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瘾、坐牢和重罪之后从零开始

作者:Gavin Ray
我在 14 到 16 岁那几年被关进最高戒备级别的少管所,19 岁成了重罪犯,几乎把自己的一切都毁在了毒瘾里,后来又靠软件、开源社区,以及少数愿意给我机会的人,把人生一点点重新拼了回来。
我很久以前就想写这篇文章,但总能给自己找理由不去写。它太私人、太冒险、也太容易被误解。
最近,我想通了两件事:
看到 Preston Thorpe 公开分享自己的出身经历以后,我开始想:在科技圈里,像我们这样悄悄潜伏着的人,到底还有多少?
以我现在的职业阶段、对开源的贡献和社区里的参与程度,我觉得大概已经不至于因为这篇文章就“完蛋”了。
我写这篇,是给那些在心里偷偷问自己“我还有没有未来?”的人看的。
下面是我被成瘾、贫困和坐牢折腾的人生缩略版,加上作为一个重罪犯之后的生活。我希望它能让处在类似境况中的人知道:事情是有可能变好的。
14 岁的安非他命成瘾与入狱
在青春期以前,我一直是那种“模范学生”。到了初中阶段,大概是被人嘲笑肥胖,再加上荷尔蒙作祟,我刚好变成了那种最糟糕的组合:又怨又怒,又不快乐,又叛逆。
我开始动不动就和人打架,跟老师顶嘴,对作业爱理不理,也开始尝试各种毒品。
故事的转折点是这一天:我从同学那里买了一颗 Adderall(安非他命类药物)。当那种安非他命的感觉涌上来的时候,就好像人生第一次变得完美无缺。我很快乐,很自信,觉得自己什么都做得到。我想要在清醒的每一分钟都维持这种感觉,直到生命结束。
问题是,我才 14 岁,没有工作,家里也不富裕。于是,按“逻辑”推演,如果你想维持一个毒瘾,那就得先想办法搞到钱。
14 岁能最快赚到钱的方式,结果就是去卖毒品。于是我开始在学校里倒卖各种处方药,从别的学生那里低买高卖。
这种“生意”很快就终结了。因为我有一张典型 14 岁叛逆少年那种“我无敌”的大嘴巴,没多久就被抓了。我被控 17 项“持有并意图制造或出售二级管制药物”的罪名。
最后,我在一所最高戒备级别的少年罪犯监狱(科罗拉多州 Golden 的 Lookout Mountain YSC)里度过了 14 到 16 岁这两年。
短暂的自由
在少管所里,我拿到了 GED(普通教育发展证书,相当于高中同等学历)。出狱后,我短暂地上了社区大学。我白天做园林工,每小时 8 美元,干完体力活再坐一个小时的公交去上夜课。不是说这种日子过不下去(很多人就是这么挺过来的),但我当时既没有那种韧劲,也没有那种动力,最后辍学了。
16 到 17 岁这段时间,我有过一段短暂的清醒期。但我显然没有真正吸取教训,又开始贩毒。
我那时知道了“丝绸之路”和暗网,开始在网上订购一种当时还算“合法”的“科研化学品”(Methylone / bk-MDMA,效果类似摇头丸),直接邮寄到我父母家。后来有一天,我爸提早下班回家,正好截下了一个包裹。出门前,他拿着包裹问我这是什么,我说:“不知道,从来没听过寄件人这个名字。”我爸不是傻子,他说自己会在我上班的时候把这个包裹拆开。我只好承认:“是毒品。”
接着就是一场大吵。他说要把我房间里除了衣服和床之外的所有东西都搬空(里面大多数东西还是我自己掏钱买的),而且我除了上班以外哪儿都不准去。我当然无法接受这种安排,就拒绝了。他这时说:“那你就别住这儿了!”
