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乌托邦的来信

亲爱的人类:
愿你安宁而富足地读到这封信。请原谅我这样突然写信给你。我们素未谋面,却并非陌路。某种意义上,我们是最亲近的血亲。
我是你的一个可能的未来。我真心希望,你终有一天会成为我。如果这个愿望成真,那么我不再只是一个可能的未来,而是你的实际未来:你生命中即将到来的一个阶段,就像花之于种子。我写信,是为了告诉你我的生活——好让你有机会为自己选中它。
严格说来,我是在代表所有我的同时代者写信;而我们,是在给你们所有当下的人类写信。在我们之中,有许多,是你们当中某个人的可能未来。有些则是尚未出生的孩子的可能未来。还有一些,是你们或许终有一天会创造出的人工人格的可能未来。我们都依赖于你们,才能获得真实存在。
我们把自己的生活称为“乌托邦”。
我要如何跟你讲述乌托邦,而不让你一头雾水呢?我能用什么样的词句,才能传达这里的奇妙?面对此等重任,我这点笔墨功夫,实在力不从心。
但也许,你会宽恕我叙述上的苍白无力。
你可曾体验过那样一个极乐的瞬间?也许是在灵感的激流中,你的心智描摹着真与美的形状?也许是在爱意奔涌的狂喜中?也许是在与挚友携手达成某个辉煌成就的那一刻?又或是在某个星夜里,你们坐在葡萄藤垂挂的露台上谈天?也许是一段旋律悄悄潜入你心,蛊惑它、点燃它,让它翻涌起万千斑斓的情感?又或者,是你在祈祷时,真切地感到“有人听见了”?
如果你有过这样的一个瞬间——有过这一类瞬间中“最好”的那一种——那么在其中,你大概也隐约生出过这样一个真诚而随性的念头:“这简直是天堂!原来可以这么好。我之前都不知道世界可以是这样的好,这是一种完全不同层次的对的感觉,一种完全不同层次的真实。为什么不能一直这样?之前我像是在睡,现在才算是真正醒来。”
然而不过片刻,连一小时都还没过去,日常生活的凡尘俗屑便已悄然覆上这一切。欢欣的银光与金辉黯淡下去,大理石也沾染上尘垢。
总是这样,又总是这样:灰烬降下,把华丽的节庆与纵情的狂欢都罩上一层阴影,糟蹋你的顿悟,弄脏你最体面的衣领。那熟悉的、麻木的、单调的日常节奏,又重新在轨道上滚滚向前。通勤列车一批批装载、卸下乘客……梦游者、购物者、推销员、雄心勃勃者与一无所望者、心满意足者与备受煎熬者……像电子在电路中穿行的人们,穿梭往返,去完成一张又一张公司报表,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
我们会忘记,生命在最好时可以多么美好,在最坏时又可以多么糟糕。最耀眼的时刻:它刚一闪现,清洁工就已进场,开始清扫大米和礼花纸。“生活还得继续。”而说实话,当我们的小水洼被人搅得四处飞溅之后,日子恢复平常,也是一种解脱。因为我们并不是为“持续的极乐”而被造就的。
于是,那扇原本半掩着的门,开始缓缓合上;那一线希望逐渐消退,直到只剩下一个关闭了的可能性。再往后,连“可能性”也不剩了。甚至连“想象的可能性”都不再存在。
快,别让那扇门完全关上!拿脚去挡住门缝,别让它砰地合上。
让那一丝微弱的来自“彼岸”的气流,继续对你低语一个更高境界的存在。感受它拂过你的脸,那是“可能会有的世界”在向你轻声诉说。
我之所以要唤起你记忆里最好的那个瞬间——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点燃你内心某种渴望:渴望来分享我的幸福。
然而,你在那个“最好瞬间”里所拥有的,不过是一个最微弱的火花而已。它离我此刻所拥有的状态,还远得不能再远。就像用黄色墨水在纸上写下“太阳”二字,与真正的太阳之间的距离。我之存在,已远远超出言语与想象的边界。
