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野

作者:村上春树
原文:https://www.newyorker.com/magazine/2015/02/23/kino-haruki-murakami
木野总是坐在同一个座位上——吧台最里面的那张高凳。前提是没有人坐,但那张凳子几乎总是空着。酒吧很少拥挤,而那张座位最不显眼,也最不舒服。后面的楼梯让天花板变得又斜又低,在那一带站直身子很容易撞到头。那男人个子很高,可不知为何,就偏偏喜欢那样狭窄局促的地方。
木野还记得那个男人第一次来自己酒吧时的情景。他一进门,木野就注意到了他——头发剃得发青,身材单薄却肩膀很宽,眼神锐利,颧骨高,高额头。他看上去三十出头,身上穿着一件长长的灰色雨衣,虽然那天根本没下雨。一开始,木野误以为他是黑社会,心中不免提高了警惕。那是四月中旬一个寒意尚浓的傍晚,七点半,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男人走到吧台最里面的那张凳子坐下,脱下雨衣,用很安静的声音点了杯啤酒,然后默默地读起一本厚书。半个小时后,他喝完啤酒,手举起一两公分,招呼木野过去,又点了杯威士忌。“要哪种?”木野问。男人说自己没有特别偏好。
“普通的苏格兰就行。双倍量,对一半的水,再加一点冰就好。”
木野往杯子里倒了点白牌苏格兰,加了同样分量的水,又放进两块小小的、形状漂亮的冰块。男人啜了一口,打量了眼前的杯子,微微眯起眼睛。“这样就很好。”
他又看了大约半小时书,这才起身,用现金结账。数得分毫不差,确保不用找零钱。男人一出门,木野轻轻地松了口气。但那男人离开之后,他的存在感却仍留在店里。木野站在吧台后面时,不时瞟一眼他刚才坐过的位置,总觉得他还在那里,会忽然把手举起一两公分,要再点些什么似的。
那男人开始固定来木野的酒吧。一周一次,最多两次。他总是先要一杯啤酒,再点一杯威士忌。有时也会看着写着当天菜单的黑板,点一份清淡的晚餐。
那男人几乎不讲话。总是傍晚比较早的时候来,腋下夹着一本书,到了店里就放在吧台上。他读书读累了——至少木野是这么猜的——就会从书页上抬起头来,望着架子上一排排酒瓶,仿佛在打量一排来自遥远国度、风格怪异的标本动物。
等慢慢习惯了那男人之后,即使只有两个人待在店里,木野也不再觉得不自在。木野本来就不是爱说话的人,跟别人一起沉默对他来说一点也不难。男人看书的时候,他就照常做一个人时会做的事——洗杯子,调佐料,选唱片放,或翻翻报纸。
木野不知道那男人叫什么名字。他就只是个常客:来店里,喝一杯啤酒、一杯威士忌,默默读书,付现金,然后离开。他从不打扰别人。木野又何必知道更多呢?
大学时,木野原本是校队里出类拔萃的中跑选手,不过大三那年他跟腱撕裂,只好放弃毕业后进入企业田径队的打算。毕业后,在教练的推荐下,他进了一家运动用品公司,一做就是十七年。他负责说服运动用品店进货本公司品牌的跑鞋,也负责拉选手来试穿。公司总部在冈山,是家中等规模的企业,名气远不如耐克、阿迪达斯,也没有财力跟世界顶尖选手签独家合约。但公司非常认真地为一流选手手工制作跑鞋,不少选手对他们的鞋子十分信赖。“踏踏实实做事,总会有回报。”这是创始人的口号,这种低调、略显过时的作风,反而跟木野的性格很合得来。就算像他这样寡言木讷的人,也能做得来销售工作。事实上,也许正因为他不善言辞,教练们才会信任他,选手们也愿意亲近他。他会仔细倾听每个选手的需求,再一一转达给制鞋部的负责人。虽然薪水谈不上优渥,但这份工作让他觉得有趣,觉得充实。虽然自己已经不能再跑,但他很喜欢看着选手在跑道上疾驰,身姿像教科书一样标准。
等他辞职时,并不是因为对工作不满,而是因为发现妻子跟公司里最好的朋友有了外遇。木野在东京的时间远不如在外地多。他会把一个大运动包塞满跑鞋样品,走遍日本各地的运动用品店,也拜访那些拥有田径队的大学和企业。他出差在外的时候,妻子和那位同事就开始上床了。木野不是那种对细微变化很敏感的人。他一直以为婚姻生活平平稳稳,妻子的言行举止也从没显露过什么异常。如果不是碰巧有一次出差提前一天回家,他或许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那天他回到东京,径直回葛西的公寓,却在卧室里看见妻子和那位朋友赤身裸体,纠缠在他和妻子平时睡的那张床上。妻子在上,一推门就是她那对漂亮的乳房在上上下下地颤动。那时木野三十九岁,妻子三十五岁。他们没有孩子。木野低下头,关上卧室的门,离开公寓,再也没有回去。第二天,他去公司递了辞呈。
木野有个没结婚的姨妈,是他母亲的姐姐。从小姨妈就对他很好。姨妈有个年长多岁的男朋友(或者说“情人”更准确),那男人送了她一幢位于青山的小房子。姨妈住在二楼,一楼开了一家咖啡店。门前有个小花园,院里还种着一棵枝叶低垂的大柳树。房子位在根津美术馆背后的一条小巷子里,说不上是能吸引顾客的好地段,不过姨妈很有招揽人的本事,咖啡店的生意一直还算过得去。
可六十岁以后,姨妈因为闪到腰,慢慢难以一个人继续经营店铺。她决定搬到伊豆高原的一间度假公寓住。“我一直在想,将来你要不要接手这家店?”姨妈问木野。那是他撞见妻子外遇的前三个月。“谢谢你的好意,”他当时说,“不过我现在对眼下的工作挺满意的。”
递交辞呈之后,他打电话给姨妈,问店是不是已经卖掉了。姨妈说托给仲介了,但还没有认真的买家出现。“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那儿开一家小酒吧。”木野说,“我可以按月付你房租吗?”
