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中国没有在喷气式发动机取得突破
—— 中国航发项目折射出的产业政策局限

作者:Aakash Japi
原文:https://aakash.substack.com/p/why-jet-engines-arent-made-in-china
在我最近那篇对比“中国的进取”和“美国的懒散”的文章里,我写到:中国这种国家资本主义体制,对社会动荡有着不同寻常的容忍度,而一旦这种容忍被有远见的领导力所利用,就能推动巨大的社会跃升。不过,很多评论把我对国家能力的这点观察,一路外推成了“美国衰落已成定局”的预言,这并不是我本来的意思。或许是我略带论战色彩的行文,给了一些读者“尽情末日悲观”的借口。
所以先说清楚:这种推论是不对的。一个团结的西方联盟,拥有许多中国国家体制很难复制的结构性优势。现在的“恐中症”,在很大程度上只是一个迟来的矫枉过正。二十年间,西方一直鄙薄“有别国能挑战西方霸权”这种想法,如今忽然发现,竟然真有对手,自然被这种“竞争的存在本身”吓了一跳。
但这种过度反应,会让我们失去对细节的感知。中国不是一个“天才少年国家”,而是一个技术先进、擅长动员全国资源的国家。它多数的成功,都是利用这一优势去扩大量产某项成熟技术,成为该技术的全球主供应方,再借此形成上下游协同,横向纵向一起扩张。这一策略在某些行业大获成功,在另一些行业则屡屡受挫。
它在哪些地方失败,本身就很有启发意义。
喷气发动机,就是一个典型的失败样本。大约五十年来,中国一直试图在军用和民用喷气发动机上追平西方,但始终没能做到。为什么?因为喷气发动机几乎是为暴露中国体制的弱点而“量身定做”的产业。它是一个利润率极低、强调长期可靠性的市场,制造质量和一致性是绝对核心。迭代周期极慢,每款成品都要通过一整套普遍适用、执行严格的国际认证门槛。这几点,几乎完全抵消了中国在熟练劳动力、资本投入和“快速上规模”方面的优势,也让传统那一套“先保护国内市场”的老办法,基本派不上什么用场。
去剖析中国在喷气发动机上“没做出来”的原因,其实能够告诉我们:西方剩下的比较优势,究竟在哪里。
涡轮叶片:一个缩影
在一台现代喷气发动机里,高压涡轮叶片要在比熔岩还热的燃气里工作,以远高于一级方程式赛车红线转速的转速旋转,同时承受着相当于一整辆福特福克斯那样重量的持续离心载荷。它要做到的是:在 30,000 小时——大约相当于 4 年——不间断飞行时间里,不拉长、不熔化、不开裂。一旦这些叶片发生失效,后果就是灾难性的:整个发动机毁掉,接着很可能就是整架飞机出事。
要满足这些要求,使得它成为当今世界工艺最复杂的制品之一。第一个难点来自材料本身的制备。
弗兰克·惠特尔最早的喷气发动机,用的是 Nimonic-75,一种镍-铬-钛合金,在 700℃ 以上就会“蠕变”(即在应力下发生延伸),而且服役寿命只有几十个小时。真正的突破出现在 20 世纪 40 年代末。当时一位英国冶金学家意识到,只要再多加一点钛和铝,就能显著提高强度。这样诞生了 Nimonic‑80A,它成为之后所有“高温合金”的基底。此后每一代合金,都会往里加入新元素,以解决上一代暴露出来的失效模式。第二代合金加入了极为稀有的铼,用来提升抗蠕变性能——全世界一年铼的产量也就 50 吨。第三代合金把铼的含量直接翻倍,温度能力确实提高了,但又带来了在载荷下更易脆裂的问题,于是最新一代里又加了更加稀少的钌,而钌基本只能作为南非铂金开采的副产品获得。
另一个重大挑战在于铸造。金属熔体冷却时并不会“整块同时凝固”,而是不同区域先后凝固,在这个过程中会形成多个晶粒,这些晶粒交界处就是晶界。从历史上看,涡轮叶片最常见的失效模式,就是沿着晶界开裂。为了解决这一点,如今的涡轮叶片采用的是“单晶铸造”工艺。这个工艺大致是在熔体表面维持一个高度可控的温度梯度,让凝固从一个方向往下“拉”;同时,浇注模具里带一个螺旋形的“选晶器”(俗称“猪尾巴”),通过几何结构,强行抑制大部分形核过程,只让一个晶核“胜出”。最后的成品,是一整块几乎没有晶界的金属。
这里面最大的难关,其实是“良品率”。在单晶铸造过程中,有几十个工艺参数都必须被死死控制在极窄的公差范围里。只要在过程中有一点点扰动,原材料里有一点点不良夹杂,甚至在形核时溶进一点点气体,最后就会在金属内部形成“微小晶粒”,从而在认证中被判定不合格。即便是那些经验丰富的老牌厂商,良品率也不过 50%~70%;如果是新入局者,那头几年基本只能指望“十几二十个百分点”这种水平。
