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是没想着死也没想着活。生命对我而言就像设定好的钟表,我总能模模糊糊的看见它的倒计时。有时候经常会有一个念头,如果一个人愿意让我结束此生,我应该会由衷的感谢他。
该怎么说起我自己呢,是因为发烧的缘故吗很有倾诉欲。我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国企双职工家庭,母亲因为成分不好下放过,父亲用现在的话说就是逃课打架的黄毛。早年的经历使母亲极度自卑,她嫁给父亲的原因也是因为父亲家庭成分好。我父亲最喜欢的事就是和朋友一起玩,还有大量抽烟。以前播老版西游记的时候天宫里总是烟雾缭绕,我在家里开牌局的父亲和他的朋友,让我们的家完全不逊于天宫景象。吸烟对于胎儿的心脏发育有极大的影响,我母亲的第一胎,我的哥哥就是先天性法式四联症。那时候没人往戒烟上想,都在指责是母亲的身体不行。这么重的心脏病,我哥撑到五岁去世了。第二年就有了我,我的到来也不是充满喜悦的。——第一个孩子死了,趁年轻就应该再要个,不然日子还有什么过头呢?我母亲因为早年经历,她是极度害怕别人的议论和指责的,想必她怀着我的时候心情难以从丧子之痛中疏解,所以她并不喜欢我。我出生在公历的五月底,出生后几天医生为我做体检,说这孩子心脏不太对劲再查一下吧。我母亲一把将我抱回来,说孩子没有事,不检查。我母亲总是这样,以为有什么事情只要推诿,只要遮掩,所有人就不会怪在她的头上。就算我小时候动不动就感冒,有时候完全吃不下东西,甚至不会哭闹不爱动弹,在她看来我只是懒,而不是哪里有问题。尽管我母亲藏着掖着,我父亲只知道玩不在意我。四五岁的我还是发现了自己和其他小伙伴不同的地方,我不能跑步,剧烈的气喘会让我胸口滚烫,心脏像要撕开一样的难受。我的脸颊总是轻易的变得潮红,像两块红中泛紫的胎记,后来才知道那叫做二尖瓣面容。我吹风就会感冒,力气比玩伴们小很多。那时我还不知道什么是死,但我好像就有所预感,我存在这里的时间是早就被定好的倒计时了。我的母亲总是动不动找借口打我,专门打头和脸,巴掌下来从不收敛劲道。她非常喜欢挑我任何做错事的点,包括为我检查作业。甚至拼音没有写对,她就狠狠地打,一面打一边嘴里不断的骂我。她打人是需要找理由的,她会想尽一切办法找最合理的理由打我。我如果哭了,她打的更狠,说我还不知道错了,如果我忍着不哭她就说还是打的轻,然后继续这样做。我母亲有下放经历,她的童年就是所有人都可以找她的错处嘲笑和欺负,她接受了别人施加给她的痛苦,然后将这份痛苦转嫁到了我的身上。后来我问过她,你为什么年轻时这么爱打我?是因为工作不顺心吗。我妈说,我打你是以为你那么小,不会记得。是的,我记性非常好,所以很多的事情没能够成功忘记,反而成了现在不吐不快的理由。我的母亲不会给我零花钱,小学时有饮水机一杯水一毛钱,我母亲拒绝给我钱,她说为什么要在学校喝水?家里没有吗。于是我在校的六年以来,白天就没有喝过一滴水。班级组织春游,别的同学包里都放着吃的和喝的,我母亲不想花钱,给我装了一包饼干和非常非常小的一瓶水。太重了你背不动。我还记得她是这么说的。春游是老师带着逛,很快我就喝完了那一小瓶水。我很渴,我真的很渴,我盯着同学捞蝌蚪的脏水瓶心里想着的是我要把蝌蚪一起喝下去。我不会求助的,因为以前我求助过被我妈知道了她又狠狠揍我一顿说我不丢人吗?所以我整整一下午,在渴的快要疯掉的情况下都没有喝上一滴水。后来我变得不爱喝水了,也完全不知道自己会感到口渴。她小时候杀掉我视作朋友的小鸡,用勺子硬生生将滚烫的鸡肉塞进哭泣的我的嘴里。她给我将头发剃成寸头,理发师都撂剪刀说女孩不能这么剪,她冷冷笑着女孩美个啥啊?我生病在打水,她当着所有人的面骂我给她添麻烦了,是的,我只要一生病就会挨打,因为给她添麻烦了,偏偏我身体虚弱。但我对她始终是恨不起来的。她生完我又带上了节育环,从此月经出现了毛病。一掀开被子,满被子里全部都是血,不得已她切掉了子宫。我听家里的大人讲,第一次上环没事,第二次怎么就这样,是老二害的吧?你要好好报答你妈妈啊。我母亲这辈子的唯一目标就是买房子,为了买房子,她可以省吃俭用到极致的地步,对家里的其他人当然也是如此。初中到高中,我就是穿了六年校服,偶尔有一点点零花钱。我的衣服都是表姐那边给的旧衣服,因为穿起来不好看所以经常被同学们取笑。