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21岁的五四之后
引
恰好赶上五四青年节,节前有老师前来做讲座,谈及青年一代的反叛,老师是位学识渊博的学者,然而似乎仍难理解当代青年人的窘境。不过,这场讲座实在提醒了我,一切看上去恢弘的议题都将夭折于空洞的范式,与其争辩什么是青年人的精神底色,不如对青年真实面临的生活进行切片。
大多数青年人不止迷茫于真实的自我,更挣扎于人世间的种种考验。他们不需要宏大目标的指引,他们缺乏的是真实的生存智慧。不过这篇文章并非什么严肃的社论或杂文,更不是什么指南或手册,我尚且没有那样深刻的洞察力与高超的论述本领,而作为当代青年人的一员,我也同样敏锐地经历着相同的阵痛。真要说,这只是一点个人感受的抒发,来自一名普通的21岁女大学生的夹叙夹议。
这篇文章拖了很久。我恰好站在人生的某种转折点上,短短几天,也有些新的感受。有人说文字是私密的东西,但我不吝于将它分享出来。我以前听说,写作不应当是为了表达自己,而应当是远离自我的手段,我相信,倘若我站立在人生之外冷静地审视自身,那么我将不止代表我自己,我将看到这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我将见我们共同的苦痛与挣扎,我将在集体记忆中体认大多数个体的局限与永恒(冗余?)。
关于择业
谈及当下青年人面临的问题,我认为,首当其冲的应是生存。在生存之外,首当其冲的应是择业。当然,这二者又密不可分。
那么,青年人要如何择业呢?
我今年21岁。
何其有幸,在我的21岁,我能够与世界上最伟大的存在主义哲学家之一克尔凯郭尔相逢于他的22岁。
1835年8月1日,在哥本哈根大学昏暗的灯光下,克尔凯郭尔在日记中这样写道:
我真正缺少的东西就是要在我心里弄清楚:我到底要做什么事情?问题在于,要找到一个对我来说确实的真理,找到一个我能够为此而生、为此而死的信念。
可见,择业的背后是理想信念,是人赖以生存的精神基础。
那么,青年人要如何择业呢?
我想,这个问题每个人自有其衡量标准。首先,我要说,它不会有标准答案。大多数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总会有拖累与牵绊,于是这就不再是一件能够随心所欲的事,大家考虑的东西太多,物质回报、个人理想、家业累积、家族存续、地域局限、身体状况、资质禀赋、未来前景、自我实现、社会价值……不论何种出身,不论何种境遇,每一位青年都站在走向人生独立的交叉路口,迷茫在种种评价水平与无可奈何之中,他们为此精准归类,认真排序,仔细拣选,试图挖掘探索出走向最终幸福的答案。我不止一次听到他们和我说,“我也不知道应当怎么做,我的目标是想实现幸福。”
可什么才是所谓的“幸福”呢?
我理解他们的执着。
但事实上,谈及幸福,谈及择业,我认为有些话根本不需要我去多说,早已有人替我、替许许多多青年人将话说尽了。
无独有偶,1835年8月12日,17岁的卡尔·马克思完成了他的中学毕业作文《青年在选择职业时的考虑》,年轻的思想家在该篇文章中就已经显示出他卓绝的思辨能力、广博的思想视野与自主的决断力。这篇文章虽然多有用词不谨慎之处,或许与此时马克思尚且年轻有关,但通篇没有一句废话,在此,我们仅引用其中最为精彩的一段:
如果我们选择了最能为人类福利而劳动的职业,那么,重担就不能把我们压倒,因为这是为大家而献身;那时我们所感到的就不是可怜的、有限的、自私的乐趣,我们的幸福将属于千百万人,我们的事业将默默地、但是永恒发挥作用地存在下去,面对我们的骨灰,高尚的人们将洒下热泪。
我想,这就是何为青年择业。
首先,应当生存。
其次,应当选择。
这种选择应当是自主的,应当是脱离欲念驱使的,应当是郑重的,应当是尊重生活与生命的。
关于爱情
爱情,是属于青年人的一个特殊主题。
爱情,是人类爱的一种,是人类对于非血缘关系个体所能展现出的独特善意,是一主体对另一主体所怀有的积极期待。我听身边许多理工科的朋友谈及爱情,说是激素所控制的冲动,是人类为促进繁衍所进化出的手段,我不明白,或许确实是这样,但他们忽略了一件事,人与动物之间最大的区别在于人拥有思维,因着思维的存在,爱情的情况就变得复杂得多。
我们永远不应忽视爱情的复杂性,忽视爱情复杂性的结果是个人人格发展的混乱,是个人生活成长的偏轨。
但我们生活在虚情假意中太久,大多数父母教导我们怎样做才能够保全体面,经验教导我们怎样做才能够斡旋人情,许多人早就忘了爱是什么样子,没有人教导青年人如何去爱一个人,没有人告诉青年人什么是爱,人们避讳于谈论爱、谈论性,正像人们避讳于谈论死亡,它们的本质或许是一样的,都是对自身局限与弱点的回避。接纳与面对这种局限需要勇气,而勇气正根源于人格的独立,但人格的独立需要爱。
那么,什么是爱情?又或者说,什么是爱?
