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斯小姐的回信
迈克尔西斯先生:
新年好。
这封信来得有些迟,但我一直在这里。窗台、旧楼梯,还有六点之后便慢慢暗下来的街道,都还和从前一样。只是近来时间变得不太听话,我花了些功夫,才把它重新安顿好。
我记得赫利特勒河,也记得您说过的故事。我们有好长一段时间没了联系,并不是因为有什么让我为难的,而是我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口吻在当下继续给您回信。那些文字,如今再读,发现它们也都安静了下来,像一条结冰的河,我可以站上去了。
您写到马戏团里的狮子。读到那里时我停了一会儿。或许万兽之王并不需要被看见神采,只要它仍然活着、呼吸着,就已经完成了自己的部分。人有时也是这样。默不作声的片刻,才更接近真实。您还提到电影院、公园,还有那些短暂又无处安放的时刻。它们被好好地经历过了,这就足够了。
是的,我还住在这里。铺开信纸时,我也还能闻到古诺牌墨水带有的那种不急不慢的香气,只是新年让一切显得更轻盈了一些,如同此刻窗外徐徐飘落的雪花。
愿您在自己感到舒适的位置上继续工作、生活,保留迟疑,保持观察,轻松愉快。
祝平安。
也祝您,新年安静而自由。
梅里斯
2026.1.3
梅里斯小姐,
我刚从一个让人坐立难安的聚会回到家。平安夜,整个小镇安静极了,随处可见金灿灿的灯饰,没有人对此马虎。
在离公寓不远的路口的北侧,有一颗中等个头的冷杉被挂了几圈灯饰。它一定是巴利那群人自以为是的杰作。当然,它本身也完美地履行了它的职责——我注意到了它。
给您写这一封信,想要祝福您。突然想起来,我们也是在聚会上认识的,虽然一开始没有抱有期待。您知道的,我一直不喜欢聚会。大家都像莽撞的动物一样,随时会闯祸。八岁那年参加山姆农场的奶酪节时就深有体会。有您的那次聚会上,您说您不看还活着的人的书。在座的各位都露出十分惊讶的神情,好似听到什么有违伦理的事情一样。您继续说,相比当下热门的丘斯比克的剧本,您更喜欢莎士比亚的。后来我单独请您喝了一杯名为褐色拿波里的酒,我们一起大肆批判了一通丘斯比克企图在当前语境下解构莎士比亚的荒谬,尤其是《红苹果》有故弄玄虚卖弄风骚的嫌疑。
前几天我突然生了一场病,本以为可以推脱掉今天的聚会。自从去赫利特勒河游了几次泳后,尤其是第三次后,经常会有一些事发突然却又很快痊愈的病。我不认为这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当然不是因为没能推脱掉今天的聚会,而是一种让人痛苦的无奈感猛烈地滋生出来,它在病态中被无限放大,然后在某天早上醒来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人在生病的时候,总是没什么力气,而且喜欢胡思乱想。我反反复复写过好多诗,然后又把它们通通烧掉——河水是没法完全毁掉它们的。我没有和您谈论过诗的任何细节,虽然有一次我差点说出口。而当您说,您是中世纪的枪炮时,一切也就戛然而止了。
在卡尔电影院呆了一段时间,我发现来看夜场的人比想象中的少得多,来买饮料和爆米花的人自然也就更少了。我没有期盼任何人的到来,只是单纯太过代入了,恍惚间觉得自己是观众,而不是服务者。
我祝福,成为一名自由意志战士;也祝福您和我当下一样,平安。
迈克尔西斯
2025.12.25
梅里斯小姐,
小镇越来越冷了,有时白天下过雨,晚上也还会下上一阵子。六点过后,街上就没什么人了。唯一还在活动的,是十字路口闪烁的交通信号灯,还有偶尔缓慢驶过路面的公交车。
想告诉您,最近我找到一份梦寐以求的工作——在小镇东区的卡尔电影院负责饮料和爆米花。虽然在那个牙医诊所,佐罗医生给我的薪水还过得去,但我时常感觉自己像病人的牙套。
天气快要热起来的时候,诊所里的蕾拉小姐随她的先生搬去别的小镇了,也就不得不结束在这里的工作。但佐罗医生一直没有找人来顶替她的位置。小镇的那条河刚好在那段时间发生了一起污染事故——就是我上封信给您提到的赫利特勒河——我从来没有在一天内见过这么多的病人,而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两个月时间。说到这起事故,也很不寻常。这条河从来没发生过什么引人注目的事情,总之是很平静的。据说和巴利那帮人有关。有天早上我在去诊所的途中,路过巴利大楼,看到很多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解散”“下台”。
