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漫曰
什刹海的风月
上个月月底,家人说想去北京。
于是,写下这篇文章时,我在凌晨的什刹海。
风越过什刹海后海的湖面,夏夜的潮意就漫进来,卷上你的后背,这和上海梅雨季的湿冷从来都不同——上海是一块被腌得入味的湿抹布,空调再怎么努力也驱不散;北京不是。
什刹海的酒吧很多,live house密密麻麻排了一排,每家都有驻唱歌手卖唱,他们的唱功就是招牌,美色就是脸面,所以多么华丽都不为过,但名字起得倒是都很雅致,什么阁、什么坊,什么“望海”云云,店内布置也是一家一个风格。柳耆卿流连画舫勾栏、喜欢眠花宿柳的原因,我今天也算是小小领略了一下。
酒吧老板通常会在店面门前拉客,能来一个是一个。这个点,收工之前,能赚一个是一个。他们管不着莽不莽撞,也不在乎唐不唐突,只要你和他们对视过,又被抓个正着,免不了要被问候一句“美女”、“帅哥”,至于这称呼里几分水分几分真心,全看你自己愿意信几分。
我喝不了烈酒,也不喜欢醉酒的滋味,老板推荐我来一杯莫吉托,可我不懂什么吉、什么托,虽然我记得它是朗姆酒兑苏打薄荷叶,但它尝起来真的像雪碧兑啤酒——这个又怪不到我。
后院老板养的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五颜六色,大半夜还是很有活力,于是现在我左边是位丰满美丽的旗袍姑娘在舞台上眼波流转、勾得人心神俱醉,右边就是这只不肯闭嘴的漂亮小鸟,双管齐下,余音袅袅惹人恼,让人消受不住。
调酒小哥大概是醉了,大着胆子上来搭讪,表示如果我明天还来——“酒水半价,还送一名帅哥”——这就有些过了,所以,也到了离开的时候。
我收起背包,朝外走了走,笑着回应他的热情,许诺他明天再来,但我知道这是谎话,我想,他也知道。
所以,你看,没人会把说出口的话当真。可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即使当真了,又能怎么样呢?真话之所以说不出口,就是因为太重了,怕说出来,砸碎的是一层纸糊的体面。
从前我一直觉得,人应当像没有明天一样经历今天,死亡是追着每个人的敕令,没有人知道今天会不会是最后一天。如今我头一次漫步在街头,什么事都不管,心想,或许人也不一定非要过得像没有明天一样,毕竟,明天大概率你是死不掉的。
母亲说,我最近脾气有些暴躁了;我时常会莫名其妙地想要呕吐和胃疼。
我知道这是正常的——我知道,一切都会过去的。我的生活依然正常,无波无澜,按部就班。
我已经做得很好了。我没有错。
这是我能做的最好的决定。
人的一生当中很少能够得到他人的支持,大多数时候,你需要充分肯定你自己。
……“爷爷,为什么你对别人家丧事这么关心?”她抱着一瓶白酒,是别人家办白事用的。
“因为他们需要帮忙。”
“他们需要我们就要去吗?”
“去。”
“为什么?”
“因为大家都不容易。”
“活着很不容易吗?”
“死亡也很不容易。”
“哪里不容易了?”