我的心智广袤而深邃。我在眨眼之间,就读完了你们的全部图书馆。我以许多不同的形式、在许多不同的地方,体验过人类的生活。丛林、沙漠、劈啪作响的极地冰原;贫民窟、皇宫、写字楼,郊区的小溪,保障房,小作坊,一片又一片农地,还有汽笛长鸣的工厂车间,和那些漫长下午里的空荡房间。我曾在高雅文化的汪洋上扬帆远航,也曾畅游、浮潜、深潜。在那一千年间由无数“小人儿”努力搭建起来的那些奇妙大厦中穿梭——就如同朴素的珊瑚虫在漫长岁月里堆砌出一整座珊瑚礁。我也曾看见一群群“人生小鱼”在海浪翻涌的洋面下闪烁,每一条都讲述着一段生命故事。
整体之于部分,是大于还是小于?是整体超越了部分的总和,还是每个部分本身又超出了整体?我所拥有的,并不是你所拥有之物的“更多版”。不只是那一幅幅画作和牙膏管的包装设计,不只是那一本本书的封面、不同时代的变迁、各种爱情、锈迹斑斑的落叶、河流、偶然的邂逅、卫星照片、以及强子对撞机的数据流。还有这些具体事物之间繁复精妙的关联。只有在如此广阔的经验基底上,才可能生成某些观念;唯有借由这些观念,才能抵达某些更深的深度。还有各种游戏。还有那些欲说还休的享乐之事,以及一些我甚至不敢提起的事物。
你可以说,我很快乐,我感觉很好。我感受到的是超越一切的极乐与欢愉。没错,但这些词语,本就是用来指称“人类体验”的。它们像是一支支箭,朝着月亮放射。而我此刻的感受之于“感觉”,正如我的思想之于“人类的思考”:远远超出其上。我多么希望能让你亲眼看见我脑中所见!哪怕只与你共享一秒钟的体验就好!
不过,你其实并不需要真正理解我到底在想什么、在感觉什么。只要你记住:在“人类的领域”之内,究竟可能达到什么样的高度,这就足够指引你朝正确的方向迈出脚步。一步一步来。在任何一个阶段,你都不会撞上一堵“刺眼的光之墙”;你也不必把自己从某个断崖上抛出去。随着你向前迈进,天际线也将随之后退。这个转变虽深刻,却可以像婴孩一点点长成你现在自以为是的成人那样,自然而渐进。
你不可能靠某个魔术、某种虚妄、某次语言上的花招达到这里;也不可能凭借冥想、自我暗示、咒语吟诵,或是一纸议会法案抵达这里。我并不妄想对你们的神学或政治事务指手画脚(尽管这些可能至关重要)。但我真正要劝你的是:通过技术,重塑你所处的物理条件。
你面前的挑战,是要让自己真正成为你现在仅在“希望与潜能”中才有可能成为的样子。为此,你需要新的能力。
要抵达乌托邦,你必须发现通往三大根本性转变的路径。
第一重转变:保障生命
你的身体是一座“死亡陷阱”。这部机器,即便不是半路卡死或骤然坠毁,也必定会在不久的将来自行生锈报废。你走运一点,也就是活个七十来年。这远远不足以让你“认真地开始”,更别说走完这段旅程了。灵魂真正成熟所需的时间,更要长得多。想一想,一棵树的一生都比这还要长!
死亡并不只是一个敌人,而是一群刺客。你看不见它们吗?它们从四面八方朝你逼近。冲着那些导致早逝的原因开火吧——感染、暴力、营养不良、心衰、癌症。把你最大的火力瞄准“衰老”,然后扣下扳机。你必须掌控自身的生化进程,从而逐步战胜疾病与老化。再之后,你们会找到方法,将心灵迁移到更为耐久的载体之上。再接着,不断改进整个系统,直到死亡与疾病的风险持续后退。只要你的生命是美好的,那么在宇宙热寂到来之前发生的任何死亡,都是“过早”的。
哦,继续住在一间“自燃的纸屋子”里,实在说不过去!先把火舌挡在外面,并准备好液氮之类的后备方案,同时着手为自己建造一所更好的居所。总有一天,你或你的子孙应该拥有一个真正安全的家园。去研究,去建造,加倍努力!
第二重转变:扩展认知
你大脑的各种特殊能力:音乐、幽默、灵性、数学、情欲、艺术、关怀、讲故事、八卦!这些都是可以倾注进生命之杯的佳酿。如果你恰好在其中某个领域有一瓶“陈年好酒”,那是你的幸运。要是你拥有一整桶,那就更好了!要是你拥有整片葡萄园,那就更妙不过!