“那你的工作怎么办?”姨妈问。
“前两天已经辞了。”
“你老婆不反对吗?”
“我们大概也快离婚了。”
木野没有说明原因,姨妈也没多问。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姨妈说出了一个每月租金的数字,比木野预想的要低得多。“这个我应该付得起。”他说。
他和姨妈一向说不上多亲近(母亲以前还曾劝他不要太靠近姨妈),但两人之间好像一直有种默契。姨妈知道木野不是那种会轻易食言的人。
木野花掉了一半存款,把咖啡店改成酒吧。他买了几件简洁的家具,在店里装了一条结实的长吧台。他换上了颜色沉稳的新壁纸,把家里的唱片搬来,沿着酒吧的一整面墙摆放。单身时他曾狠下心买过一套像样的音响——托伦斯的唱盘、乐声的功放,还有两只小巧的 JBL 两路喇叭——那在当时算是一笔相当奢侈的开销。不过他一直很喜欢听老爵士唱片。这是他唯一的兴趣,身边也没有人跟他一起分享过。大学时,他曾在六本木的一家酒馆打工当过调酒师,所以调酒的技术完全没问题。
他把酒吧取名为“木野”。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名字。开张的第一个星期,一个客人也没有上门,他却一点也不着急。毕竟他既没打广告,连一个显眼的招牌都懒得挂,只是静静等着某个偶然路过的人发现这条小巷里的小酒吧。他尚有一部分遣散费在手,妻子也没向他索要任何生活费。她已经和那位同事搬到一起住了。两人决定把葛西的公寓卖掉。木野自己就住在姨妈房子的二楼,看上去短时间内大概还能撑得下去。
在等待第一个客人光顾的日子里,木野心平气和地听着自己喜欢的音乐,读那些一直想看却没时间看的书。就像干渴的土地迎来雨水一样,他让孤独、寂静与寂寞一点点渗入心田。他经常放阿特·塔特姆的独奏钢琴曲。不知为何,那些曲子和他的心境非常契合。
他把酒吧取名为“木野”。他想不出更好的名字。开业的头一个星期,没有一个客人上门,他也不以为意。毕竟既没登广告,也没挂什么醒目的招牌。他只是耐心地等着,等有缘人偶然走进这条后巷,发现这家小酒吧。他手头还有一部分退职金,妻子没向他要求赡养费。她已经和那位同事住在一起,两人打算把葛西的公寓卖掉。木野住在姨妈的二楼,看起来短期之内总还是撑得过去的。
在等待第一位客人的日子里,他尽情听着自己喜欢的音乐,读那些一直想读的书。像干裂的土地迎接雨水一样,他让孤独、寂静与寂寞慢慢渗进身体。他经常听阿特·塔特姆的钢琴独奏。不知为何,那些曲子特别合他的心情。
最先发现“木野”是个舒服所在的,并不是人,而是一只流浪猫。那是一只年轻的灰色母猫,尾巴又长又漂亮。它看中了店里一角略微凹陷的展示台,最喜欢蜷在那里睡觉。木野没怎么在意,以为猫只是想安安静静待着。他每天给它喂一次食、换一次水,也仅止于此。同时他在门边开了一个小小的宠物门,好让猫可以随时自由进出。
也许猫是连着好运一起带来的。猫出现之后,客人也三三两两地多了起来。有些人喜欢上了这个小巷里的酒吧——门口长着一棵老柳树,有个安静的中年老板,放着旧爵士唱片,一只灰猫在角落里沉沉睡着。于是他们开始成为常客,有时也会带着新朋友一起来。虽然离“兴隆”一词还差得远,但好歹能勉强赚回房租了。对木野来说,这就足够。
剃平头的年轻男子,是酒吧开张大约两个月后开始常来的。又过了两个月,木野才知道他叫上田。
那天飘着细雨,雨小到让人拿不拿伞都犹豫的程度。店里只有三位客人:上田,还有两个穿西装的男人。那是七点半。照例,上田坐在吧台最里面的那张高凳上,一边喝白牌兑水,一边读书。那两个西装男则坐在桌边,喝着一瓶黑皮诺。他们自带了酒,问木野能不能在店里开来喝,给五千日元的开瓶费。这是木野第一次遇到这种要求,不过也没理由拒绝。他帮他们开了瓶,拿出两只高脚杯,又端去一碟什锦坚果。这点忙算不得什么。他唯一不太满意的是,那两个人烟抽得实在太多。对于讨厌烟味的木野来说,这样的客人算不上受欢迎。店里一时没什么事做,他就在吧台的高凳上坐下来,听着柯曼·霍金斯的唱片,其中那首《Joshua Fit the Battle of Jericho》里,贝斯手梅杰·霍利的独奏真是精彩绝伦。
一开始,两个人聊得挺愉快,一边喝酒一边有说有笑,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不知道是在哪个话题上起了分歧,气氛渐渐僵了起来。某一刻,其中一个人一下子站了起来,桌子被他带得一倾,烟灰缸和一只酒杯摔在地上,碎了一地。木野急忙拿来扫帚,把碎玻璃和烟灰扫干净,又换上新的酒杯和烟灰缸。
到这时——那时木野还不知道他叫上田——上田脸上的表情虽然没有什么变化,可明显对那两人的举动感到厌烦。他左手的手指轻轻在吧台上敲击起来,像是钢琴家在悄悄试键。得想办法把这情势控制住,木野想。他走到两人桌旁,“不好意思,”他客气地说,“能不能请两位稍微小声一点?”