这里还有个背景:在科罗拉多州(至少当时是这样),未成年“解除监护”(emancipation)不是你自己去法院申请的一种身份,而只是一种在法庭程序中被动认定的法律状态。也就是说,从法律上讲,在 18 岁以前我几乎没有途径可以“合法地”搬出去独立生活。
但对我来说,这话听起来不是惩罚,而是“自由”和“解脱”。“你真的不会报警,如果我就这么走人?”“不会。”于是我背了一个装着笔记本电脑和全部积蓄的背包,再拉一个装着衣服的行李箱,就走了。没有任何计划,打算边走边想。
后来发现,一个朋友的父母住在拖车房里,有一间空房,可以私下租给我,一个月 300 美元。我立刻答应,在拖车房的地板上睡了六个月。
这期间我干过园林工、木材厂工人,也在 Walgreens 超市收银台打过工,同时继续在一旁卖毒品。
如你所料,我又一次因为毒品相关的罪名被捕,在县监狱里度过了 18 到 19 岁。这一次,我成了一个“有前科的重罪犯”。
一篇偶然看到的新闻和一份软件工作
在县监的时候,有一天报纸上登了一小条新闻:
“科技公司向高危及弱势年轻人提供实习机会”。
我从小就是那个一整天泡在电脑前打游戏、后来为了做游戏 Mod 自学编程的小孩。我从很早就知道自己想当一个程序员(当时以为是要去做游戏,像大部分小孩那样)。
所以对我来说,这算是一个相当“命中注定”的机会。我把这篇报道剪下来,夹进了一个文件夹。
后来我被转到了“工作释放计划”的监区——白天可以出去工作,晚上必须回监狱。你有一周时间找工作,如果一周内找不到,就会被调回普通监区,在里面把刑期服完。
第一天获准出门,我就直接去了那家新闻里提到的公司,进门要求和某个负责人聊聊。我跟他们说自己刚从监狱出来,在里面看到你们的报道。
他们给我面试,决定录用我,我就这样成了一名“全栈 Web 开发”实习生!我当时对 Web 开发一窍不通,说实话一开始也没多大兴趣,但这份工作已经远远超过了我的预期。我原本以为,自己因为重罪的前科,这辈子大概只能在工地之类的地方干苦力。
后来,写那篇新闻的小记者又来采访我,专门为此写了一整篇报道。
工作那家公司叫 Techtonic,可以说是我能想象到的、最理想的职业起点。他们做外包开发,其中很多项目是从零开始的 SaaS MVP,技术栈又各不相同。那种环境下,基本谈不上耐心的带教,很多时候就是把你扔进火里:要么自己想办法弄明白并把东西做出来,要么就等着被炒鱿鱼。
在那里,我学了前端、后端和运维,用过好几种语言和数据库。那会儿 Ruby on Rails + MongoDB 很火,ES6 刚出来没多久。也是在那里,我们的 CTO 开了个全员会,说公司要开始从 jQuery 转向一种叫“React”的新东西,让我们赶紧去学。
也是在那里,我遇见了现在的妻子。很不光彩的是,我把她也拖进了我的吸毒和不稳定生活里。
毒品,第二季:电光再临
作为全宇宙可能最冥顽不灵的人,很快又一次掉进了毒瘾的坑。虽然我在某种意义上还能维持“勉强正常”的生活状态,直到有一天,Techtonic 的一个经理(他不太喜欢我)骗老板说我每天上班都迟到好几个小时。
她因此开除了我和我现在的妻子。很久以后,那位经理被解雇,公司调出了他的 Slack 聊天记录,才发现当初他说的是假话。可惜这时候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只能摊手说一句:“唉,人生嘛。”
失去工作之后,我的毒瘾迅速恶化,最后连房租和帐单都付不起。我们搬去和我亲生父亲住,他在佛罗里达。问题是,他自己也是个瘾君子,本来指望得到一点稳定的环境,结果变成了互相放纵,局面越来越糟。没多久,一切就彻底爆炸。
从“负数”开始
和父亲那边彻底决裂以后,我很幸运有个朋友,他家有一间空房,愿意暂时收留我和现在的妻子,只象征性地收一点房租。但前提是:这只是过渡,等我们找到工作、攒够钱,就要搬出去自己过日子。
那时候我们几乎一无所有:身上只有几块钱,没有车,一点衣服,一台笔记本电脑。
我把一切都搞砸了。而且,我还把这个无辜的女人一起拖下了水,她也因此失去了一切。
就在这个节点,我真正开始戒毒。我们有个说法叫“跌到底”(bottom)——我之前已经跌过好几次,但这一次够惨、够黑,惨到我终于站在镜子前问自己一句:“你他妈到底在干什么?”惨到我终于被迫承认:我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
我去餐馆洗碗,我妻子则在一间仓库上班,帮人送货和安装大型家电(烤箱、冰箱之类),刚好那是朋友所在的公司。因为没有车,她只能借朋友的自行车,天还没亮就骑车 30 分钟去上班,下班后在酷热里再骑 30 分钟回家。每天工时都很长,因为是按每件安装任务计件,很多时候她每天要工作 10 到 12 个小时,再加上 1 小时骑车。她常常累到回家只剩下抽泣一会儿的力气,然后倒头睡觉,睡够勉强能够撑过第二天。