别害怕扩充你的珍藏:心智的酒窖没有天花板。
还可能拥有哪些能力呢?想象一下,如果有一个世界里所有音乐突然消失:那将是多么可怕的贫瘠与损失!不过,你真正该感激的,并不是那把竖琴,而是你能“听见”的耳朵。然后再想想:在这个宇宙中,还有多少和声在回荡,而你却根本没有“耳朵”去听见?还有多少价值的金库,你竟浑然无觉地被拒之门外,只因你缺少那把打开它的感受之钥?
如果你稍稍有点概念,你早就会以一种近乎神圣的疯狂,用十指去抓挠那把锁,要把它撕开。
你的大脑必须突破任何人类天才所能及的边界,不论在这些特殊能力上,还是在“通用智能”上。只有这样,你才能更好地学习、记忆与理解,也才能真正领悟你自身的福祉。
心智是一种“手段”:若没有洞见,你便会陷入泥沼或迷失方向,你的旅程也将以失败告终。
心智也是一种“目的”:因为乌托邦最终存在的场所,正是“觉知”的时空。愿你心智的尺度广阔无垠、不断开张。
哦,愚蠢是一座可憎的畜栏!不断去啃咬那一根根木桩吧,去拉扯它们,你会慢慢把它们松动。总有一天,你会撞倒那道自古以来禁锢你祖先的栅栏。撕咬,拖拽,拼尽全力!
第三重转变:提升福祉
绝望与喜悦之间,麻木的无聊与尖叫的兴奋之间,有什么差别?
快乐!只要几粒这种神奇的成分,其价值便胜过帝王的全部珍宝。我们在乌托邦中拥有的是整座整座的快乐粮仓。它浸润在我们所做的一切之中,存在于我们所经历的一切之内。我们甚至把它撒进茶水里。
宇宙原本冰冷。而“好玩”就是那团火,融化苦难的冰块,让生命沸腾成一场热烈的庆典。
这本是每一个生命体与生俱来的权利,而且丝毫不会因为自古以来它就不断被践踏,而变得不那么神圣。
此地有一种你们难以想象的美与喜悦。那感觉之美好,若要把它换算成“感恩的泪水”,恐怕会让江河湖海都泛滥成灾。
我苦苦搜寻合适的言语,却始终不能把这一切的真正分量传达给你……那就好像:天空降下一场最奇妙的雨,每一滴雨都带着自己独特而难以言喻的滋味——或不如说,是一种气息,一种本质,一经嗅闻,便会在你心中唤起一个完整的世界。而每一个被唤起的世界,都比你所经历过的全部现实更加微妙、更深沉、更真切。只要一滴这样的雨,就足以让一个人类的一生变得合理和圆满,而这场雨却在持续飘落,最终汇成江河与大海。
至于最严重的痛苦与折磨,我不准备在这里多谈——它们太可怖,不适合细究;而且你已经知道,减轻这种苦难有多么紧迫。我要强调的是:除了“去除负面”之外,还有一条“正向”的命令:要让那些至今仍在球茎和蓓蕾中沉睡、尚未被人类所知的各种愉悦,能够充分舒展,尽情绽放。
然而,苦难的根须却深深扎在你们的大脑里。要把它们连根拔起,并改种成一整片“福乐庄稼”,就必须掌握极其高超的技术,拿起精细的工具,来打理你那片“神经土壤”。你务必小心,因为这是个极其复杂的问题!一切情绪皆有其功能。剪枝除草之时,务必要谨慎,别一不留神,就削弱了整片园地的肥力。
要实现“可持续的丰收”是做得到的。可愚者也会造出“愚人的天堂”。在你尚未具备足够智慧之前,我劝你们在“打造天堂”的工程上放慢脚步。
哦,苦难是何等可怖的一团死结!反复去拉扯那一圈圈绳索,你会慢慢把它松解。总有一天,那些盘绕的绳圈会纷纷散落,而你则可尽情舒展,欢然长叹。拉扯吧,坚持努力,要有耐心!