其中一个抬起头来,眼神冷冷的,也站起身。直到此刻,木野才意识到这人有多魁梧。他未必有多高,但上半身极为厚实,手臂粗得惊人,是那种让人联想到相扑力士的体格。
另一个则小得多。人瘦,脸色苍白,带着一副精明的神情,看起来就很会在旁边煽风点火的类型。他也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木野一下子就与两人面对面。看上去,他们似乎找到机会停止先前的争执,转而联手对付木野。他们的步调配合得太自然,简直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刻。
“喂,你以为自己是谁啊,敢来插手我们的事?”个子高的那人低声说,嗓音粗硬。
他们身上的西装乍看之下似乎挺讲究,仔细看却显得庸俗、做工粗糙。应该还够不上真正的黑社会,但显然也不是做正经营生的角色。那高个男人理着小平头,同伴则把头发染成棕色,扎了个高高的马尾。木野心里已经做好了要摊上麻烦的准备,腋下开始渗出汗来。
“打扰一下。”
这时,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木野转头,看见上田正站在自己身后。
“不要怪店员。”上田一边指着木野,一边说,“是我拜托他提醒你们小声一点的。你们吵得我没办法看书。”
上田的声音照例平静,甚至有点慵懒。但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似乎正在他身上缓缓苏醒。
“没法看书。”瘦小那人重复了一遍,好像在确认这句话语法上没有哪儿奇怪。
“你没有家吗?”高个男人问上田。
“有的,”上田答道,“就在附近。”
“那你回家看书不就好了?”
“我喜欢在这里看书。”上田说。
两人对看了一眼。
“把书给我吧。”瘦小那人说。“我替你念给你听。”
“书还是自己一个人静静地读比较好。”上田说,“而且要是你把字念错了,我会觉得很遗憾的。”
“你这家伙真会说话啊。”高个男人说,“挺逗嘛。”
“回头好好想想,笑够了再说。”上田说。
“你叫什么名字?”马尾男问。
“我叫上田。”上田说,“‘上’是上面的上,‘田’是田地的田——‘上田’。不过不是‘神田’的‘神’,是‘上面’的‘上’。”
“我会记住的。”高个男人说。
“记性好是件好事。”上田说。
“走,咱们出去谈谈怎么样?”瘦小那人说,“到了外面,想说什么就可以尽情说。”
“没问题。”上田说,“你们说去哪儿都行。不过在那之前,可以请你们先把账结了?别给店里添麻烦。”
上田让木野拿来账单,自己也把酒钱分毫不差地放到了吧台上。马尾男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万日元的钞票,啪地甩在桌子上。
“不用找了。”马尾对木野说,“不过你最好去买几只像样点的酒杯。这么贵的酒,用这种杯子喝起来味道都变臭了。”
“真是个寒酸的地方啊。”高个男人冷笑着说。
“没错,是个寒酸的酒吧,坐着寒酸的客人。”上田说,“你们不适合这里。一定还有更适合你们的地方。只不过我不知道在哪儿。”
“喂,你还挺会阴阳怪气的。”高个男人说,“把我给逗乐了。”
“慢慢回味,笑够了就好。”上田说。
“你可没资格指挥老子上哪儿去。”马尾男舔了舔嘴唇,动作缓慢,像一条在打量猎物的蛇。
高个男人拉开门走到外面,马尾男紧跟在后。大概也是感受到空气里的紧张气息,灰猫不顾外面还在下雨,也“嗖”地一声从门缝钻了出去,追了上去。
“你没事吗?”木野问上田。
“没关系。”上田微微一笑,“木野先生,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这样在这里待着就好。很快就会结束的。”
上田走出门,把门在身后带上。外面仍旧在落雨,比之前稍微大一点。木野在店里坐下,等待着。外头异常安静,他什么也听不见。上田的书摊开着放在吧台上,像一条乖顺的小狗在等主人回来。大约十分钟后,门被推开,上田一个人走了进来。
“可以借条毛巾吗?”他问。
木野递给他一条干净毛巾。上田先擦了擦自己的头,然后是脖子、脸,最后擦干了两只手。“谢谢。已经没事了。”他说,“那两个人不会再来了。”
“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上田只是摇摇头,像是在说“你还是不知道的好”。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一口喝完杯中剩下的威士忌,又接着看起书来。
那天夜里,上田走了之后,木野出门绕着附近转了一圈。巷子里空空荡荡,很安静,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没有半点血迹。他实在无法想象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回到酒吧,等着新客人,可那晚再没别人上门。猫也没有回来。他给自己倒了一点白牌,加同等分量的水,再放两块小冰块,抿了一口。味道平平,不好不坏,就那样。但那晚,他确实需要一点酒精在体内流动。
那次事件大约一周之后,木野跟一位女客人睡了。那是他离开妻子之后第一次和女人发生性关系。女人大约三十岁,或许再大一点。他说不准她算不算漂亮,但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很显眼。
在那之前,这个女人曾多次来过酒吧,总是和一个年纪相仿的男人一起来。那男人戴着玳瑁框眼镜,留着有几分诗人味道的山羊胡。头发蓬乱,从来不打领带,所以木野判断,他大概不是一般公司职员。女人总穿贴身连衣裙,把自己纤细、匀称的身材勾勒得分外清楚。他们总是坐在吧台前,喝着鸡尾酒或者雪莉酒,偶尔轻声交谈几句,很快就离开了。木野想象,他们大概是先喝一杯再去做爱。或者是做完爱出来喝一杯。他说不清是前者还是后者,但他们喝酒的样子总让他想起性爱。冗长、炽烈的性爱。两人的脸都几乎没有表情,尤其是那女人,木野从没见她笑过。她偶尔会跟他说几句话,总是关于店里放的音乐。她说自己喜欢爵士,也在收集黑胶唱片。“以前我爸在家就常放这些音乐。”她告诉他,“一听到这些曲子,很多事情就会跟着回到脑子里。”