也正因为如此,全世界能在规模上生产涡轮叶片的公司,只有七家。先是三大发动机主机厂:通用电气(GE,在魁北克和南卡罗来纳有铸造厂)、普惠(Pratt & Whitney,在康涅狄格)、以及劳斯莱斯(Rolls‑Royce,在英国布里斯托)。另外四家是专业的部件厂商:密歇根的 Howmet Aerospace、俄亥俄的 PCC Airfoils、加州的 Consolidated Precision Products,以及英国的 Doncasters(在英德和阿拉巴马都有工厂)。
而这些公司背后,又都依赖一张纵深极深的供应网络。高温合金由美国境内四家公司生产,所需元素从全球采购;陶瓷模壳来自两家公司:科慕陶瓷前身 CoorsTek(科罗拉多)和英国的 Morgan Materials;注蜡模具来自日本、德国或瑞士;用于单晶铸造的“布里奇曼炉”,则是德国 ALD、新泽西的 Consarc、加州的 Retech,和法国 ECM 这四家公司在做;防护涂层来自美国、瑞士、德国的一批厂家;最后,检测和认证设备,则由散布在日本、美国、德国、英国的一整群公司提供。
综合起来看,一片涡轮叶片,背后大概涉及 100 家左右的企业,分布在美国 25 个州和 15 个国家。
而尽管涡轮叶片已经复杂到这个地步,它在喷气发动机里也不过只是一个零件。整台发动机要有 4 万多个零件,每一个都在极端苛刻的工况下工作,把传统制造的极限往外推,而这又意味着每个零件都要有自己一套独特的材料体系和工艺流程,是在几十年“持续工程迭代”中一点点打磨出来的。这种局面,会自然催生出一个庞大而横向扩展的供应商网络,而生产重心则集中在美国、英国、法国和德国,原材料则遍布全球。现在世界上最大的发动机厂商,是劳斯莱斯、通用电气、普惠和赛峰(Safran)。它们通过各种合资形式,生产了全球绝大多数先进的民用和军用喷气发动机。这已经是一种延续了半个世纪的均衡格局。过去五十年里,世界上大多数飞机的动力,几乎都来自这四家公司。唯一有些例外的是苏联/俄罗斯,它们有一套自己的发动机工业,但在技术水平上始终落后西方大概一个时代。
在这个格局之外,还存在另一个——小得多的——参与者:中国。早在 1986 年,邓小平就把“自主研发喷气发动机”列为国家战略重点。从那时起的四十年里,中国在这个领域砸进了数千亿资金,试图建立一套“平行于西方”的完整产业。这和中国在其他所有领域的重金投入一脉相承,服务的都是一个模糊却一以贯之的目标:所谓“战略自主”,在西方话语里更常被称为“自力更生”或“经济自给”(autarky)。而在大多数产业里,中国的确取得了近乎“纯粹的成功”。依靠庞大的高技能劳动力和几乎无限的国家资本,中国在一个又一个技术前沿建立了大规模产能,把原有的国际玩家一路挤压了出去。比较典型的例子包括:电动汽车、可再生能源、电子元件以及成熟制程半导体。在这些领域里,“中国制造全面占领”的路径,几乎已经被西方当成一种“必然”。
所以,当我们发现,在喷气发动机上,中国依然至少落后西方一个完整时代时,难免会感到意外。哪怕投入了四十年的国家级资源,中国的旗舰级国产民机 C919 依然要靠 CFM(GE 与赛峰的合资公司)生产的 LEAP‑1C 发动机来驱动。中国的自研竞品 CJ‑1000A 一拖再拖,目前预计要到至少 2030 年才能进入量产阶段。与此同时,中国的第一款五代战斗机歼‑20B,前后整整用了十年时间,一直依赖 30 年前的俄制 AL‑31 发动机,直到从上世纪 90 年代就启动的国产 WS‑15 项目,被认为“勉强可用”进入量产。即便在那样的前提下,WS‑15 在寿命、可靠性和效率上,预计仍将明显落后于为 F‑35 提供动力的普惠 F135。中国的另一型主力战斗机,则依然在用自家 20 年前水平的发动机。也就是说,在大多数领域已经把“追赶增长”的公式吃透、累积了庞大制造人才储备和资本的中国,在喷气发动机这里,并没有打出任何“超预期加速”的表现,反而始终踩在传统节奏上缓慢前行。这条技术前沿,依旧坚定地握在西方手里。
原因何在?因为中国那些最耀眼的成功故事——那些被我们拿来证明“西方活力已死”的典型案例——在市场结构上,往往有一个共同特征。而喷气发动机,恰恰是它的反面。
