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修斯:一个跨越千年的故事

作者:Andrew Shapland
原文:https://www.ashmolean.org/article/the-odyssey-the-story-of-odysseus-in-the-ancient-world
奥德修斯(拉丁文中又作尤利西斯)是参与特洛伊战争的希腊英雄之一。与其他战士不同,他以聪明机智、善于出谋划策而著称。

《奥德赛》是一部传统上归于荷马的史诗,一般认为成书于公元前8世纪。它讲述的是奥德修斯从特洛伊返回故乡伊萨卡岛(他是那里的国王)的故事。在古代,关于奥德修斯的故事远不止《奥德赛》中的情节,许多流传广泛的版本都没有收入这部史诗。而图像,是讲述这些故事的主要方式之一。
特洛伊被围困了十年之久,希腊人意识到,单靠武力这座城是攻不下来的。阿什莫林馆藏中有两件罗马时期的雕刻作品,表现了奥德修斯是如何解决这一难题的。第一个障碍,是一则预言:只要城中还供奉着守护神雅典娜的圣像,特洛伊便不会陷落。于是,奥德修斯与另一位英雄狄俄墨得斯潜入城中,偷走了这尊圣像,这尊雕像也被称为帕拉狄翁(Palladion,或作 Palladium)。

“菲利克斯宝石印章”是罗马时期最精美的印章石之一,上面刻着手持帕拉狄翁的狄俄墨得斯,身旁是一位留着胡须、戴着典型羊毛便帽的奥德修斯。有了这一步,下一步就是如何把希腊战士悄无声息地送进坚固的城内。
奥德修斯想出了木马计:他们造了一匹巨大的木马,伪装成希腊人在撤军时留给特洛伊人的“告别礼物”,而实际上,木马腹中藏着精锐战士,只等被拖入城内,伺机夺城。
在阿什莫林馆藏的一具石棺盖左侧,我们看到特洛伊人将木马拖入城中的场景;右侧则是英雄阿喀琉斯驾车拖拽特洛伊王子赫克托耳尸体的画面,两者遥相呼应。

特洛伊陷落后,奥德修斯与部下扬帆回乡。一路上,他遭遇了种种冒险,这些经历又让他的归途整整延迟了十年。这一系列故事构成了《奥德赛》的核心内容。史诗所写的时间段,主要是奥德修斯最终返回伊萨卡的过程,那时,他已失去了所有船只与同伴。《奥德赛》的叙事结构十分复杂,其中包含类似“倒叙”的部分:奥德修斯向国王阿尔喀诺俄斯讲述先前的遭遇,而这位国王则在途中给予他帮助。
他最著名的一次遭遇,是与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的对决。奥德修斯和部下闯入这位巨人的山洞,发现洞中堆满了牛奶和奶酪——因为波吕斐摩斯是一位牧羊人。但他们很快意识到,对方不仅好酒好食,也嗜食人肉:这位独眼巨人并未按习俗向来客献上款待,反而杀死并吞食了奥德修斯的两名部下。
波吕斐摩斯为了防止羊群夜间逃出,每晚都会用巨石封住洞口,奥德修斯等人也因此被困其中。危急之下,奥德修斯想出妙计:先用木桩刺瞎独眼巨人的眼睛,再在第二天早晨羊群出洞时,和同伴一起紧抓在他最心爱的公羊腹下,趁机逃脱。

阿什莫林馆藏的一件雅典黑绘陶香油瓶,就描绘了这一逃脱瞬间:波吕斐摩斯在清晨放羊出洞,奥德修斯紧抱在公羊腹部。波吕斐摩斯发现受骗后,立刻向其父亲——海神波塞冬祈祷,请求替他报仇,使奥德修斯归乡之路更加艰难。
摆脱独眼巨人之后,奥德修斯和船员又登陆女神喀耳刻的岛屿。奥德修斯的几名部下在岛上发现了她的宫殿,她正坐在织机旁纺织。与波吕斐摩斯不同的是,她以热情“款待”客人:她先给他们喝下掺了药的葡萄酒,再将他们变成猪。与此同时,奥德修斯得到了神使赫尔墨斯的提醒:在饮酒之前先吃下一种特定植物,以此作为解药。

这只酒杯还有一个颇为引人注目的细节:喀耳刻被描绘成一位黑人女性,这或许是在强调奥德修斯旅程的遥远与陌生。在杯子的另一面,奥德修斯被画成站在一个由数只大酒罐(安瓿)扎成的奇异“筏子”上,北风之神玻瑞阿斯在一旁吹送。这只杯子似乎是为底比斯附近卡柏里翁秘仪的入教者所制,画中有关饮酒、以及葡萄酒可能与其他致幻物质混合的暗示,或许可以揭示这种入教仪式的某些面貌。