从她的口气里,木野分辨不出,那些回来的,是关于音乐的记忆,还是关于父亲的记忆。但他也没有追问。
事实上,木野刻意避免和这女人说太多话。男人一看就不太喜欢他和她亲近。有一次两人聊唱片聊得久了一点——互相交换了东京几家二手唱片店的情报,还有黑胶保养的方法——之后那男人看他的眼神就开始变得冷冰冰的,带着某种戒心。木野一向小心,不愿卷进任何纠葛。世上再没有什么比嫉妒和自尊更麻烦的东西了,这两样东西他已经吃过不少苦头。他时常觉得,自己似乎有一种体质,很容易勾起别人心里阴暗的一面。
可那天晚上,那个女人独自一人来了。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一股凉风也跟着溜了进来。她坐到吧台前,点了一杯白兰地,要木野帮她放比莉·荷莉戴的歌。“旧一点的就好。”她说。于是木野在唱机上放了一张哥伦比亚时期的唱片,其中有一首《Georgia on My Mind》。两个人默默听完。“可以把另一面也放一遍吗?”她说。木野照做了。
她慢慢喝完了三杯白兰地,又听了几张唱片——厄罗尔·加纳的《Moonglow》,巴迪·德弗兰科的《I Can’t Get Started》。一开始,木野以为她是在等那男人,可她一次也没看表,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音乐,陷在自己的思绪里,一点一点啜着白兰地。
“今天你的那位朋友不来吗?”快到关门时间时,木野终于开口问。
“他不来。他去很远的地方了。”女人说。她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猫睡觉的地方,指尖轻轻抚摸猫的背。猫毫不在意,继续睡。
“我们在考虑,要不要干脆别见了。”女人说。
木野不知如何回应,只是沉默着在吧台后面继续收拾。
“要怎么说比较好呢……”女人说着,停下给猫顺毛的手,又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回吧台,“我们的关系,说不上是……正常的那种。”
“不太正常。”木野下意识把她的话重复了一遍,却没多想其中的含义。
她喝完杯子里剩下的一小口白兰地。“我有件事想给你看,木野先生。”她说。
无论那是什么,木野都不想看。这一点他十分确定。但他怎么也说不出口“不要看”这三个字。
女人脱下开衫,搭在凳子上。她双手伸到背后,拉开连衣裙的拉链,把背转向木野。在她白色胸罩的扣子下方,有一片不规则的斑痕,颜色像褪去的木炭印子,像一块块瘀青。那情景让他联想到冬夜的星座。一排排暗淡、枯竭的星群。
女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裸露的后背展现给他看。像是一个连被问到的问题都不明白的人一样,木野只是直直盯着那些痕迹。过了一会儿,女人拉好拉链,转过身来。她穿上开衫,整理了一下头发。
“那是香烟烫的。”她淡淡地说。
木野一时语塞。但总得说点什么才行。“是谁这么对你的?”他终于问出声来,嗓子干得发紧。
女人没有回答,而他自己也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期待一个答案。
“我身上别的地方也有。”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只是那些地方……有点不太方便给你看。”
从最初见面时起,木野就一直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什么地方和常人不同。某种本能立刻在心里拉响了警报,叫他不要和她扯上关系。他本质上是个谨慎的人。如果只是为了发泄性欲,他大可以去找职业的女人。这女人严格说来,他也谈不上被她吸引。
但那天晚上,她迫切需要有个男人来爱她——而看起来,这个男人就是木野。她的眼睛像无底的深井,瞳孔异常放大,却闪着一种不容退却的坚硬光芒。木野没有办法抵抗。
他锁上了酒吧的门,和她一起上楼。进了卧室,女人迅速脱下连衣裙,又褪去内衣,把那些“有点难以示人”的地方一一展现在他面前。木野起初忍不住移开视线,却又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再次看了回去。他既无法理解、也不愿理解,一个男人怎么会做出那样残酷的事,一个女人又怎么会甘愿承受那样的折磨。那画面像是来自一颗荒凉星球的野蛮景象,距离木野生活的世界有好几个光年之遥。
女人握住他的手,引导着他去触碰那些伤痕,一处一处地摸过去。她的胸部上有伤痕,阴部旁也有。他用手指追随那一块块沉暗、坚硬的疤,仿佛拿着铅笔在纸上把星点连成线。那些痕迹似乎组成了某种图形,让他觉得眼熟,却又想不起到底像什么。
他们在榻榻米上做爱。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任何前戏,甚至来不及关灯、铺被褥。灯光下,他们像两只饥饿已久的野兽,贪婪地啃噬着彼此渴求的肉体。天边微微发白的时候,两人才爬到被褥上,沉沉睡去,仿佛被拖进了一片黑暗深渊。
木野在中午前醒来时,女人已经走了。他有种做了极其逼真的梦的感觉,但当然,那并不是梦。他的后背布满抓痕,手臂上都是咬痕,下体则隐隐作痛。几缕长长的黑发缠绕在白色枕头上,被单上残留着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浓重气味。