“……哎——”老人走得慢了些,叹口气。
他想起年轻时投河自尽的妻子。
他低头嘱咐她:“不管怎么样,人应该是正直的。”……
……如果他还在。我想。如果他还在,他会为我骄傲。
我知道,一切都会过去的。
他会说,我是正确的。
我知道,至少目前为止,我是正确的。
……我预感事情可能还没完,我还是能够强烈地感受到他的存在……但我想,我是对的,他或许也是对的,我们都太年轻了,都要成长,都要变得强大、成熟……假设事情真的还没完,那也不该是现在……
目前为止,我是正确的。
“哈贝马斯在《西方技术思想史》中提及,交往行为要达成相互理解,必须满足四项有效性要求:可领会性(言说者表述清晰)、真实性(命题内容真实)、真诚性(表达真实意图)和正确性(符合社会规范)。这些要求构成了交往理性的规范性基础。”
哈贝马斯先生研究这些,是为了求同存异,是为了天下大同,恐怕是想不到有个姑娘会在他去世半年后拜读他的观点用以解决恋爱问题,实在有点大材小用。
天坛祭器
前些天看到一种说法,深以为然:
人这一生中总要清晰地认清并接受两件事,第一,生命是完全偶然且毫无意义的;第二,你所热爱的一切,不管是什么,到最后实质上都不过是一场骗局,最多不过是要让你的生活有意思一点儿。
……
又听一位学者言辞激烈、深入浅出地从阶级批评视角血淋淋剖析资本对规则操控的几种常见手段,从慈善公益到代持股,从离岸信托到公司制度下的金字塔水泵,再到政、学、商三家勾结,讲到思想,他尤为尖锐地将矛头指向封建社会以后大行其道的优绩主义、精英主义与“认知”兜售,把“认知”直接比作当代社会的“赎罪券”。他聪颖、敏锐、逻辑清晰,常常语出惊人,尽管措辞间偶有失当,言语间可见自负,但确有许多可取之处。只不过我看他攻击性太强,吐露的太多,想必不会受到紧要人物的欢迎。最可惜的是,当代社会不会生产这样的斗士,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也大概不需要这样的斗士,我为他的思想与才华感到惋惜,但仍期待会发生些什么。假如这些东西再行系统化一些……
北海白塔的藏传佛像
……
圆明之殇
……
不知道该写点什么。很多时候,思绪与灵感会转瞬即逝,快到你根本没时间把它记下来,事后就算回想起,也没有了兴致再行记录。我一直预备作一篇长篇,只是苦于实在不知写些什么。每当这时,便愈发了解自身认识的浅薄与阅历的不足。我这个年纪,可写的东西无非翻来覆去就是那些,写得深,有人要指责你为赋新词强说愁,况且缺乏经验与眼界,也未必写得深;写得浅,有人要斥骂你胡乱行文,庸俗无用。那就随便作两句,总比一字不动强得多。
emotion ,affair and future
“远离,不是放弃你,只是无法再接受你以我不愿意、不适合的方式来对待我。不愿意待在一个一点都不美丽,一点都不符合我本性的关系里。”——邱妙津《蒙马特遗书》
又想起些事情来。
或者说,总是想起些事情来。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到这样一个陌生的领域,老天厚待我,又为我出这样那样的难题,好像如果我平顺一些,天上就要下刀子,不过,大概人生如此,生死起伏,灾病契阔,总要都尝一遍,人才会长教训,才能成才。好在我暂且年轻,有的是光阴浩浩,慢慢消磨,慢慢思考。
落在具体的生活上,我还是会有许多这样那样的问题没有答案。
譬如说,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欺骗我的,从刚见面,还是今年,是只骗了我一个,还是骗了所有人。
他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我的,是从一开始就设计好了陷阱与操控,还是在衡量与抉择间渐生欲念。
我猜测他为我煞费许多苦心。我感到无奈,也感到荒唐。所以他到底是出于爱,还是出于新的算计,还是出于歉疚,又或者出于那点儿良知呢,我不知道,兴许都有。
很多问题呢,我并不是没有答案,只是没有得到印证与肯定。
回想起来,他应该不至于愚钝到不知道怎样处理才最好,我也应该不至于糊涂到直觉失灵,只是他忽略了那个办法,我无视了那个预警。
痛苦,总归是要植根于无能与懦弱的,谁都摆脱不了人性的咒诅,倘非如此,魔鬼何苦与上帝打赌,人何至于与魔鬼出卖灵魂。
无能的当然不止是他,还有我。
我不喜欢问我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更不喜欢问我知道他会怎样回答的问题,最不喜欢的,还是向一个打定主意撒谎的人提问,向一个小心谨慎、狡猾奸诈之人论证他不愿承认的事实。这看上去太蠢了。倘若一个人是迫于别的什么原因或者权威承认一件事,而不是自愿为之,那就算不得心悦诚服,那样,也着实让人没什么成就感。
此前,他想要的,无非是体面。言语可以编织出无数个版本的故事,我和他可以有无数种角色,但事实如何,他心里应当很清楚。像我一样清楚。
我意识到,一直以来,他心中应当都有一架天平,他可以把身边所有人都当作砝码,一位一位拎上去称重,他只是习惯性地也对我这么做。我站在天平的一端,踮着脚向另一端去望,却什么也看不清,当然不知道他拿我同什么七七八八的东西做过称量,或许那一端的东西很多,又或许很少,只站着他自己。我全不清楚。我只感到一种无礼的冒犯。
可我也在想,有没有那么一些时候,他是真真切切体谅过我的处境与痛苦的呢?有没有哪怕一个瞬间,那架天平是义无反顾地、坚决地向我倾斜的呢?有没有那么一个时刻,他对我也是真心的呢?我之于他,究竟是可以随意割舍的无聊消遣,还是他支付不起代价的奢侈品呢?
