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及子孙
—— 切利塞尔 14d 上的生命循环
作者:Adrian Tchaikovsky
原文:https://asteriskmag.com/issues/07/sins-of-the-children
我们赶到气象站时,它几乎像从轨道上摔下来的一样——整套设备被撕开、踩碎、扭曲,边缘满是凹痕与腐蚀的液迹。仿佛这颗星球上有某种东西,极其不愿意我们知道它何时会下雨。
“这得从‘使用预算’里扣。”负责物资与配给的格雷芬皱着眉头,声音像在哀悼一场早就预感会发生的损失。
“罪魁祸首是谁?怎么杀?”梅里特半蹲着翻检碎片,语气干脆。
我们三天前才把站点架好——为了用回波测绘气象系统,发出一些声波与无线电噪声。当地的生命体大多瘦弱、安静,不像能做出这种破坏。切利塞尔 14d 的生态贫瘠得近乎固执:地表的固着植物要么矮且多刺,要么是细长的杆子顶着一团“蓬球”。灌木不过一两米高,视野开阔得能看见十公里外。没有森林,没有巨兽藏身的地方。我们以为自己很安全。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遥远的“咔哐”。
那是机械般的声音,在它真正落下之前的一秒,我甚至没把它和“活物”联系起来。
它砸落在我们旁边——三米高,巨大的节肢躯体,八条弯折的腿从中央的“枢纽”伸出,像这颗星球上一切会动的东西那样,但它完全不同于我们见过的那些纤细生物。它全身装甲般的棱与刺,颜色与尘土相近,背上还张着如帆的翼板。它不可能靠肌肉飞行,却像被投送般凭空出现。你很难相信这种东西能在附近藏起来——它重得像一辆车。
我们僵在原地,盯着它那两颗凸出的复眼球——冷漠、空洞,像没有“交流”的器官,只剩下功能。
我又看到远处坡上一只同类,伏低身体,把腿收紧——“咔哐。”
那东西消失了。
下一秒,它在我们面前落地,八条腿像绝佳的减震器,把冲击吞进关节里。它的“嘴”不在前方,而在腹面,像切利塞尔生命常见的那种布局。但这只的口器不像我们解剖过的“农夫”那种钝拙的咀嚼器官,而像一套工业设备:剪刀、钳口、绞碎的闸门。
它朝梅里特倾下去。
梅里特还在翻看碎片,连抬头都来不及。那套口器一合——不是咬,是“加工”:切、压、磨、搅。转眼间,那里就不再是一个人,只剩一团混杂着血肉、骨屑和破碎作业服的团块。
格雷芬和我本能地开枪。我们的枪是用打印设备临时造的,粗糙得能看见模具纹,射出的弹是自噬材料形成的密集针状弹雨。大部分都在那装甲上滑开,像雨点打在岩石上。我意识到我们也会像梅里特一样被“处理”掉——直到格雷芬打中了一个关节,那只怪物失去一条腿,动作顿住。
这点“损伤”似乎已经足够让它们失去兴趣。它们收拢四肢,像上紧弓弦的弹簧一样猛地跃起,瞬间弹到半公里外,消失在地平线。
我们把梅里特的残骸装袋。我还扯下了那条断腿——作为证据:这里真的有怪物。
我们之所以在地面建立据点,是因为“农夫”——切利塞尔的第 11 号物种——太有价值。它们像更瘦高的蜘蛛:四条腿、四条臂,中间一个躯体枢纽,忙着在广袤农田里照料一种紫色、结节状的块茎作物。那作物能在贫瘠土壤里高效富集稀有元素,正是我们用来做超导材料与计算基底的宝贝。
我们以为这些“农夫”只是本能在劳作,像昆虫,几乎没有防御行为。机器收割时,它们被卷入就被碾碎,仍不反抗。我们甚至误以为:它们没有天敌。
梅里特的死,把这个误判撕开了。
我做报告、讲警戒流程,让所有人携枪。可在这套“关切体制”里,真正令人头疼的反倒是我的同事芬璜。
芬璜似乎因过去的重大失误被“下放”到我们小队,性格冷硬,几乎不参与外勤,整天在营地里要样本、挑毛病。我带回过一堆切片——多半来自农夫。可那天我刚看着同伴被绞成肉泥,芬璜却仍只问:“我的样本呢?”