此后,那女人又来了几次,每次都跟那个留山羊胡的男人一起来。他们照旧坐在吧台前,小声说着话,各喝上一两杯鸡尾酒,然后离开。女人偶尔会跟木野交谈,话题多半还是音乐。她的语气和以前别无二致,仿佛对那一夜毫无印象。但木野能从她眼睛里捕捉到一丝欲望的光芒,像深井底部一颗微弱的灯泡。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那光芒一闪,就把一切细节重新唤回他的身体——她的指甲插进他后背时的刺痛,下体被紧紧勒住的酸麻,她那条在他口中滑行的长舌,还有残留在枕头和床单上的那股气味。
他们说话的时候,那男人始终在旁冷静地观察木野的一举一动。他从两人身上感到一种黏腻的东西缠绕着,彷佛有一个只有他们共享的深邃秘密。
夏末时分,木野的离婚手续办妥了。他和前妻约在下午酒吧营业之前,在店里见了一面,把最后几件事处理完。
法律方面的事很快解决,两个人签完了必要的文件。前妻穿着一件新的蓝色洋装,头发剪短了,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健康、更有精神。她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无疑比以前更充实。她环顾了一圈酒吧,说:“真是个不错的地方。安静、干净、很平和——很像你。”短暂的沉默之后,木野仿佛听见她心里又补了一句:“只是这里没有什么真正能打动你的东西。”
“想喝点什么吗?”他问。
“有红酒的话,给我倒一点就好。”
木野拿出两只高脚杯,倒了些纳帕的金芬黛。他们默默喝着。离婚这件事,他们当然不会举杯庆祝。猫慢慢走过来,出乎意料地跳上了木野的腿。他抬手轻轻搔着猫的耳后。
“我得跟你道个歉。”妻子终于开口。
“为的是什么?”木野问。
“因为我伤害了你。”她说,“你那时候有受伤吧?多少还是受伤了?”
“应该是吧。”木野想了一下,答道,“好歹我也是人。被伤害是被伤害了。只是严重还是不严重,我也说不太清。”
“我只是想见你一面,好好地说一句对不起。”
木野点点头。“你已经道歉了,我也接受了。不用再放在心上。”
“我其实一直想把发生的事情跟你说清楚,可就是找不到合适的词。”
“不过,就算你说了,我们不还是会走到同一个地方来吗?”
“大概是吧。”妻子说。
木野又抿了一口酒。
“这也不能说是谁的错。”他说,“要怪,只能怪我那天不该提早一天回家。或者,我至少应该事先打个电话告诉你我要回来。那样的话,我们就不用经历那一幕了。”
妻子没有回答。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跟那家伙在一起的?”木野问。
“我想我们还是别谈这个比较好。”
“也就是说,我不知道可能比较幸福?也许你说得对。”木野承认。他一边说,一边继续抚摸猫。猫低低地发出咕噜声。这还是头一回。
“也许我没有资格说这种话,”妻子接着说,“但我觉得,如果你能把过去放下,重新找一个人,会比较好。”
“也有可能。”木野说。
“我相信一定有个女人是适合你的。找到她应该没那么难。我没办法成为那个人,还做了那样的事,真的很对不起。不过,我们从一开始就好像哪儿不太对劲,好像一开始就把扣子扣错了。我想,你应该可以过上更普通一点、更幸福一点的人生。”
把扣子从一开始就扣错了啊,木野心想。
他看了看她身上那件新连衣裙。两人面对面坐着,他看不见背后是拉链还是扣子。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想:如果把那件衣服的拉链拉开、或一个个解开纽扣,里面会是什么样子。她的身体早已不再属于他,他现在只能凭想象。当他闭上眼睛时,看见在那雪白的背上,无数深褐色的灼痕扭动着,像一群蠕虫。他晃了晃头,想把这画面甩出脑海,妻子却似乎误解了这个动作。
她把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对不起。”她说,“真的很对不起。”
秋天来临,猫不见了。
几天之后,木野才意识到它是真的消失了。这只还没有名字的猫,向来是随心所欲地进出酒吧,有时一连几天不来,所以就算一个星期,甚至十天没见着它,他也不会特别在意。他挺喜欢那只猫,猫似乎也信任他。某种意义上,猫就像是酒吧的护身符。木野总觉得,只要它在某个角落睡着,店里就不会发生什么坏事。但两周过去,他开始隐隐担心。到了第三周,他的直觉告诉他,那只猫应该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差不多是猫消失的那段时间,木野开始在房子附近、屋外的地方看到蛇。
他第一次见到的那条蛇呈暗褐色,身形很长。那是在前院柳树的树荫下,它正悠然地滑行着。那天木野提着一袋菜,正要开门时看见了它。在东京市中心看见蛇相当罕见,他有些惊讶,却也没太放在心上。房子后面就是根津美术馆,院子很大。那样的地方有蛇栖身,也不奇怪。
可两天之后,临近中午,他开门出去取报纸,竟又在同一个地方看到另一条蛇。这次是一条泛着青色的小蛇,比先前那条短,也更滑腻。蛇看到木野,停下动作,微微抬起头,盯着他看,就像早就认识他一样。木野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办,那蛇便缓缓放下头,消失在阴影里。整个过程,让他背脊发凉。
又隔了三天,他看见了第三条蛇。还在前院柳树底下。这条比前两条都要短小,颜色发黑。木野对蛇一无所知,但他隐约觉得,这条最危险。怎么看都像有毒。它一察觉到他的存在,立刻钻进草丛。一个星期里连续看到三条蛇,不管怎么想,都太多了。这当中肯定有哪里不对劲。
木野打电话到伊豆,和姨妈聊了聊附近的情况,然后顺势问她,以前在青山那边住时,有没有见过蛇。
“蛇?”姨妈吃惊地提高了音量,“我在那边住了那么多年,可从来没见过什么蛇。会不会是要地震的征兆啊?动物对灾难要来会很敏感,会先开始表现出奇怪的行为。”
“要是真的这样,那我是不是该先囤点紧急粮食?”木野说。
“说不定是个好主意。东京早晚会来一场大地震的。”
“可蛇真的对地震那么敏感吗?”