我心里兴许明白,但应当不会有答案。以后会有吗?我不知道。
就像那个问题一样:Destiny 可以信任张先生么?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不会对此感到犹疑。
这种莫名的信任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的,我的直觉近乎笃定地告诉我,至少,他一定不会害我。世事苍茫,命途无常,不管之后发生什么,我们未必会成为恋人,甚至不一定会成为密友,但我们至少也能成为默契的战友,我可以将我的后背托付给他,只要他想,我也可以做同样的事。未来的人生中 ,倘若真的有他朝落难,倘若真的需要,我们应当也不吝于尽己所能地互相提供帮助。我已经很少这样认为一个人可信了。我当时竟然真的觉得,如果世界上真的有人我能够确定一定可以信任、一定不会害我,那么没准儿要加上他的名字。
可现在,我还确信么?
我直觉的准确度假如是百分之九十,那么他会是例外的那百分之十么?
Destiny 未必可以信任张先生了。
因为他会算计她。他会为了别的许多东西、 为了他自己,置她于窘境。
所以其它都不重要,这个才是我挣扎痛苦的原因。原来如此。
我欣赏懂得权衡的人。权衡,是一个成熟之人所必备的生存技能,是理性与能力的象征,是知进退的标志。但,没有人喜欢被欺骗。我一向认为,权衡且真诚才真正值得尊重与赏识。
我还是该吸取教训。人在什么都搞不清楚之前,最好不要妄下判断,随意决策。干脆,我也逃避些日子。
我被困在庸碌的时光里太久,这才正好得了喘息之机,去做点自己早就想做的事。这是一个大好的机会。
下个月计划去甘肃、新疆、四川一带,倘有余力,还要去西藏。关于这片大地,我了解的太少,人与物,未来与历史,兴亡与重生。
Some thoughts and solutions
“你们想的还是不够多,所以才会有这么多问题。最要紧的是,自己去做。每个人自身的问题都是自己去解决的。而且,你一定会解决的。没事儿的。不管你遇到什么问题。你会解决的。最起码,你会混过去的。”——陈丹青
已经一个多月了,但这对我来说仍是一件不寻常的事。或者说,这在我看来很反常。事实层面上分离的原因可以有很多,只要他正面去讲,给出的信号并不模糊或者矛盾,随便编一个我都会信。人间的离别还少么?各种各样的因果与无可奈何多得数不胜数,所以表面的原因与事实不仅不重要,而且很无趣。什么是有意思的呢?那些被隐瞒在平静水面之下的盘根错节才有意思。
虽然这并不是一个我所熟知的领域,但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儿,起码我知道,爱一定具备几个前提:第一,主体A与主体B互相欣赏与钦佩,他们可以肯定地说爱慕对方,但绝不是出于需要,这意味着,双方能够脱离对方而独立、健康、有序地生活,倘若让他们列举爱慕的理由,一定不会同自我的需求强相关(并非不相关);第二,主体A与主体B相互之间存在最基本的善意与信任,在关涉对方或双方的重大要务上,一定不会欺瞒;第三,两主体对对方的完善与发展必然怀有积极期待,热心于为对方的成长提供养料,并密切关注对方的生长状况;第四,对对方抱有最基本的尊重,理解选择,如其所是;第五,对于对方的创伤与痛苦,尽管无法感同身受,但一定会尽力理解,即使无力缓和,也一定不会加诸伤害,因为爱本质上与自我相连接,亲密所带来的高度一致性会让伤痛或多或少地同时作用于两个主体,换言之,伤害对方等同于伤害自己。
我们要找到事件当中反常的地方。假设我的感受没有出错,假设我不是一个会在长达将近一年的时间中,将他人的疏离甚至恶意认作善意的傻瓜——这个概率能有多大呢?——那么,一定有什么地方是反常的。
年轻男女互相擦出火花,这是正常的。
抱有善意的给予,这是正常的。
无法负担的正式关系,这是正常的。
什么是不正常的呢?——在善意前提之下的欺骗、伤害以及随之而来的可能的、无意或有意的算计与操控,这是不正常的;拖拖拉拉的非正面沟通、放弃更低成本的解决方式,这是不正常的。
事实上,面对他人的冷漠与逃避,一个姑娘仍然执着也并不正常。不过,如果考虑到这个姑娘本身的一些事,这一点就显得豁然开朗、情有可原。
不过,他为何这样做呢?
