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承认,我从小就是一个想的多的人。幼时很有点体弱多病那个味,小学三年级之前,三天两头就要跑诊所打吊水。我妈妈又是个极其没有耐心的人,我说我发烧了难受得到的永远是骂,说我实在操心啦说谁家孩子都那么好养为什么只有你这样。为了不挨骂,我经常自作聪明忍着病。幸好那时同住的还有外祖母,总会第一时间带我去看病。
与我母亲近乎苛待的态度相反,外祖母是我人生里得到的第一份爱。她住的那间屋有个小小的柜橱,那里放了一座观音菩萨的小泥像。我在小的时候就和外祖母一起拜神像,每逢初一十五,家里总是萦绕着淡淡的檀香味道。换上新的供果,然后向菩萨磕头。我问外祖母:奶奶,要许什么愿望呢?外祖母说,保佑一大家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吧。菩萨是不是灵验的我不知道,但是在外祖母身边的十余年,我的确是平安的长大了。这倒不是说我有什么不平安的底子,而是我的父母真的是一对非常奇怪的人。那个年代的工人阶层也算是前途可期,但是我的父亲只知道玩,我和他见面的时间只有吃晚饭。我的母亲更是莫名其妙,如果我作业写错了题目,首先迎来的就是她劈头盖脸的一顿打,好像只有我在那里委屈的哭了她才能消口恶气。哭大声了不可以,继续揍。因为在她眼里明明是我做错了事情为什么还有脸哭,自己憋着不哭也不行,因为看我那个委屈不掉眼泪的样儿她心烦,跟谁欺负我似的,难道是觉得她有错吗?我的爸爸不见人影,这时候往往只有外祖母过来劝架。外祖母也拗不过我妈妈,有时候也被她气的直哭。我妈妈每次揍完我,都会说是因为我不够聪明,不够认真,她是为我好。然后给我讲我写错的地方在哪里。那时候我就想的很多了,或者说,我妈妈反而助长了我想的多的天性。要说怕当然是怕,对小孩子来说服从家长不是应该的吗?但我就是觉得我妈做的不对。后来我长大了,面对其他小孩子做错事的时候,我反而会告诉他们你年纪小没有经验,做错事不需要这么恐惧。外祖母应该是知道我妈的异常的。但是她总是在忍,和大多数上个时代的人一样,似乎一切都可以忍得下去。托我妈的福,我被她打骂成了一个自卑敏感胆怯的小孩,这也不是我天生的性格。而是遇事畏畏缩缩,不说话,站在最后谁欺负也不理的人设对我来说是最省事可以不挨揍的。但是我的脑子可不是这样想啊,于是越想越多,想的多了自然要寻找出口。在家里说话不安全,我妈会觉得我话太多,于是我就开始试着写下来,不然看看书也可以吧?当然,从我妈那里要钱属于天方夜谭,只能步行去新华书店看免费的书。书看的稍微多一些,语文成绩就会上升,作文成绩就会好一点。那时候学校也有补课的收费项目,全班都报了,只有我妈死活不愿意出钱甚至被叫了家长,老师当着我的面说这孩子有文采,好好教说不定将来有写作的天赋。我妈就直接了当了:她作文写的好不就更不应该报补习班吗?这件事也不是我想记住的,因为我从小到大求而不得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这种小事算得上什么呢?能记住的原因是我妈太把它当成个事儿了,总是眉飞色舞的告诉每一个人,学校只会骗人坑钱,她就没让我报班你看不也会写作文。我外祖母也没有说话,只是她发现了我好像越来越沉默孤僻以后,开始让我和她一起种种花,养养草。我还小,又没有种花的经验,但是细胳膊细腿的擅长跑步,可以去接水来浇花。提着小桶到处跑的时光是我最快乐的记忆,看着绿色的叶子一点点在风中发芽抽枝,清澈的水让泥土的颜色变得更深。爬在篱笆上的蔷薇今年花色是这一种,明年就有可能掺点别的颜色。花种的多了,也算成了点规模,学校外面有卖的小鸡,因为我想要所以外祖母给我买了几只,活下来的少,但是活下来的都很活泼,我把它们养在花坛里,我看着它们跑啊跑啊,像我一样细着腿到处乱跑,我给它们小米,它们却把我和外祖母种的菜根都刨了出来。然后我的小鸡,被我妈杀掉了。不是一次杀完的,而是先让我选的。让我选最不喜欢的那只留下喜欢的。我当然不愿意,后来我妈说不然全部都杀了,我这才做出了决定。但我最喜欢的那只小鸡也没有幸运太久,就算我把它当做是孤独的我唯一的朋友,它在它的伙伴们都死去以后,还是会一边寻找一边发出不安的叫声。它死在一个我放学回来的晚上,已经被我妈端上了桌子,成了一盘菜,我大哭,拒绝吃它,我妈直接用金属做的勺子往我嘴里塞滚烫的鸡肉,冷笑着说吃啊,鸡肉这么好吃。我爸那时候在饭桌上摔了筷子,吼我妈说你怎么可以这样?我妈也笑,看着我哭的一直在吐,她自己把鸡肉拉到跟前,说你们不吃,我吃完了啊。最后那一盘鸡肉的确是她自己吃完的。那时候的我的确也没办法分辨是喜欢的小鸡朋友被杀了还是被迫要吃它的肉更让我感到痛苦,也或者是大人真的以为,小孩子的记忆不好,脾气总是来的快去的也快。外祖母安慰我,说养鸡就是为了吃的,还和我说了一段像是歌谣的东西:鸡啊鸡啊你别怪,你是桌上的一道菜,没有你不成席,今年早早走,明年早早来...我的确是笑了,好像没那么难受了,但时至今日我还能想起这一段,很显然我并不是那么容易忘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