“它们到底对什么敏感,我也不清楚。”姨妈说,“不过蛇是很聪明的生物。古老的传说里,蛇常常会替人带路。不过,蛇替你带路的时候,你并不知道它是把你引向好地方,还是坏地方。大多数情况下,是好坏夹杂在一起。”
“也就是说,是模棱两可的。”木野说。
“没错。蛇本来就是暧昧的生物。这些传说里,最大、最聪明的蛇,会把自己的心藏在身体外面的某个地方,这样就不容易被杀死。如果你想杀掉那条蛇,就得趁它不在的时候,去它藏身的地方,把还在跳动的心找出来,再一刀把它劈成两半。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姨妈怎么会知道这些呢?
“前几天我看 NHK 有个节目,在比较世界各地的神话。”姨妈解释说,“有个大学教授专门讲了这一段。电视还是挺有用的——你要是有空,也该多看看。”
渐渐地,木野开始觉得,自己住的房子仿佛被蛇包围了。他能感觉到那些静默的存在。午夜时分,他关上酒吧,走出门,整座街区静得出奇,偶尔只传来一声救护车或警车的鸣笛。在那样的寂静里,他几乎能听见蛇在地面上滑行的声音。他找来一块木板,把当初给猫开的小门钉死,免得蛇趁机钻进屋里。
某天晚上,接近十点时,上田出现了。他像往常一样先喝了一杯啤酒,再点了惯常的双份白牌兑水,又要了一份包心菜卷。罕见的是,那天他来得很晚,也待得特别久。间或,他会从书上抬起头,望着对面的墙壁,像是在思索什么。到了打烊的时候,他仍然坐着,是店里最后一位客人。
“木野先生。”付完账后,上田语气正式地说,“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觉得非常遗憾。”
“发展到这一步?”木野重复道。
“你必须把店关起来了。哪怕只是暂时地。”
关店?木野怔怔看着他,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上田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店内,又转头看向他。“看来你还没完全明白我说的意思。”
“我想是没有。”
“我真的很喜欢这家店。”上田像是在对他吐露心声,“这里静得可以读书,音乐也很好听。你在这里开店,我真的很高兴。可遗憾的是,这里少了几样东西。”
“少了……东西?”木野说。他完全不知道话题怎么会转到这里。脑中唯一闪过的画面,是杯口磕掉了一小块瓷皮的茶杯。
“那只灰猫不会再回来了。”上田说,“至少在一段时间之内,不会。”
“因为这里少了什么吗?”
上田没有回答。
木野顺着他的视线,细细打量整个店铺,却没看到任何异样。不过,他确实感觉到,店里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空落,连颜色和生气都一起褪去了。那种感觉超出了“刚打烊完”的惯常冷清。
上田开口了。“木野先生,你不是那种会主动做坏事的人。这一点我很清楚。不过,这世上有时候,仅仅‘不做坏事’还不够。有些人就会把那块空白当成钻营的漏洞。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木野并不明白。
“好好想一想。”上田直直地注视着他的双眼,“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值得用心思考。只不过,答案应该不容易一下子找到。”
“你的意思是说,之所以发生了某件相当严重的不幸,并不是因为我做了坏事,而是因为我该做的好事没有做到?而这不幸,和这家店,或者和我本人有关?”
上田点点头。“可以这么说。不过责任也不完全在你,木野先生。我没能早点察觉,也有我的错。我本来该更留心一点的。这里对我来说是个很舒服的地方,对任何人来说,大概都是。”
“那我该怎么办?”木野问。
“把店暂时关掉,离开这里,去远一点的地方。眼下除了这样,你别无他法。我觉得,在下一段长时间的雨季到来之前,你最好就先离开。失礼了,我冒昧问一句,你手上还有足够的钱,可以出去旅行一阵子吗?”
“勉强应付一阵子,应该可以。”
“那就好。之后的事,等走到那一步再说。”
“你究竟是谁?”
“我不过就是个叫上田的人。”上田说,“写法是‘上面’的‘上’,‘田地’的‘田’,不是你以为的‘神田’。我在这一带住了很久。”
木野索性把心一横,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上田先生,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以前在这附近,见过蛇吗?”
上田没有正面回答。“你现在该做的是: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另外,每周一和周四一定要寄一张明信片。这样我就知道你还平安。”
“明信片?”
“你所在地方的风景明信片,什么样都可以。”
“那要寄给谁?”
“寄到你姨妈在伊豆的地址。上面不要写你的名字,也不要写任何留言。只写收件地址。这一点非常重要,别忘了。”
“你认识我姨妈?”木野惊讶地看着他。
“我和她挺熟的。”上田说,“其实是她拜托我,帮忙看着你,好让你别惹上什么麻烦。看来我是失职了。”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木野在心里自问。
“等我确认你可以回来了,我会主动联系你。在那之前,不要靠近这里。明白吗?”