我失控了,冲他们吼:样本就这些,嫌不够你自己去切。然后把那条怪物断腿甩给他们:“要真的?就从这个上切。至少你能确定它不是农夫。”
吼叫确实能代替哀悼——在没有时间悲伤的制度里,它成了唯一的出口。
第二天,怪物们袭击了我们的加工厂。
远处一声“咔哐”,我还以为是设备故障。下一秒,第一只巨物砸在厂房顶上,把复合材料压得变形。紧接着,一连串像重鼓般的“咔哐咔哐咔哐”从各处传来。
它们在基地周围不断落下。
我们按演练冲向最坚固的厂房,炮塔开始进行敌我识别,火线与人群交错。有人被口器一剪两断,有人尖叫着躲过自家炮火。好不容易大部分人冲进屋内,可怪物并没有急着破门——它们似乎“看不见我们就当我们不存在”,转而把炮塔啃碎。
我们透过摄像头看到的,是更让人发凉的一幕:
它们开始屠杀农夫。
那不是出于仇恨,更像一种季节性的采食。大片“闲置”的农夫被撕碎。我们居然都感到难受——不是因为它们“像人”,而是因为它们已经被我们当成了“资产”、当成了我们工资与绩效的一部分。它们死去,意味着我们的工作、我们的利润、我们的“存在理由”在流血。
真正的致命损失却来得悄无声息:大地震般的震动后,厂房墙体开裂,地面乱成一团。等我们反应过来,才发现——通天电梯的缆索被它们盯上了。
那几只怪物跳到缆索上,用口器像锯子一样把超强材料锯断。驻轨母舰“加文尼尔号”立刻脱钩自保,断裂的缆索像某种巨大的鞭刃,向太空甩去,消失在系统深处。
我们被困在星球上。
而且,怪物随时能突破我们这座已受损的堡垒。上面的人会来接我们吗?取决于两件事:这颗星球是否还值得继续经营;以及——我们这十几个人,是否值得回收。
在漫长的五天等待后,轨道上召开会议。主管的态度出奇热情:因为我们的收成极好,解决了某些稀缺元素短缺。切利塞尔 14d 变成了新希望。唯一问题,是“害虫”。
他们准备投放猎杀无人机,开展全球清剿,“把这些东西灭绝”。
芬璜罕见地插话:“灭绝一个物种?”
主管微笑:“你们的意见?”
轮到我发言时,我说出了自己都觉得刺耳却“合理”的话:在农业史上,清除顶级捕食者往往能带来更高产出。狼与羊,诸如此类。即便生态会失衡,我们也可以“管理后果”。——我支持清剿。
芬璜想说我们根本不了解这里:他们发现各物种的“遗传结构”里存在巨大比例的“无用信息”,而且不同物种之间竟高度重叠,像共享同一份底稿。可是上面只问一句:这能不能带来更多利润?不能就闭嘴。
于是清剿开始了。无人机在空中追逐,击杀怪物于跃起与落地之间,清空基地两百公里范围。短期内,一切似乎正常:农夫继续耕作,作物继续生长。
我们以为自己“解放了它们”。
几年后,奇怪的事发生了。
某天,我们习以为常的“仙人掌类”植物忽然消失了——不是枯死,而是“变了”。调阅无人机影像,才发现它们会起身奔跑,继而转化成我们此前记录过的另一种动物形态。接着,某些毛茸茸的小生物扎根长成高杆“蓬球”,原来也是另一物种的阶段。更荒诞的是,连农夫自己也开始变形:某些个体失去“杆”,变成另一种形态。
在大多数人眼里,这只是分类学的小修正;对芬璜而言,这是逐渐成形的噩梦。
真正让他们恐惧的,是“某些形态再也不出现了”。
一种形态会转为另一种,但生态里不再“补货”。像一条链条,正在被人一节一节剪断。然后,轮到我们最珍贵的块茎作物——那所谓“切利土豆”——它们某天突然长出一片细腿,开始行走,拒绝再当作物。人们一度自欺:没关系,农田里又出现新的球状生物,扎根后成了新的块茎,循环依旧。
可芬璜和我已经看懂:这不是“多物种共存的生态”,而是一个物种的漫长生命史。我们看到的所谓“物种”,其实是同一生命在不同阶段的外形。
这个星球很久以前经历过一次大灭绝。此后只剩下一种顽强生命,为了在贫瘠世界里苟延残喘,演化出极长、极复杂的生命周期:有时像植物、有时像小兽、有时像农夫、有时像怪物——每一阶段占据一个生态位,收集与浓缩稀缺资源,再转化为下一阶段。它把“生态系统”变成了自己的身体,把“物种多样性”伪装成自身的分化。
我们以为清剿的是一个讨厌的捕食者,实际上,我们掐断了它的生命链条。
当怪物阶段被我们灭绝,后续阶段便无法完成。链条缺了一环,整个循环在十年间迅速崩塌:一个阶段死去后,不再生成下一个;一种形态消失后,再也不会回到世界上。最后,农夫衰老死去,田地里只剩下被我们榨干的残渣。极少数细小幼体爬出,啃食遗骸,艰难钻入干裂的土壤深处——那是“怪物”的幼年形态,进入漫长的休眠,等待未来某个季节苏醒。
然而它们醒来时,世界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供养它们。
切利塞尔的生命,被我们用一种“专业且合规”的方式,推向终结。
我们是最后离开切利塞尔的人。乘上新建的电梯舱,带走最后一批可回收资产。上面的人把责任扣在我们头上:你们是生物学家,你们应该看出来。
他们说得没错。
可即便我们早看出来,又能怎样?“停止”从不是关切体制的选项。停止不达标,停止不产出,停止意味着承认错误——而这个系统最擅长的,就是把错误变成成本,把成本写进报表,然后继续向下一个世界进发。
电梯舱门合上时,我回头望了一眼那颗星球——干净、整齐、没有生命的喧哗与脏乱,只有风和尘土。报告会把它写成“一次失败的商业机会”。
而我知道,那不是失败。
那是我们把一个世界,做成了空白。
——至此,尘归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