚至比自己的生活更早抵达。
去一个陌生城市以前,我已经习惯先搜攻略。人还没有到,我已经看过那里最漂亮的黄昏,知道哪条街值得走,哪一家店应该坐靠窗的位置,甚至知道站在哪里,可以拍到一张最像“这里”的照片。
这些当然很方便,我也不可能不用。但偶尔真的站在那里,会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眼前的一切明明是第一次见,却好像已经见过很多次。
生活还没有发生,而它最好的版本却已经提前出现了。
但后来我慢慢发现,不只是旅行。
我们好像越来越容易提前知道,一种生活应该是什么样子。想改变穿衣风格,有无数成熟的审美可以参考;想活得更松弛、更有生命力,也很容易找到它对应的房间、衣服、运动、旅行和周末。
甚至“我是谁”,都有越来越多现成的语言可以回答。INTJ、i人、高敏感。主体性、祛魅、内耗、 生命力、松弛感。我其实很喜欢其中很多词。有些词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我真的有过一种“终于被说中了”的感觉。原来这种疲惫叫内耗。原来我一直想寻找的东西可以叫主体性。一个准确的词,有时候真的可以突然照亮一团模糊的感受。
只是词越来越多以后,我偶尔也会想:
“我们究竟是在给自己的感受寻找名字,还是按照已有的名字感受?”
比如“我是INTJ”。它原本只是从我身上提取出来的一种描述。可当我看过足够多“INTJ是什么样的人”以后,它也可能悄悄变成一种参照:既然我是这样的人,那我是不是应该这样思考、这样处理关系、喜欢这些东西?最开始,是我找到一个词来解释自己。后来,却可能变成我慢慢走进这个词里。“我是这样的人”,和“这样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只差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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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想到这里的时候,我想到一个概念:“预制。”
预制表达,预制审美,预制生活。
甚至可能是——预制人。
预制也并非是fake。,可能书是真的读了,城市也是真的去了,衣服也是真的喜欢,感受也是真的发生过。只是我们比以前更容易得到一套关于“怎样生活”“怎样表达”“怎样成为某一种人”的完整参考。
我们见过太多答案了。
什么更好看,什么更高级,什么更清醒,什么值得追求。甚至怎样爱自己,怎样拥有主体性,怎样“成为自己”。
于是有时候,我们还没有来得及问:“我喜欢什么?”就已经知道:“什么是值得喜欢的。”两件事很像,但它们终究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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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别人并没有什么问题。
包括我现在很多喜欢的东西,最开始也都是别人递给我的。一本书,一首歌,一部电影,一个观点, 一种审美。人本来就是在别人身上认识世界的。
但真正让我在意的是:
这些东西来到我身上以后,发生了什么?它有没有在这里待得足够久。久到我可以怀疑它,可以不再喜欢它,可以推翻它,也可以把它和一些完全不相干的东西放在一起。最后甚至忘记,最初是从哪里得到它的。我想,借来的东西大概就是在这样的过程里,才一点点变成自己的东西。
而这个过程其实很慢。甚至不太好看。你可能喜欢过一些后来觉得很俗的东西,说过一些几年以后自已都想反驳的话,读完一本书什么也没懂,去一个地方也没有得到任何值得分享的“感悟”。你会走弯路。会改变。会前后矛盾。会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喜欢什么、相信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可这些东西真的都需要被省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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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非常喜欢米兰•昆德拉的一句话,“生命是一棵长满可能的树。”
人们不停往前走,不断地分叉。
一开始喜欢一些事一些人;后面又不喜欢了;相信一些事情,然后自己亲手推翻;遇见一些人,去了原本不会去的地方。很多枝桠甚至长得毫无道理。但也正是因为这些没有道理的分叉,最后才长成了一棵无法复制的树。
可是,如果我们太早知道“自己应该长成什么样”呢?我们开始越来越清楚地定义自己,越来越早地开始修剪自己。有些枝桠甚至还没有真正长出来,就已经被判断为“不该” 可是谁又说得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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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尼采所言“心中尚有混沌,才能诞生一颗舞蹈的星。”
我们好像总想尽快把自己整理好。拥有稳定的审美,清晰的边界,自洽的价值观,知道自己是谁, 也知道自己不要什么。这些当然很好。可一个人身上那些尚未被解释、尚未被归类,甚至彼此矛盾的东西,也许并不是什么需要立刻解决的问题。它们可能只是还在生长。有些弯路可能本来就不能省。因为它们不是通往正确答案时不小心走错的路。它们本来就是一个人长出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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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我好像才真正明白自己最开始对所谓的“博主感”不舒服的原因是什么。
因为这种sense可能不是某一种滤镜,也不是精致本身。而是一种越来越熟练的—“预先知道自己会怎样被看见。”我们不再只是生活,然后表达生活。而是很多时候,表达的视角已经提前进入了生活。去一个地方,会知道“这里可以拍”。经历一件事情,会想“这个以后可以写”。产生一种情绪,也越来越快地知道应该用哪个词概括它。生活和关于生活的叙述,靠得越来越近。
当然,我自己也在里面。包括现在写这篇文章。我也会想标题够不够好,哪一段太长,哪句话更容易被记住。我也无法跳出互联网来讨论互联网。
而且我也不想。我只是越来越想给一些东西留一点时间。让喜欢先只是喜欢。让感受暂时没有名字。让一个观点可以不成熟。让生活偶尔没有主题。让自己有一段时间不知道自己是谁。不要那么快把一切整理成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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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也是因为这样,我现在越来越容易被一些非典型的人吸引。他的审美不完全统一,观点也不是永远自洽。书架上可能放着完全不同的作者,歌单里有几首根本不像他会喜欢的歌。几年前笃定相信的事情,现在已经亲手推翻。有时候他说一句话,我甚至并不同意。但我会觉得这个人很具体。因为那句话有来处。它背后可能有一本很多年前读过的书,一个已经不再联系的人,一次没有告诉任何人的失败,或者某个下午突然改变的念头。这些事情后来未必还会被提起。只是留下了一点东西。留在他的判断里,留在他的taste里,留在他看世界时那个很小的角度里。同一本书,他偏偏记住这一页。同一个城市,别人记住建筑,他可能只记得某天下午便利店门口的风。这些差异很小。小到不太适合被总结成“某一类人”。
但我越来越觉得,人可能恰恰存在于这些差异里。
所以有时候,一个人说了一句并不惊天动地的话,我反而会记很久。因为你知道:这句话只能从这个人身上长出来。换一个人,可能就不是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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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内容越来越多以后,我反而越来越在意“人”。
漂亮的照片已经不稀缺了。观点不稀缺。故事不稀缺。甚至“真实感”本身,也没有那么稀缺。我们也不太缺别人再告诉我们,一种更好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
比起这些,我现在更想看到的是:“原来你是这样活的。”而不是“原来人应该这样活”。
只是——
原来你喜欢这些东西。
原来你从这里看世界。
原来这句话,你会这样说。
内容过剩以后,我想重新看见的,大概就是这样的东西。一个没有被太早定义、没有被几个关键词解释完,身上还留着一些混沌、一些岔路、一些不知道会长向哪里的枝桠的—“具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