中国最擅长的,是那些目标明确、工艺成熟、迭代节奏又足够快的行业。它的策略,是挑选那些“技术基本定型但市场需求还远未满足”的赛道,然后一股脑往里砸资本,迅速把产能堆到世界天花板。这些行业的产品更新周期很快,让中国企业可以飞速改进设计,而规模优势又使它们有能力在价格和供货量上完全压住西方竞争者。中国政府则在背后再补一刀:以各种形式保护本土新兴企业,给它们留出一个足够大的国内市场,等它们站稳脚跟再杀出去打出口战。
这一连串组合拳,让中国企业得以在原有市场里“砸出一个更低的新地板”,而这个低价带来的市场份额,几乎整个都被它们收入囊中。随后,它们就能在量产中持续积累经验,优化工艺,最后一路爬向价值链上游,在高毛利段位上正面挑战西方老牌厂商。
喷气发动机,几乎和上述每一条成功要件都反着来。它的可靠性目标,不像电池续航或光伏效率那样“清晰可控”,更类似一个全系统协同的产物:每一个零件之间的耦合都会影响终极指标,使得“直接针对指标做优化”变得非常困难。它的迭代速度极慢,因为可靠性很难靠先验分析判断,只能依赖大量测试以及真实服役过程中的数据来验证——这一轮周期往往需要数年。而且,这个行业不存在什么“需求未被满足的低端市场”。买家就那几家,对指标要求极其严苛,老牌厂商对它们的需求又已经服务得非常到位。
中国的喷气发动机计划之所以磕磕绊绊,是因为它试图把一套“靠规模取胜”的打法,强行用在一个“靠积累知识筑高护城河”的行业上。
中国擅长的赛道
最典型的成功范例,就是中国在电动汽车生产上的统治地位。中国从 2009 年开始大规模布局电动车产能,当时特斯拉还只是一个产能有限的高端品牌,西方传统车企则把主要精力放在混动车身上,试图最大限度延长自家内燃机技术和资产的寿命。中国车企等于是踏进了一个“几乎没有成熟 incumbent”的全新赛道。它们不用去说服老工人重新学活儿,也不用把整套工厂推倒重来。相比内燃机那种由两千多个零件组成、凝结了几十年机械工程经验的复杂系统(配套变速箱、喷油、尾气处理等等),电动车的驱动系统简单得多:在结构上基本被一个高度标准化的零件——无刷电机——给取代了。政府在需求端又拉了一把,给国内消费者发放大额购车补贴,同时用牌照、限购等手段控制燃油车的进口配额,为电动车提前腾出了一个巨大的内需池。
除此之外,中国在电池产业上的早期成功,也给电动车崛起提供了天然协同。比亚迪最早在 1995 年就是一家电池厂,这本身就是国家层面将电池视作“战略核心部件”所推动的结果。模式非常熟悉:国家向这一行业注入了近千亿美元的补贴资金,用于快速扩产,又用进口限制人为制造早期需求。中国企业一开始刻意避开了西方公司长期深耕的 NMC(三元)体系,而是主攻更冷门但对供应链控制力更强的 LFP(磷酸铁锂)体系。这让中国企业可以在相对“无主之地”的低端市场飞速铺开,借助规模和工艺优势不断压低成本。等到自身在 LFP 市场站稳,便开始反攻 NMC 等更高端细分市场。
在这样的国家产业政策土壤里,中国也孵化出了自己的“财阀”式巨型集团——类似韩国的“财阀”(chaebol)和日本的“企业集团”(zaibatsu)。比亚迪就是典型:起家于电池,如今不仅生产自用电池,还自己造芯片、电机、软件和充电网络。华为也是如此:从通信设备起步,如今设计自己的 CPU、GPU,做各类消费电子,也开始生产高端电动车,甚至连通用 AI 大模型都自己做。这样的纵向一体化,让企业在整个供应链上拥有更强的话语权,而对于国家而言,也等于“用少数几个超级节点”来覆盖大半个经济版图,便于政策投放和协调。
可问题在于:喷气发动机这种技术挑战,恰恰是中国这种国家资本主义模式最不擅长的类型。喷气发动机的迭代速度,天然就很慢。它面临的核心难题,是长期可靠性优化、防止灾难性失效,以及把维护成本压到极低。要真正搞清楚这些性能,只能依赖漫长的试验体系以及大量真实服役数据——前者动辄多年,后者至少要跨越数十万甚至数百万飞行小时。再加上前面说到的那张“几十年里一点点长出来的”供应商网络,每一个零件背后几乎都有一整套专门工艺,而这些工艺之所以可靠,说白了就是靠“做了一辈子这个活儿的人,在一次次试错中摸索出来的直觉”。在模拟仿真手段还远算不上完备、更多是用实测数据来校正仿真的当下,这种“手感级”的流程知识,是整个系统得以持续演化的关键。
放在这样的语境下来看,喷气发动机制造的资本饱和点,其实很低:钱确实可以买厂房、买设备、请工程师,但它买不来流程知识、也买不来代代积累的专业分工。这就让中国以往那一套“靠砸资本拉动需求,再靠供给端压价出清”的传统策略,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你就算大笔撒钱补贴国内订单、禁止进口,最后也不过是用一套 20 年前水准的落后产品,把自己的航空业硬生生拖在世界后面。