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直到前些天,我终于想起来了什么。
我想起我八岁那年,家里购置了一个花瓶,不贵,但很漂亮,我很喜欢。它被放置在储物架的第三层,很高。我并没有想要将其据为己有。我只是出于欣赏或者喜爱,想要把它拿下来看一看,于是,我踮着脚去够,希望能抓住它。八岁的孩子没轻没重,结果不出意料,我把它打碎了,它砸在地上,一片又一片。这时候,我顾不得花瓶碎成几片,也顾不得喜不喜欢,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父母将会如何责罚我。为了逃脱这种责罚,我想得很清楚,我就说,我从来没有去过那间房间,那个花瓶我从来没有注意过。如果必要,我还很可能求表弟帮助我顶罪,毕竟在大家眼里,我是那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他调皮,自然更可能去做这件事。我还要主动帮忙清扫花瓶碎片,这样,我就还是那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后来我终于明白,这是何等的虚伪、狡诈与羸弱,但这不能归结于我天性如何的坏,因为严格地说,在这件事当中,“我”并不存在,存在的只是一个依附于权威、屈从于规训的弱小人格。君子“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不淫不屈的德行,本质上修的是人格独立。道德底色并非与生俱来,也并非人性的本质,更和个人性格、成长环境、行为模式关系寥寥,它的唯一关切是人格能力,我们可以说,道德,是人格能力相对完善的产物。
我又想起我在念初中时,我努力克制我的行为,控制我的神情,师长赞誉我沉稳懂事、能担大任,但我终究发现这是何等地荒唐,为了讨得世俗的认可与权威的喜欢,我牺牲了我应有的表达与社交能力。
单就行为上来说,很多现在发生的事,都可以从过往找到蛛丝马迹,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联想起这些事,我不明白这些事和当前我所不理解的问题之间是否存在何种关系。
抛去复杂的现实情况不谈,这些类似的场景是否在他的成长过程中多次出现呢?面对被所依赖的权威抛弃的“被抛弃感”乃至生存的威胁,人可以在恐惧的支配下被训练出极繁琐的条件反射,而在人成长过程当中,最早的权威一般为养育者……那么对他来说,现在他所仰赖的“权威”是什么呢?对他来说,“我”是什么呢?他是否有能力区分,何为“我的感受、选择与欲望”,何为“权威的期待与意愿”呢?他是否有能力平衡与调和这其中的矛盾呢?而一旦脱离权威,他是否能够生存呢?——这要求一个人具备强大的人格能力。而令我担忧的是,如果他并不具备这种能力,却处于一个这样的status……同样地,倘若他并不具备这种能力,那么或许不论我用何种方式和他建立联系都将受到伤害。
说回感情,假如他深受“被抛弃感”折磨,那么他如何处理这个困境呢?最简单的办法是,寻找多个伴侣,建立多段暧昧关系,或在正式关系之外建立多段非正式关系。我猜测,他应当有这方面的历史。如果我错了,那就当作我胡乱揣测吧。
我总会受伤害,除非,我可以短时间内成为一个能够替代掉现有权威的新权威。然而且不说达成这件事几乎不可能,我也不愿意,就算真的可以,那么最终的关系指向还是回到了潜在的依附与控制——毫无新意,而且愚蠢,浪费时间,非常无趣。