阿什莫林馆藏中还有一幅创作于18世纪的讽刺版画,展示了《奥德赛》对后世艺术的深远影响。画中出现了斯库拉与卡律布狄斯——一个是掠走过往水手的怪物,一个是将船只卷入深渊的巨型漩涡。这一对怪物后来成为进退维谷、左右为难处境的隐喻。在这幅作品里,当时的英国首相小威廉·皮特正驾船引导象征不列颠的女神,在“民主”与“专制权力”之间寻找一条安全的航道。
另一位受《奥德赛》启发的艺术家是康斯坦丝·菲洛特(1842–1931)。她是19世纪英国妇女参政运动的积极分子,曾在1866年第一份争取妇女选举权的请愿书上签名。

阿什莫林收藏的她的一件三联画描绘的是卡吕普索、赫尔墨斯与奥德修斯。画面主角是仙女卡吕普索——奥德修斯曾在她的岛上沉溺于奢华享乐的生活长达七年。菲洛特选择表现赫尔墨斯劝说卡吕普索放奥德修斯离开的时刻:三联画的一侧是奥德修斯的身影,另一侧则是卡吕普索向他告别的场景。
最终,奥德修斯以乞丐的伪装重返伊萨卡。此时,他的宫殿已被一群求婚者占据,他们纠缠他的王后佩涅洛佩,企图迫使她改嫁。奥德修斯一去二十年,许多人早就认定他已经死去。当他靠近宫殿时,只有他忠诚的老狗阿尔戈斯一眼认出了他。阿尔戈斯被遗弃在垃圾堆旁苟延残喘,但在看到故主归来时,仍然摇尾示意,然后安然死去。
这一情节被后来的一枚纪念奖章借用:英国“犬类保护联盟”(今“狗狗信托” Dogs Trust)的阿尔戈斯奖章,专门授予那些终身致力于犬只福利事业的人士,题材便取自这一幕久别重逢的故事。

青铜时代的根源
《奥德赛》及其姊妹篇《伊利亚特》通常被认为成形于公元前8世纪的铁器时代末期,但两部史诗显然都深深扎根于更早的时代。这也引发了学界长期争论:这些作品究竟出自一位名为“荷马”的诗人之手,还是由许多不同的吟游诗人代代传唱、共同塑造?其中有两个情节,尤能显现出它们与约三千五百年前的青铜时代口头诗歌传统之间的关联。

《伊利亚特》中有一段写到奥德修斯获得了一顶头盔,诗中描述这顶头盔是由野猪獠牙缝在皮帽上制作而成。考古发掘在青铜时代的墓葬中发现过这种獠牙头盔,但在荷马时代已不再使用、几乎无人知晓。这些獠牙本来是打猎的战利品,而猎杀野猪本身就是战争训练的一部分;在《奥德赛》中,奥德修斯身上就留下了一次猎猪时受伤的疤痕,正是这个疤痕,在他回到伊萨卡后成为亲人确认其真实身份的关键凭证。
阿什莫林“爱琴世界”展厅中陈列着一顶青铜头盔,其装饰仿效的正是野猪獠牙的形状。《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中,战士的甲胄与武器几乎一律被写成青铜制而非铁制,这同样暗示了诗歌素材部分源自青铜时代。
在那个时代,故事以口头诗歌的形式,在一代又一代诗人之间口耳相传,每一位讲述者都会在继承的基础上加入自己的改动,直到几个世纪后,诗歌在铁器时代被记录成文字。到了那时,诗中的一些细节在听众耳中已经显得古老甚至难以理解。

这种“误解”的一个著名例子,出现在《奥德赛》结尾附近:佩涅洛佩终于向求婚者提出竞逐她婚姻的考验——谁能张开奥德修斯那张巨大的弓,并将一支箭贯穿摆成一排的十二把斧头,谁就可以娶她为妻。
许多译者都对这一场景的细节颇感困惑:一支箭怎样才能“穿过”十二个斧头的斧刃?这一点若参照青铜时代的双刃斧就变得清晰起来:这种斧头的金属斧刃中央常有一个圆孔,如果将十二把这样的斧头依次排开,箭矢要准确穿过所有斧刃中央的小孔,是一项极难但并非不可能的挑战。
等所有求婚者逐一失败后,伪装成乞丐的“陌生人”挺身而出,轻而易举地完成了考验。随即,奥德修斯转身持弓,将利箭指向这些侵占其家园的求婚者,将他们尽数杀死,最终才与佩涅洛佩泪眼相对、重归团聚。这是这部史诗中残酷的最后一幕,讲述的正是一位复杂多面的英雄:他既是勇猛的战士,又是机智的谋略家,是无所畏惧的冒险者,同时又只是一个一心想要回家的游子。
至少三千年来,《奥德赛》的故事以文字与图像在世界各地流传演变,每一代人都在其中融入自己的理解与想象,让奥德修斯与这部史诗不断焕发新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