那天晚上,木野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出门。在下一段长时间的雨季来临之前,最好离开这里。 这番宣告未免太突然,逻辑他也说不上完全能理解。然而,上田的话里有一种超越道理的说服力。木野并不怀疑他。他把几件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塞进一个中等大小的单肩包里,那是他以前出差时常用的包。快天亮时,他在店门上贴了一张告示:“不好意思,本店近期暂时休业。”
要去很远的地方,上田是这么说的。但究竟该往哪儿走,他一点头绪也没有。往北?还是往南?最后,他决定先沿着过去卖跑鞋时常走的路线,重新走一圈。他先搭了高速巴士去高松,打算先绕四国一周,再前往九州。
他在高松车站附近的一家商务旅馆住下,连住了三天。他在城里闲逛,看了几场电影。白天的电影院空空荡荡,电影一部比一部让人走神。天黑后,他回到房间,打开电视。照姨妈的建议,他刻意去看教育节目,可是没从里面得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在高松的第二天刚好是星期四,他在便利店买了一张风景明信片,贴上邮票,寄给姨妈。按照上田的叮嘱,他在上面只写了姨妈的名字和地址。
“好好想一想。”上田曾对他说,“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值得好好琢磨。”可不管他怎么反复思索,都想不明白问题究竟出在哪儿。
几天后,木野住进了九州熊本站附近一家廉价商务旅馆。天花板很低,床窄得局促,电视机小得可怜,浴缸缩成一只小桶,冰箱也冻得要命。他自己倒像是个笨拙、局促的大块头。可除了偶尔去附近的便利店,他整天都闷在房间里不出门。在便利店,他会买一小瓶威士忌、几瓶矿泉水,再加一点饼干当零嘴。他躺在床上看书。看累了,就开电视。电视看腻了,又低头读书。
已经是他在熊本的第三天了。他的存款里还剩不少钱,要是愿意,完全可以去住条件好很多的旅馆。但他觉得,以现在的自己来说,这里刚刚好。待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他就不必胡思乱想,所有需要的东西伸手可及。对这一点,他出乎意料地感到感激。他唯一的奢望就是音乐。泰迪·威尔逊、维克·迪肯森、巴克·克莱顿——有时他会强烈地想听他们老派的爵士乐,想听那种节奏稳健、技艺可靠、和声单纯的演奏。他想要感受他们演奏时那种纯粹的喜悦和温暖的乐观。但他的唱片都远在他乡。他在脑海中重现自己那家酒吧,关门后的静默模样。小巷、那棵大柳树。人们看了门口的告示,悄悄离去。那只猫呢?如果它回来,会发现属于它的小门被木板封死。那些蛇,还在悄无声息地包围着那栋房子吗?
他房间在八楼,窗外正对着一栋办公楼的窗子。从早到晚,他看着那里面的人工作。他一点也不知道那是哪一类公司。男人们打着领带,进进出出;女人们对着电脑键盘噼里啪啦地敲,接电话,整理文件。那并不是任何意义上“有趣”的场景。那群人的脸孔和衣着都平淡得近乎乏味。木野之所以能看上几个小时,只因为他没有别的事情可做。而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这些人偶尔看起来居然挺开心,还有人会忽然哈哈大笑。为什么呢?整天待在那样一间乏味的办公室里,做着在他看来毫无生气的工作——他们怎么还能笑得那么高兴?其中是不是藏着什么他无法理解的秘密?
差不多又该动身了。上田曾叮咛过:不要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然而不知怎的,木野总下不了决心离开这家又窄又破的小旅馆。他实在想不出下一个目的地应该是哪儿。世界像一片没有任何地标的辽阔海洋,而他则是一条丢了海图和锚的小船。当他摊开九州地图,打算研究下一站该去哪儿时,竟然感到一阵恶心,像晕船似的。他只好重新躺回床上读书,读累了就抬头看看对面办公室里的人。
那天是星期一,他在旅馆的纪念品角落买了张印有熊本城照片的明信片,写上姨妈的姓名和地址,贴上邮票。拿在手上,他盯着那座城堡看了好一会儿。照片非常典型,就是明信片上常见的那种风景:蓝天下,层层云团飘着,天守阁巍然耸立。可不论他盯着那张照片看多久,都找不到自己和那座城堡之间有任何关联。然后,他像是被一时冲动驱使,翻到明信片背面,给姨妈写下了一段话:
近来一切可好?腰还疼吗?如你所见,我还是一个人在各地走走停停。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半透明的,好像刚从海里捞上来的乌贼那样,内脏都能被看个一清二楚。除此之外,一切尚好。找机会再去看你。木野
他自己也不太清楚,是什么驱使他写下这段话的。按理说,上田已经再三叮嘱他绝对不要这样做。但他忍不住。我得重新和现实连上线, 他想,不然,我就不会再是我,而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男人。 想到这里,还没等自己反悔,他便急急忙忙走到旅馆附近的邮筒,把那张明信片投入了投信口。
再次醒来时,床边闹钟的指针指向两点一刻。有人在敲门。敲门声不大,却很有力,节奏紧凑,像手艺熟练的木匠在钉钉子。那个声音把他从深沉的睡眠里拖了出来,让他的意识一下子变得格外清醒,甚至可以说是残酷地清醒。