当然,现实生活一般都是复杂的,可能事实上有着各种各样的、区别于我的推测的情况。可如果我的分析没有出错,那么有一个令人遗憾的论断也不会错,就是我既无法帮助他,也不能够在不伤害我自己的前提下靠近他。我们不谈论事实层面上发生了什么,但就当前所讨论的层面上来看,如果我没有错,那么这就是一道必须由他独自面对、独立作答的考题。很多人一辈子也没法答到及格,很多人一辈子都没办法看清自我和世界,寄希望于他实在渺茫到愚蠢,我很可能连一句正式的道歉都等不到,更遑论mature love。
无论怎样,我承认我的无能为力。我也不责备他,因为毫无用处。
我感到我难以再相信他、再靠近他、再忍受他给我的伤痛,有时我会落泪,我认为他无权这样对待我,无权让我忍受委屈与情感虐待,无权用谎言逃避应有的歉意。
我应当离开他,但这并不是对我所拥有的情感的否定,我爱慕他,这是真实的,是被允许存在的,也从来都没有错。
我还是期望能看到他成长的一天,看到他真正摆脱自恋幻想,流露出真实的而不是虚假的自信、成熟、洒脱的姿态,我会真心实意为他高兴,并给予欣赏。
自恋(narcissism),是上帝造人时赐予的礼物,也是埋藏在灵魂当中的诅咒。人的自我在自恋中构建与发展,却又要在接下来的漫长日子里一层一层蜕去它,在苦痛中走向完满。人的爱恋与情欲从自恋当中生发,可又要因为它遭受许多这样那样的磨难。
亚当爱上夏娃,因为那是他的肋骨,夏娃爱上亚当,因为那是她的血肉,骨肉分离,合一的欲望就是爱,不只是肉体层面的仪式,更多的是灵魂层面的完整——这是文学家的臆想,心理学家的课题,自然科学所无法解释的表象,文史哲学者的素材。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他其实还在……我抓不到他,但他明明就是还在……可是为什么呢?……又凭什么呢?……或许很多问题,我不可能全都钻研透彻。
友人且去,此行山高路远,然万勿担忧形只影单,天下识君面者不计其数,危难之际,自当有贵人相助。倘使真有一日,心伤神惧,深感孑然,抬头望月,低头见水,迎面拥风而立,自在诸天地之间。前嫌之故也好,避嫌之故也罢,未能得留作宴别,出城半月,快马加鞭托驿使相送,此书虽短,必有真意。某心知,君常为众星捧月,长袖善交,逢迎有度,兼有家资,红颜相伴,处境尚不必某挂念,然每念及道阻且长,某实难安心作别。算计、欺骗、乃至于羞辱,每念及,心头常隐痛,故前嫌实在不可冰释,可人生千古,飘飘然如孤鸥飞渡,良言相赠,倘有重逢之期,不至哑然失笑。
其一,年少失怙易躁,少年得志易骄,戒骄戒躁,常省身之不足,方行稳致远。
其二,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沉稳不靠隐藏与逃避,不靠强自控制,而靠自我悦纳、自我接受,从古至今,人无完人,一物降一物,执念一了,天高地阔,勇力自足。懂得直面、承认、接受自我的欲念与不堪,学会真正的而非表面的谦恭,诚实地对待自己,是正确处理自我内部矛盾的第一步,也是成长成熟、懂得担当他人的第一步。
其三,关于人情世故、上下打点、利益斡旋,某不比君通窍,无可嘱托,但求此后还真以真,脱离世俗来到真情的领域,从开头就保有真诚永远是最好的处理方式,当断则断脱离模糊会少许多麻烦,思人所思,痛人所痛,真正怀有诚意的人只会包容对方的坦诚,而不会利用,更不会指责,君自可大胆一些。这个领域不是名利场,不是角斗台,隐瞒不会被视作粉饰太平、大家都好的手段,而是一种背叛与羞辱。在这里,事实上的背叛不会是背叛,言语不实与算计才是。