后来又过了几个月,我把诊所的工作辞了。虽然诊所的人流量又恢复至往常般,但我不知为什么常想出去晒太阳。记得有很多次,我都假装要抽根烟,实际上是跑去诊所东边公园的草地上坐着发呆。那个公园是小镇最有活力的地方了,总是有很多老人和孩子,也有些年轻人,或者看上去像上班族的人。大家在这个时间点一同出现在公园,有种特别的共鸣,或许有些也和我一样假装抽烟。有一次又跑到公园来,不小心睡着了,醒来之后打了好几个喷嚏。这样下去,自然是和佐罗医生没法交代的。我苦思冥想,最后却还是提了一个和蕾拉小姐相比显得十分荒谬的理由。佐罗医生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抬了抬他的厚框眼镜,我看到眼镜和他的大胡子正好形成两条平行线。
再后来,我在家呆了一段时间。很有意思的是,我却没再去过公园几次。可能是怕撞见佐罗先生,或是以前的病人。记得有一次正在公园的梧桐树下打盹,突然被管理员叫醒,那位中年男人不耐烦的声音瞬间划破了我氤氲的梦境。原来是公园的洒水系统要启动了,他严肃地盯着我,眼珠快要跳出来似的,不排除是怕我被水浇到,我也不知道。我总是在揣测中逃走,就像我也一直搞不懂佐罗医生每天在想些什么。
噢!今天我还有夜场排班。虽然天气冷了,也没什么人光顾。如果您还住在那里的话,天气应该也开始冷了吧。
迈克尔西斯
2025.12.15
刚刚私人歌曲推荐随机到Christmas List,好浪漫的旋律。写歌的人拥有了她,他也不再需要圣诞礼物。
昨天看剧时,其中有一句“I want you more than I've wanted anything in a long time.”我想,这就是爱情,是令人无法逃脱的吸引力,是愿意忘记我是谁,与你合而为一的心跳频率。
我突然懂了Call me by your name。原来那一刻的两个人,已经不分你我。以前我一直都觉得,这是一件很尴尬的事情。名字本属于我,虽然只是一个生命体的代号,但也是很私人的东西。这就是亲密关系的魔力吧!
我有时真的很想大声呼喊,想寻找我的爱情,但我始终做不到。我将这归因于懒惰,归因于消极,归因于不再年轻,归因于包袱,归因于完美主义。
曾经有过一次亲密的对话。对方告诉我:你不用担心任何事情,如果我喜欢你,你只需要告诉我你的感受;你追求的那些对于自己的完美要求,不属于我喜欢你的范畴,或者我也喜欢你的这一点,因为它是你的一部分。
梅里斯小姐:
好久没有互相写过信了,噢不对!应该是好久没有联系了。八年前的冬天您给我写了好几封信,我每次都是坐在河边邮筒旁的椅子上读信,整个人慢慢和结了冰一样。您还记得赫利特勒河吗?我八岁的时候差点淹死在那里,不知冥冥之中被谁推了一把才死里逃生地爬上岸。我后来在心情焦灼时也常去河边。当然,您的信没有施加给我任何焦灼,只是我当时不知道该回信些什么。
您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中讲了一则故事,故事的细节我记不太清了,但很苦闷,只记得故事的最后一句话是“爱是没有错的”。在收到信的那天晚上,我听了一整晚的摇滚乐。周围的空气是静止的,天花板是紧绷着的,窗外没有一颗星星。再后来,就没有收到您的信了。
对了,北部的一家马戏团上个月来我们镇里了。我上一次看马戏团表演还是很小的时候,学着其他比我稍大的孩子,从侧面蓬的洞口钻了进去。马戏团真的很像一个大大的蒙古包,里面熙熙攘攘地坐了好多人,但几乎都是大人。进去的时候,男演员正在吞火枪,他的脸红红的,我的脸也是,不是因为溜进来而羞愧,而是太过于激动。这一次我的心情没有太大波动,可能是作为大人买票进来的,虽然只是一张三等区域的票。这次的表演中有一头狮子,但它眼里却毫无万兽之王的神采。周围的人群仍旧是兴致勃勃地叫喊着,像是在刺激它一样。
您知道吗?这的确有些难以启齿,但这段时间我开始回忆起您给我写过的信。我曾和您激烈地讨论过关于人是宇宙碎片而来的理论。不过激动地好像也不是您,是我单方面的对于这个理论的信念感。噢!我想起来,您激动地那一次是和我讨论画展与艺术基金的问题。我们当时围绕这个问题写了好多好多封信,有时甚至来不及等到您的回信,我就像个疯子一样继续给您写下一封。
最近有一次在镇上的电影院,我瞧见前排有一位好似是您的背影,便试着打了声招呼,但立马被右边的女士训斥住了,我也就没再继续。看电影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那位女士怒发冲冠的神态,真是荒谬极了,没等场灯亮起,我就快速逃离了电影院,这是我心情焦灼的一次。
不知您是否还住在那里,或者您已经搬到别的城市去了。今天买墨水时发现,一瓶古诺牌的墨水比八年前贵了九便士。古诺牌的墨水总是有一种淡淡的香味,很克制的那种香味,我很喜欢。
迈克尔西斯
2025.1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