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求选择权的困境

金融语言有时极具潜移默化的渗透力。诸如“杠杆”（leverage）和“多元化”（diversification）之类的概念，往往会从狭义的金融专业术语，演变成人们理解世间万物的通用思维方式。对于那些步入金融或商业领域的学生来说，“选择权”（optionality）这个概念尤其具有高度的塑造性——而一旦将其推向极端，它可能会变得极其危险。

我记不清有多少学生在描述自己的职业规划时，提到他们渴望“最大化选择权”。他们所指的是金融工具中的“期权”（options），这种工具赋予持有人在未来做某事的权利，而非必须履行的义务。正因如此，期权带有一种“赢了通吃、输了不亏”的特质——也就是金融界人士所津津乐道的“非线性收益结构”。当你手握期权而世界向你倾斜时，你便能享受红利；而当世界与你作对时，由于你无需承担任何履约义务，你便能免受糟糕结果的荼毒。选择权，就是那种既能享受无限可能、又无需承担任何实质责任的状态。

对于应届毕业生而言，去咨询公司工作可以创造选择权，因为这类公司号称能让人接触到广泛的行业和企业、培养多样化的技能。攻读研究生能创造选择权，因为它能开启比单一职业路径更为广阔的发展机遇。去声名显赫的公司工作、构建广泛的社交网络，同样被视为能够带来更多选择与选择权。当然，对这种心态而言，选择权越多越好。

与此相反，关上一扇扇门、放弃种种可能，则意味着选择权的丧失。这种语言甚至不仅适用于职业规划：在金融圈里，听到有人把结婚视作“选择权的终结”，你可千万别大惊小怪。

然而，这种对创造选择权的过度执念，往往会以令人始料未及的方式产生反噬。年轻人非但没有借此去拥抱风险、做出抉择，反而对获取期权上瘾了。你永远无法积累足够多的期权价值——而且你花在获取期权上的时间越长，就越难以停下脚步。

某个耶鲁大学的本科生，毕业后去麦肯锡工作两年，接着来到哈佛商学院，毕业后又去高盛工作，几年后跳槽到了黑石。选择权简直多得让人眼花缭乱！

然而，这个人其实不过是集齐了一枚又一枚的“官方认证钢印”，收获了一张又一张的安全网。而这些安全网最终并没有促使他们去进行伟大的冒险——他们只是变成了安全网的无休止搜集者。在顶尖名企拿着高薪、身边环绕着聪明同事的那种安逸感，实在太让人难以割舍了。当这种情况发生时，那些本该由这些期权去赋能实现的梦想，便慢慢退居到了背景之中。诚然，对极少数人来说，这些终点站确实成了梦想成真；但与此对应的是，有成百上千的创业者、艺术家和餐馆老板，最终被深深困在了这些大机构里。

当然，这并非一种多么令人同情的结果。事实上，这些连续不断搜集期权的人，可能只是在掩饰他们骨子里对风险的极度恐惧——正是这种恐惧构成了他们对“选择权”狂热的底层逻辑。哪怕他们嘴上不说，对他们而言，选择权从始至终都是目的本身，而不再是通往目的的手段。

平心而论，这些沉迷于选择权不可自拔的专业人士，通常比我办公室里习以为常的另一类人要过得快乐一些：那就是“买彩票者”。这后一类人总觉得自己距离所需的资源只差最后一次爆发，只要攒够了这些资源，他们就可以开始追求真正的雄心（无论是政治、公民事业还是回归家庭）。他们坚信，只要去某家硅谷初创公司搏一把，或者去对冲基金干上一阵子，就能开启自己真正的人生旅程。

虽然狂热的“期权买家”和“买彩票者”看起来像是物种迥异的两类人，但实际上，他们是不折不扣的近亲。这两类人都在无限期地搁置自己的梦想，并做出了他们自以为能为梦想铺路的种种选择。然而他们却没有意识到，所有这些中途的权宜之计，都会从根本上改变他们——而他们自己，最终就是由这些大大小小的选择叠加而成的总和。

两点之间最短的距离向来是一条直线。如果你的梦想对你而言清晰可见，那就径直去追求它。创造选择权和购买彩票，绝不是通往梦想彼岸的中转站。它们是危险的歧途，会不知不觉地改变你的面貌。

通过过度强调选择权，这些学生忽略了金融学中最重要的人生一课：对 Alpha（超额收益）的追求。Alpha 是充满阳刚之气的金融行话，代指一场卓越非凡的人生。它是指在承担既定风险之外，所赚取的超出常规基准的超额回报。这是金融世界的终极涅槃。

但关于 Alpha，我们都知道些什么呢？简而言之，它极难在可持续的基础上获得，而通往 Alpha 的唯一途径唯有艰苦卓绝的努力，以及对核心信念纪律严明的执着。鉴于正确的风险调整基准往往充满模棱两可，人们甚至永远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已经达到了 Alpha。它是悬挂在远方、让你可望而不可即的金环——鉴于它的虚幻与遥远，你必须学会享受追求 Alpha 的过程。归根结底，在人的一生中，能够找到一项能够支撑你维持这种“Alpha 幻象”并为之持续奋斗的事业，就是我们所能祈求的全部意义。

作者米希尔·A·德赛为哈佛商学院 MBA、哈佛大学文理研究生院博士，现任哈佛商学院瑞穗金融集团金融学教授、哈佛法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