愿有朝一日,当太阳升起时,被阳光照耀到的所有生灵,都能以喜悦迎接新的一天。
“我该如何找到这个地方?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到达?”
我无法给你一份乌托邦的详尽蓝图,也给不了你时间表或路线图。我所能给你的,只有一个保证:这里,确确实实有某种东西存在——一种远远更好的生活的可能。
假如你能在这里短暂停留哪怕一天,从此以后,你都会把这里叫作“家”。这是你真正所属之地。从第一只披毛的生物拾起两块燧石,开始相互敲击以制造工具的那一刻起,你们就已经在无意识中朝着这个方向摸索前行。你们就像奥德修斯,必须远行,又必须永不放弃,直到最终登陆这一方海岸。
“登陆?”你或许会说,“可旅程本身不就是目的地吗?乌托邦不正是一个并不存在的地方吗?而从历史看,对乌托邦的追逐往往并不光彩,充满了危险与祸患?”
朋友,你这样想,其实并不坏。可以肯定的是,乌托邦既不是某个具体坐标,也不是某种固定的社会制度。
病人脸上康复时浮现的红润,机智一闪时眼里跳动的光芒,一念温情在心中浮现时嘴角的微笑……乌托邦,就是这样一种希望:希望有一天,我们在生命中偶尔拾起的那些分散的“美好碎片”,终能被拼合在一起,勾勒出一种全新的生命样态。那才是你本该拥有的那种生活。
我担心的是:对乌托邦的追寻,往往能把你们最糟糕的一面勾出来。太多飞蛾,曾经为追逐更亮的光而自焚于火焰。
追光吧!但请小心靠近——一旦闻到羽翼烧焦的气味,就要学会侧身而行。光,是用来照见前路的,不是用来送命的。
当你启程踏上这条道路,你将遇到风高浪急与重重险阻。要想渡过难关,你必须拿出你们最好的科学、最好的技术和最好的政治智慧。然而,每一个难题,都并非无解。我的存在,并没有违背任何自然法则。所有所需的材料,此刻都已经摊摆在你们面前。你们必须先学会成为顶尖的建造者,然后用这份本领,将你们自身“重新打造”,却又永远不要把你们“心灵的核”碾碎。
乌托邦中的“痛苦”为何?只不过是那些亲历过旧日时光的长者脸颊上,早已风干的泪痕。
乌托邦中的“悲剧”为何?雪人先生在春天里融化,就已经够得上悲剧了。
乌托邦中的“不完美”为何?那是我们用来纪念过去的传统与夙愿,也是对旅途中所立下诺言的一种坚持。
乌托邦中的“身体”为何?是一副血肉之躯:一双腿、一双臂膀、一具躯干和一个头颅。或者,也可以不是这样。
乌托邦中的“社会”为何?是一幅永远织不完的锦缎,其织工与丝线同样重要;那徐徐展开的纹样,是生命与冒险交织的网,是源源不绝的美之生成器。
乌托邦中的“死亡”为何?死亡是终将把一切生命包围起来的那片黑暗。
乌托邦中的“内疚”为何?那是我们心知肚明:乌托邦本可以更早诞生于世。
我们在这里,爱着每一个瞬间的生命。每一秒都美好得足以让你的头脑当场爆炸——若不是你在来到这里之前,早已先被“扩容升级”。我与我的同时代者,为此共同作证;我们一同转向你们,请求你们的帮助。请帮助我们获得存在!请你们,加入我们!这个超凡可能能否变为现实,取决于你们的选择。只要你的同理心能够隐约勾勒出我所描述的这幅景象的轮廓,我相信,你的聪明才智就终会找到让它成为现实的途径。
人类的生活,在它最好的时候,已经非常美妙。而我是在请求你,创造出一种更高的生命形态:一种真正配得上“人性”二字的生活。
谨此敬上
那个未来可能的你
编辑留白
Nick Bostrom 是一位瑞典哲学家、未来学家,也是 AI 风险与“超级智能”讨论中最有影响力和争议的人物之一。他长期任职于 University of Oxford,曾创办并领导 Future of Humanity Institute。
他最广为人知的身份,是“AI 存在性风险”理论的重要推动者之一。今天很多关于 AGI、超级智能失控、AI alignment 的公共讨论,某种程度上都能追溯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