和许多其他领域不同,在喷气发动机上,“逆向工程”也帮不上太大忙,因为真正的护城河不在于“你能不能仿制出一台能跑的原型机”,而在于“你能不能把良品率、寿命、成本这几项一起做到某个水平以上”。这恰恰是中国几十年来一直尝试、却始终举步维艰的方向。早在 1975 年,也就是在邓小平正式启动现代化喷气发动机计划之前,中国政府就曾斥巨资购买劳斯莱斯 Spey MK.202 涡扇发动机的生产许可证。在当时的设想里,这个项目大概十年就能上规模量产。但事实上,被命名为“涡扇‑9”(WS‑9)的国产版,直到 2013 年才进入大规模生产——整整晚了近四十年。症结在于,真正要建起一条完全“自主可控”的喷气发动机生产链,意味着你得把西方那整张从材料到部件、从工具机到测试平台的纵深供应网络,几乎一比一在自己国内复制一遍。可在重型工业机床等关键领域,中国至今还大幅依赖西方——尤其是德国——的设备,发动机自然也不例外。
如果再回头看涡轮叶片这个典型,真正的知识产权,不是那条课本上都查得到的“基体配方”,也不是“单晶铸造”的基本工艺路线——这些东西早就不是秘密。真正值钱的,是那些为解决某种特定失效模式而掺进去的痕量元素,是当良品率莫名走低时,操作工和工程师知道“应该先改哪一个工艺参数”的那套直觉,是几代航发、材料、机械工程师共同积攒下来的“组织记忆”。当你对每一项改动的效果要靠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测试才能看明白时,做任何决策都极度依赖“方向感”;而这种方向感,只能存在于那些“在这个领域干了一辈子的人脑子里”。
利润被挤到极薄
另一个关键因素,是喷气发动机所在的商用市场结构,与中国其他“打得很顺”的领域有着本质不同。与电动车、电子产品、电池这些行业不同,喷气发动机没有什么“价格敏感的低端市场”可以当跳板。它是一种高度专用的技术,真正的买家只有两类:民航飞机制造商,和军工体系。军事部分我们后面再讲,先看民航。
民航客机厂商,是整个航空运输链条的一部分,而航空运输业本身,是全世界利润率最低的行业之一。航空公司是极度资本密集型的:它们要斥巨资买整套机队、建机库、搭维护体系;运营期又要负担庞大的人工成本——飞行员、乘务员、地勤、维修团队——和对每一个部件的日常维护开销。同时,航线间的竞争又无比激烈:多数主流航线都会有好几家航空公司同时运营,彼此压价,服务上又很难做出什么本质差异。哪怕是在这样的恶劣环境下,新的航空公司还在不断入场,继续拉低票价。
综合起来,这个行业的平均净利率,只有大约 3.9%,几乎是全球最低之一。在这样的结构下,航空公司对于价格极其敏感,而这种敏感也会一路往下传导,影响供应链上的每一个环节。发动机厂商因此通常只能“基本按成本价卖整机”,主要利润来源在于后期的维护、大修和备件更换。每一代新发动机,都要投入数亿美元乃至数十亿美元的资本开支,只为在燃油效率和可靠性上再抠出一点点进步。通常,波音或空客这两家全球唯二的民机巨头,会和某家发动机厂商直接组建联合项目,为自家新机型专门打造一款配套发动机,从整体上协调机身和动力系统的架构,以完成某个总体油耗或可靠性指标。
更麻烦的是,喷气发动机的认证体系,是全世界监管要求最高、最复杂的一批之一。美国的 FAA 和欧洲的 EASA 共同制定了一整套极为严苛的认证流程,事实上已经成为全球绝大多数国家的通用标准。想进入全球民航市场,就必须拿下这两张牌照。以 GE9X 为例,这一型号单独就经历了 5000 小时以上的台架和试飞测试,累计执行了 8000 轮“起飞‑巡航‑降落”完整循环的模拟,在不同的高空、气象、结冰、侧风、吞鸟、失速、吸尘等工况下,都做过专项测试验证。而且这还是一款“在上一代基础上做的改进型”发动机,如果是从零开始全新设计,测试要求会更上一层楼。这些程序,从安全角度看完全合理,但对行业利润率的挤压,也是显而易见的。
拼在一起看,这是一个技术难度极高、利润空间极薄、监管压力极重的行业。对任何新入场者来说,它都同时设置了极高的资金门槛和极长的回本周期。这样的行业,几乎就是为那些“在几十年里一点点滚动升级、每一步都能正向现金流”的老牌寡头量身打造的。对后来者来说,很难不问一句:“为什么要硬闯这条路?”