我长大了,她不怎么动手打人了,但是骂的仍然很厉害。只要她找到了什么指责别人的理由。推开房间的门,就靠在门边上什么都骂,通常半小时起步吧。我母亲就是学校老师认为最开明的那种家长,她亲口和每个老师说不听话就打。我在学校里和同学起了矛盾,她会说我有毛病,不然为什么别人不惹就单找你?还是你有问题。就这样,直到我上学离开家,我的先心病因为军训发作了,开胸做了手术。后年,她不幸确诊了肺腺癌。我也开始省吃俭用,毕业后第一份工作没有择业就入职了,因为我非常非常需要钱。我白天上班回家,我父亲又不知道跑哪里打牌去了。我母亲躺在床上,她情绪化的剧烈程度是常人难以理解的,她会故意说自己要死,在我宽慰她的时候话锋一转骂我就是想让她死对吧,就不用这么累了。放疗,化疗,我觉得是疾病的恐惧磨灭了她本就不多的意志,无论怎么样我都陪着她。她好像觉得这辈子一定要置办她的房子作为家业,买了新房子。本来是高兴的事情,因为钱花了,她又开始对我哭诉。内容是她要死,她没有钱去治病了,万一复发了我们全家都得完蛋。就这样,我白天干一份工作,晚上再打一份兼职,一天到晚坐在电脑前,每天只睡六个小时,赚来的钱都给她,就这样,她才能少唠叨几句。我还记得我父亲白内障需要手术,她问我要钱说不然又要取钱了,还没到期呢。我那时候每个月给自己留五百吃饭钱,攒下来的钱第一次给了两千。她没几天又过来,我借了花呗一千块凑了三千给她,我彻底没钱了还带着一千块外债。然而我爸手术医保报销后只花了五百,剩下的钱她从未提起要再给我。她像任何一个母亲一样为我介绍对象,但她对每个介绍人都说我长的很难看,就要条件差的男人。于是,无父无母的,无业游民的,第一面就上来搂我腰的,个子很矮和我差了一个头的,我都见过。她最高兴的一次是听说以前厂里的哪个同事死了丈夫,只留下孤儿寡母,男孩比我小三岁。她非要给我介绍那个男孩,理由是男孩母亲在厂里脾气最好受了她一辈子欺负,我们俩要是成了她可得狠狠拿住这一家。她不关心我是否喜欢,是否过得好。她只关心男方是不是比我条件差,她能不能欺负男方一家。大感冒时我病的非常非常重,这绝非祥林嫂似的哭诉与念叨。我那时发着高烧,已经一周无法入睡了,身体的疲惫让我昏了过去。醒来后嘴里满满的全都是肺积水溢出来的水和痰,我吐掉,问她去哪里了。她说她真的好害怕啊,看我睡着了就出去买了碗馄饨喝,她胆子这么小坐医院电梯竟然都敢坐,她为我付出了多少,我还不好好的...病的太严重了,直接转院了,转院时大夫让她先交五万。一向嗜钱如命的她终于取了五万块钱出来,我那时候带着氧气已经奄奄一息,她在我床头说知不知道她拿着钱过马路的时候想着的是把这个钱全撒了,只要我能康复就行,她实在付出太多了。我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我想妈妈,你要把钱撒了,我的命该怎么救呢?大夫说,这孩子因为病的太严重了,检查结果不是白血病就是系统性红斑狼疮,你们做好准备。后来结果也没差,系统性红斑狼疮,不死的癌症,终身药物维持。我母亲依然情绪化,她已经习惯了自她患病的十年来不断的向我索要情绪价值。我的靶器官是肺,经常咳。她会在我发出第一声咳的时候冲过来就不断的问你怎么了,哪里难受吗,是不是又感染了,一直一直没有间隙的说。我必须立刻回复她的不安,也就是立刻开口,说了好几次不要这样,从来没有听过。咳痰时必须强制性说话有多难受,想必不用我解释。我呼吸巨疼,刚刚出院。她说我不锻炼,让我一个人独自走路去三公里以外的公园,我住院时她和我爸说他们俩身体不好不能留在这守夜,我必须很懂事的劝说他们俩不要紧我能撑得住你们回去吧,我能行,然后他们俩永远都是回去。我今天在发烧,免疫抑制的后果就是感受到的疼痛与难受比正常人要多很多倍。我的母亲骂我不省心,无底洞,还需要多少钱才能好。我陪了她整整十年,恨不得命都放在工作上。而我仅仅是三年时间,我已经是无底洞了。就像是我在医院好转时我没有劫后余生的欣喜,我只觉得是不是我的债还没有还完。我母亲确实尽到了母亲的义务,她没让我冷着饿着,这就足够了。我恨不起来她,现在也无法离开她。生命对于我来说只是倒计时的钟表,不过现在看的更清楚了一些罢了。有时候会想什么时候才可以还完,我没有什么想要握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