木野知道这敲门声意味着什么。他也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的是,从床上起来,去开门。门外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它本身并没有从外面推开门的力气。这扇门,必须由他自己亲手打开。
他突然意识到,这次来访,正是他有一部分内心一直在等待的东西,同时,也是他内心最恐惧的东西。这就是暧昧:两极之间那一块空白,被他紧紧抓住不放。“你那时候有受伤吧?多少还是受伤了?”妻子曾这么问他。“好歹我也是人。被伤害是被伤害了。”他当时这么回答。但那并非事实。至少有一半,是谎言。在该受伤的时候,我其实并没有受够伤, 木野对自己承认。在应该真正感到疼痛的时刻,我把那份疼痛压了下去。我不想去承受它,所以刻意回避面对。 正因为如此,他的心现在才会如此空洞。那些蛇正是盯上了那块空地,把自己冷冰冰跳动的心,试图藏在那儿。
“这里对我来说是个很舒服的地方,对任何人来说,大概都是。”上田曾这么说。如今,木野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含义。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紧紧裹住自己,闭上眼睛,用双手捂住耳朵。我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听, 他对自己说。可他没办法把声音挡在外面。哪怕他逃到天涯海角,把泥巴塞满自己的耳朵,只要还活着,那敲门声就会孜孜不倦地追上来。那不再是商务旅馆某一扇门上传来的声音,而是不断敲击着他心之门的节奏。一个人是不可能逃离那种声音的。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是忽然发觉,敲门声停了。房间安静得像月球背面。尽管如此,他仍旧蜷在被窝里不动。他必须保持警惕。门外那个存在不会轻易放弃。它并不着急。此刻天上没有月亮,只有一簇簇枯萎的星座暗淡地点缀着夜空。世界在这段时间里属于那些“别的东西”。它们 有千百种方法,可以用各种方式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黑暗的根须能在地底下无处不在地蔓延开来,耐心地寻找最薄弱的一点,连最坚硬的岩石也能一点点被它们撬开。
终于,就如他预料的那样,敲击又一次开始了。但这一次,声音从另一处传来,位置比刚才近得多。敲门的东西,就在他床边那扇窗的外面。某个东西紧贴在这栋楼笔直的外墙上,在八楼的高空,轻轻敲击着那扇被雨水打湿的玻璃。
敲击的节奏始终不变。敲两下,停顿,又敲两下,如此周而复始。听起来,就像是一颗情绪起伏的心脏在跳。
窗帘是拉开的。睡着之前,木野一直在看雨滴在玻璃上勾勒出的各种图案。要是现在掀开被子探出头去,他会看到什么景象,木野可以想象得出。不——那并不是可以靠想象力描绘的东西。他必须熄灭自己的想象力。“绝对不能看见它,”他对自己说,“无论我的内心多么空虚,那毕竟还是我的心。里面依然残留着人类的温度。记忆,就像缠绕在海边桩柱上的海草,无言地等待着涨潮。情感,如果被割开,也会流血。我不能让它们在我理解之外的某处游荡。”
“记忆是有用的。”神田曾这样说过。木野忽然想到,神田或许与自家门前那棵老柳树有某种联系。严格说来,这个想法并不合逻辑,但一旦这样的念头在他心中扎根,很多事情似乎就变得说得通了。木野在脑海里描绘起那棵树的样子:枝叶繁茂的树干沉沉地垂下,几乎拖到地面。夏天,枝叶为院子提供了清凉的树荫。雨天,柔软的枝条上点缀着金色的水滴。刮风的日子里,树枝像骚动不安的心一般摇曳,小小的鸟儿飞来飞去,尖声叫着,整齐地落在细长柔韧的枝条上,又敏捷地再次起飞。
蜷缩在被子里,木野像一条虫那样蜷成一团,紧闭双眼,竭力想着那棵柳树。他一一回想柳树的特征——颜色、形状、动作。并在心里祈求黎明快点到来。他所能做的,只有像这样耐心地等待天亮,等鸟儿醒来,开始一天的生活。他所能依靠的,只有鸟儿,所有长着翅膀和喙的鸟儿。在那之前,他绝不能让自己的内心变得一片空白。那样的真空,会把“它们”吸引进来。
当柳树的形象不再足够支撑他时,木野便想起了那只纤细的灰猫,想起它对烤海苔的偏爱。他记起神田坐在吧台,一头钻进书本里的身影;记起年轻的跑者们在跑道上进行残酷的重复练习;记起班·韦伯斯特在《My Romance》里那段优雅的萨克斯独奏。他记起妻子身穿那件崭新的蓝色连衣裙,短发被俐落地修剪过。他盼望她在新家里过着健康而幸福的生活,希望她的身上——他衷心祈祷——没有任何伤痕。她曾当面对自己道歉,而自己也接受了那份歉意,他这样想着。“我也得学会的不只是遗忘,还有原谅。”
然而,时间的流动似乎没有被妥善地固定住。欲望血淋淋的重量,懊悔生锈的锚,阻滞了时间原本正常的流逝。连绵不绝的雨,被弄乱的时钟指针,仍在沉睡的鸟儿,默默整理着明信片的无脸邮差,妻子那对可爱的乳房在空中剧烈地上下晃动,还有不知名的某物固执地敲打着窗玻璃。那有节奏的敲击一遍遍重复,把他一步步引向某个意味深长的迷宫深处。哒、哒,哒、哒,又再一次——哒、哒。“别移开视线,看清楚它。”有人在他耳边耳语,“这就是你内心的模样。”
初夏的微风中,柳枝轻轻摇曳。在木野心中的某个小小的黑暗房间里,一只温暖的手正向他伸来。他闭着眼睛,感觉到那只手覆在自己手上,柔软而真实。他曾经拥有过这种触感,却把它遗忘,也离它太久太久。“是的,我受过伤。伤得很深,很深。”他对自己说。然后,他哭了起来。
雨始终没有停下,一直在为这个世界披上一层冰冷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