古往今来那么多哲人智者,没有一个人敢说自己可以完全地回答这个问题。看,由此便能印证我所说的爱的复杂性。它应当成为母题的一种,而事实是,它确实是许许多多传世经典的母题。
在《爱的艺术》一书中,弗洛姆对弗洛伊德将爱与性过度联系的观念做了彻底批判,有力地将爱与包裹着鲜花与巧克力的性冲动分离开,他认为,爱情不是一种与人的成熟程度无关,只需要投入身心的感情。如果不努力发展自己的全部人格并以此达到一种创造的倾向性,那么每种爱的尝试都会失败,如果没有爱他人的能力,如果不能真正谦恭地、勇敢地、真诚地和有纪律地爱他人,那么人们在自己的爱情生活中将永远得不到满足。爱是人格整体的展现,要发展爱的能力,就需要努力发展自己的人格,并朝着有益的目标迈进。
弗洛姆这样写道:
爱别人与爱自己并不是两者择一、不可兼得。恰恰相反,在一切有能力爱别人的人身上,我们恰恰能发现自爱的态度。爱,在原则上说,是无法将“对象”跟自己分别开来的。真正的爱是创造性的体现,包含了关怀、尊重、责任心和了解诸因素。爱不是一种被人推动的情感,而是积极地渴望被爱者的发展和幸福;这种追求的基础是人自爱的能力。
爱是对所爱对象的生命和生长的积极关心。如果缺乏这种积极的关心,就没有爱。
如果我们真正爱一个人,我们就会爱所有人,爱这个世界,爱生活,如果我们能够对另一个人说“我爱你”,我们就一定能够说:“我因为你爱每个人,我通过你而爱这个世界,我由于你而爱我自己。”
我一直相信,真正的爱情可以在对方身上唤起某种有生命力的东西,而双方都会因唤醒了内心的某种生命力而充满快乐。
在成熟的人身上,我们可以看到一系列特有的态度:成熟的人能够创造性地发挥自己的力量;成熟的人只想得到他自己为之付出劳动的果实;成熟的人放弃了全知全能的自恋幻想;成熟的人取得了一种以自己的内在力量为基础的谦恭。而这种内在力量只能由真正创造性的活动所给予。
爱主要是给予而不是接受。给予比接受更快乐,并不是因为它是一种被剥夺,而是因为在给予的行为中表示了我生命的存在。正是在给予的行为中,我体验到我的力量、我的财富、我的能力。
如果两个人能从自己的生命的本质出发,体验到通过与自己的一致,与对方结成一体,而不是逃离自我,那么在这样的基本事实面前,就连和谐、冲突、欢乐和悲伤这样的东西也就只能退居二位了。
该书中有价值的文字还有很多,但这里给出的部分想必已经足够为青年人提供一种对于爱的整体印象。
不管在哪个时代,认识爱、了解爱都是艰难的。
但愿这些足以提供一些帮助。
这里,记一件事,由此谈谈择偶的第一标准。
傍晚,我坐在树荫下乘凉,同坐的有两位阿姨,上了些年纪,和我聊起些恋爱的事,并向我打探。我简单讲了讲近况,并不好。
“或许只是你自己一个人想得太多。”
我点点头。也许呢?
“这些都不算重要,缘分而已,该做什么做什么。”
阿姨经历的多。
“缺乏物质基础和联系,走不动很正常,经不起考验的。”
我摇了摇头:“我觉得不。经不起考验的从来不是物质基础,而是缺乏独立生存于世的能力。”
“所以我觉得他配不上我。”
阿姨们笑我年轻、天真,不知世间人心险恶。也许从一开始这就是场蒙骗和引诱。
或许真的是这样。我尚且年轻、天真、不知世间险恶。但我的意思是,倘若我们的生存与价值感都不依托于外物,倘若我们足够自由,倘若我们都足够强大……
——所以爱情究竟生发在什么样的人身上呢?
——应该是独立的人身上。独立的、不依附的、有完全决策权与负责任能力的、不会受外在看法所辖制的人。换言之,内心足够强大的人。否则,此人所建立的一切关系都将被欲望、需求、利益所裹挟,此人所熟悉的一切相处模式都不过是控制与被控制、需要与被需要。
所以择偶的第一标准应当是独立,精神独立、经济独立、人格独立,以此为基础,人才会有勇气和力量,人才能正视自我。
关于我与我身边的青年
接下来,请原谅我需要用剩下的篇幅讲些离题的事。我要讲讲我自己,讲讲我身边的青年。
前段时间,我突然意识到我眷恋脚下这片土地。这是件稀奇事。毕竟我一直以为我早晚会过上四海为家的生活。
上海很好,但我不喜欢上海,来上海读大学是阴差阳错。我不喜欢夜晚眩目的霓虹,我不喜欢初夏的淫雨连绵,我不喜欢金融中心翻飞的交易数据,我不喜欢鲜花着锦、烈火烹油里的物欲横流,我不喜欢我在这里所经历的四年……
但我真的不喜欢吗?