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中国的 CJ‑1000A 项目会一拖再拖。该计划始于 2009 年,最早的目标是 2015 年前后进入量产。现实是:直到 2017 年才放出首台样机,2023 年才开始在一架四发货机上做“作为冗余机”的试飞,国内适航认证预计也要到至少 2027 年才能拿到。真要挂在 C919 上服役,时间节点几乎肯定要拖到 2030 年以后。至于 FAA 或 EASA 的认证,目前压根连正式日程都谈不上,这意味着在可预见的将来,这款发动机基本只能作为国内的“兜底选项”存在。
被政府“包场”的军方用户
在军用领域,中国的推进则相对顺利一些,这其实也合情合理:军用发动机不像民用那样对效率和寿命吹毛求疵,而这些恰恰是工程上最棘手的部分。中国目前有两款五代机:歼‑20B 和歼‑35A,分别定位为 F‑22 和 F‑35 的对标机型。按设计构想,它们最终都会搭载国产发动机:前者用 WS‑15,后者用 WS‑19。
这两条发动机线,无论在交付时间还是成本上,都远远超出了最初设想。歼‑20B 在 2017 年服役时,用的是俄制 AL‑31,之后先换成一款已经落后 20 年的国产发动机,再到 2023 年 WS‑15 才刚刚被批准量产。中国方面宣称,WS‑15 在推力等指标上大致可对标 F119(F‑22 的动力),最大推力 18.4 吨,对比 F119 的 15.9 吨,也采用了单晶涡轮叶片和较强的加力性能。它是否具有与 F‑22 类似的“超音速巡航”(不开加力也能维持超音速)的能力,目前仍不清楚。中国官方宣传中称其能以马赫 1.3 巡航,低于 F‑22 的马赫 1.8,但这项性能至今尚未被公开验证。另一边,WS‑19 则离量产还有大约五年时间,导致歼‑35 现在只能先用型号更老的 WS‑21 顶着。
当然,解读中国军方对外公布的数据时,必须打上一个问号。F‑35 的各种问题之所以人尽皆知,是因为西方工程文化重视“问题公开透明→共同学习”。中国没有类似的传统,也没有什么相当于美国五角大楼年度报告的东西。F‑35 一出事故,全世界都会报道;解放军的飞行事故则往往不会公开。关于其维护难题的数据,则完全是机密。鉴于关于 WS‑15 在实际服役中的表现几乎没有任何公开资料,要相信它能完全兑现宣传里的那些性能指标,确实需要一点想象力。
但就算我们慷慨地按官方宣称来算,中国依然落后西方大约二十年。F119 发动机早在 2001 年便已投产,首架 F-22 也在 2005 年完成交付。如今,这已是一款服役 21 年、可靠性得到充分验证的成熟发动机。而 F-35 所搭载的普惠 F135 发动机,也于 2009 年投入量产。目前,美国正在研发第六代战斗机,并已推出两款基于变循环技术(adaptive cycling)的发动机原型机——该技术能通过改变涵道比,兼顾高推力输出与长航程巡航的效率。这一项目预计将于 2028 年落地。反观中国,其同类发动机的研发尚未起步,加之 WS-19(涡扇-19)遭遇的瓶颈,相关的研发工作恐怕要拖到 2030 年代中期才能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