后来,她跟我说:与其两个人都做体力活,不如我辞掉洗碗的工作,把所有时间用来找技术岗。只要她一个人扛起所有收入,暂时也撑得住。就这样,她一个人扛起了我们的全部生活开支,一扛就是好几个月。
我在这段时间里投出了几百份简历,做完一轮一轮面试,拿到了 8 家公司的最终口头 offer。每一次,等到 HR 核查背景,看到我有重罪前科,就被那种“公司政策:不录用有重罪记录者”给废掉。就像一根胡萝卜被挂在你面前,每次你以为要咬到了,它又突然被硬生生拽走。
最后,我拿到了一家迈阿密小创业公司的面试机会。我通过了电话筛选,又自己开车往返 4 小时去现场面试。
他们给了我 offer,还帮忙掏了一部分钱,让我们搬过去,并暂时住在 Airbnb 里。这份工作年薪 5 万美元,并承诺公司营收好转后一年内会给我涨一笔不小的薪水。我高兴得要命,当场就答应了。
Hasura、开源社区,以及那扇一直开着的门
那家公司有一个年纪不小的 Rails 系统,是好几家外包团队拼出来的,有一两家水平显然很高,剩下的就……不太行。我的一部分工作,就是设计并实现一个 V2 重构版本。在选技术栈的过程中,我偶然发现了 Hasura。
简单讲,它可以自动生成 PostgreSQL 上的 CRUD 接口,明显是那种真正踩过传统 BaaS(后端即服务)坑的人设计的东西。它只自动化了核心 CRUD,剩下的部分你要通过接自己的 API、实现自己的鉴权和权限控制来拼好。
第一次在开发环境里往里面填了一个本地 Postgres 的 URL,几秒钟后就有了一整套可用的 CRUD API,那感觉让我瞬间上瘾。对我这种长期在做 SaaS MVP 原型的人来说,这直击痛点,而且性能还非常好。
我开始疯狂泡在他们的 Discord 里,帮别人解答问题,也开始给项目提 PR,补上我觉得缺失的一些功能。
一年工作周年到来的时候,公司创始人还是拿不出多少涨薪空间。我知道公司的财务情况,他们并没有骗人,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失落。那段时间,Hasura 的一个员工开玩笑说我干脆来应聘他们。我想,反正问一问也没坏处。
我走完了他们的面试流程,更多是走个“形式”,结果真的收到了 offer。薪资比我当时的工资还高出一倍多!我是真的很喜欢原来那家创业公司的创始人,也为自己要离开感到很愧疚,但最后还是接受了 Hasura 的 offer,并额外又留下来干了一个月,把手上的项目收尾好,把工作顺利交接掉。
那时候公司很小,面试时根本没做背景调查。入职一段时间之后,我主动把自己有重罪前科的事跟 Hasura 的创始人说了。幸运的是,他们听完之后的反应是:“没问题。”
我拿到了梦寐以求的工作:做一个自己真心喜欢、而且是重度用户的开发者工具,还是整个 Postgres 生态的一部分。光是想象这种“契合度”,当年的我都不敢奢望。我从 2020 年开始在 Hasura(现在叫 PromptQL)工作,一直做到今天,打算一直干到最后——不管那会儿是被炒、公司倒闭,还是被收购(当然,希望是最后一种)。
结语
我分享这段经历,并不是因为我觉得它干净、英雄,或者有什么普世意义——事实完全不是这样。我做过一堆极其糟糕的选择。我伤害过爱我的人。我浪费过一些别人做梦都想要的机会。甚至在后面终于开始做“对”的事的时候,我仍然离不开运气、他人的帮助、时机、宽恕,还有那些愿意用“我接下来能做到什么”而不是“我之前做过什么”来衡量我的人。
但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想要把这件事写出来。
如果你在读这篇文章的时候,正深陷于毒瘾、贫困、犯罪记录,或是任何一个看起来“无期徒刑”般的困境里,我不会用“这很容易”这样的话来羞辱你。很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你都要面对世道的不公。很可能你要一遍又一遍地被拒绝,甚至对方连你的作品都懒得看。你可能需要在比身边人更窄的缝隙里,去一点一点重来。
但这并不一定意味着,你的人生已经结束了。
如果你现在正处在一个可以招聘、可以做导师、可以帮人审代码、可以把某个人带进一个他按道理进不来的房间的位置上,请记住一点:天赋从来不是按照“背景调查结果”来平均分配的。有时候,那些在纸面上看起来“有风险”的人,恰恰是那些会花好几年时间拼了命证明自己配得上这次机会的人。
我之所以还能活着、清醒着、成家、拥有工作,并写着自己真正关心的软件,很大程度上只是因为,有那么几个人愿意冒这个风险,为我打开一扇门。
我每天早上醒来,都对这件事心怀感激。我也希望,随着时间推移,我能慢慢成为那种可以把同样的机会,递给另一个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