我在盛夏漫步外滩,拎着音响且行且歌。
我在春日结交挚友,陪她从病榻重返校园。
我在秋高气爽的日子里,像红叶飘转一样孤独地坠入爱河,幻想过同他一起趟开厚厚一层落叶。
我在凛冬严寒时收到过阿姨自己做的一大堆崇明糕,哭笑不得地吃了三五天。
食堂的阿姨叔叔认得我,每次总要和我聊两句,偶尔偷偷给我多加两勺,也不管我吃不吃得完。
海底捞的姐姐妹妹塞了我一大袋子礼品,其中短头发的那个下个月要结婚,小孙是个摄影达人,店长剪过一次头发,做过一次手术,上周她祝我此生平安、重逢有期。
这里有很多人恨我,可也有很多人爱我。
这里有很多人伤害过我,可也有很多人真挚地对待过我。
我在这里一定不快乐,但我在这里也一定不全是痛苦。
于是,我开始不舍。
不止这些。不止这些。
18岁时,我碰到一个姑娘。她拼尽一切希望自己能够做到最好,她付出所有希望自己能够成为最优秀的那一个,她总是希望别人夸奖她是最强大的,我看着她在向别人证明自己的怪圈当中打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从南墙上下来。
19岁时,我碰到一个男人。他给了我我不曾拥有过的耐心与温柔,陪我走过三个月的光阴,但我终究发觉到,他的温柔只不过是软弱与委曲求全,一个不具备爱的能力的人不可能给予另一个人爱情,即使痛苦,但感谢他给予我离开他的勇气。
20岁时,我认识了一个好朋友。她和我一样,独自出发、独自思索,她比我更勇敢,她对世界总怀抱着比我更强烈的热情,她比我乐观,比我积极向上,如果可以的话,她让我如此想要保护她的纯真。
21岁时,我爱上了一个男孩。
他高高瘦瘦,出身优渥,喜欢装腔作势,总是担忧暴露自我,他总希望自己是承担的那一个、做决定的那一个、被追随的那一个,他总是在计较、在思索,他总是知道在什么人面前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在什么人面前展露什么样的风格,通过什么方式可以从谁那里获得什么,可实际上,他是希望能够掌控绝大部分生活。不管他有多么不情愿承认、多么不情愿被人看出来,但大部分时候,他也只是孩子。他还年轻,但总希望自己老成、风度翩翩、喜怒不形于色。可是他还年轻啊,总还是能被人看出来的。
因为还是孩子,所以他是贪心的、自私的。因为还是孩子,所以他不可能善待他人给予的真心。因为还是孩子,所以他不可能坦诚地面对自我。因为还是孩子,所以他想尽一切办法逃避错误与责任——因为他尚且没有能力承担其后果。
我还记得,我看着他,他把自己的皮囊打理得比以前更好看了,但那时大概满心满眼都是忧虑这件事的后果。我既不生气,也不伤心,我从没有哪一刻那样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他根本没有能力去爱一个人,不管他是何种地位、何种处境,他甚至连面对自我都害怕,连剖白内心都不安,他没有办法接受自己的不足之处,他希望自己外在的一切都完美——可是,怎么可能呢?——没有被完整接纳过的灵魂永远想伤害另一个想要接纳他的灵魂。
前二十年的人生经验告诉我一个道理:大部分人伤害你的原因既不是你不够好,也不是他们有多坏,而是他们自己缺乏独自生存在世界上的能力,他们需要从别人那里索求与依附,也理所当然地觉得他人有所求者会离不开。他们其实既可悲,又可怜。
所以我只是有点失望和怅然。我以为他会有这种能力的。我不伤心于失去,不生气于曾经的欺骗,我只是失望于事到如今他仍希求伪装表面的和谐、躲避坦诚。
我一日比一日了解他的平庸,我想,曾经我所欣赏的品质或许才是最大的误会,我应该很早就明白,他多么善于在他人面前营造形象。我以为我看得穿他。
因为信息的不对等,很多时候我实在无法与他争辩,我也不想与他争辩。
我想,我还爱他。
但第三次犯错的孩子不会再有糖吃。对他来说,不吃糖也不见得是坏事。
古人云,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顺。
信息时代,就算人的成长历程会加快,我想我也等不到他三十岁了。
不过,所有人都被允许成长。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应当成长。
既然成长是被允许的,那么,故事也应当被允许告一段落。
今年我21岁。
我遇到了如此之多的青年人,应对着他们自己的议题。我也作为一个青年人,面对着我自己的人生。
感谢所有伤害过我的人,这些伤害终究提醒我,人不应逃避自我的“欲望”与“野心”。每当我以为我能应付一切坎坷时,命运总能带给我新的困境。
欲拒还迎、半推半就,如今我到了悬崖边缘。
或许所谓无底深渊,下去,也是鹏程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