其四,一梦黄粱,百年红颜作枯骨,红尘炼心,堪破虚妄者才得随时入局、随时抽身的自由。
其五,看顾好自己的身心,此后虽山水两程,万望珍重。
与君同勉,鹏程万里,万里同风。
引
恰好赶上五四青年节,节前有老师前来做讲座,谈及青年一代的反叛,老师是位学识渊博的学者,然而似乎仍难理解当代青年人的窘境。不过,这场讲座实在提醒了我,一切看上去恢弘的议题都将夭折于空洞的范式,与其争辩什么是青年人的精神底色,不如对青年真实面临的生活进行切片。
大多数青年人不止迷茫于真实的自我,更挣扎于人世间的种种考验。他们不需要宏大目标的指引,他们缺乏的是真实的生存智慧。不过这篇文章并非什么严肃的社论或杂文,更不是什么指南或手册,我尚且没有那样深刻的洞察力与高超的论述本领,而作为当代青年人的一员,我也同样敏锐地经历着相同的阵痛。真要说,这只是一点个人感受的抒发,来自一名普通的21岁女大学生的夹叙夹议。
这篇文章拖了很久。我恰好站在人生的某种转折点上,短短几天,也有些新的感受。有人说文字是私密的东西,但我不吝于将它分享出来。我以前听说,写作不应当是为了表达自己,而应当是远离自我的手段,我相信,倘若我站立在人生之外冷静地审视自身,那么我将不止代表我自己,我将看到这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我将见我们共同的苦痛与挣扎,我将在集体记忆中体认大多数个体的局限与永恒(冗余?)。
关于择业
谈及当下青年人面临的问题,我认为,首当其冲的应是生存。在生存之外,首当其冲的应是择业。当然,这二者又密不可分。
那么,青年人要如何择业呢?
我今年21岁。
何其有幸,在我的21岁,我能够与世界上最伟大的存在主义哲学家之一克尔凯郭尔相逢于他的22岁。
1835年8月1日,在哥本哈根大学昏暗的灯光下,克尔凯郭尔在日记中这样写道:
我真正缺少的东西就是要在我心里弄清楚:我到底要做什么事情?问题在于,要找到一个对我来说确实的真理,找到一个我能够为此而生、为此而死的信念。
可见,择业的背后是理想信念,是人赖以生存的精神基础。
那么,青年人要如何择业呢?
我想,这个问题每个人自有其衡量标准。首先,我要说,它不会有标准答案。大多数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总会有拖累与牵绊,于是这就不再是一件能够随心所欲的事,大家考虑的东西太多,物质回报、个人理想、家业累积、家族存续、地域局限、身体状况、资质禀赋、未来前景、自我实现、社会价值……不论何种出身,不论何种境遇,每一位青年都站在走向人生独立的交叉路口,迷茫在种种评价水平与无可奈何之中,他们为此精准归类,认真排序,仔细拣选,试图挖掘探索出走向最终幸福的答案。我不止一次听到他们和我说,“我也不知道应当怎么做,我的目标是想实现幸福。”
可什么才是所谓的“幸福”呢?
我理解他们的执着。
但事实上,谈及幸福,谈及择业,我认为有些话根本不需要我去多说,早已有人替我、替许许多多青年人将话说尽了。
无独有偶,1835年8月12日,17岁的卡尔·马克思完成了他的中学毕业作文《青年在选择职业时的考虑》,年轻的思想家在该篇文章中就已经显示出他卓绝的思辨能力、广博的思想视野与自主的决断力。这篇文章虽然多有用词不谨慎之处,或许与此时马克思尚且年轻有关,但通篇没有一句废话,在此,我们仅引用其中最为精彩的一段:
如果我们选择了最能为人类福利而劳动的职业,那么,重担就不能把我们压倒,因为这是为大家而献身;那时我们所感到的就不是可怜的、有限的、自私的乐趣,我们的幸福将属于千百万人,我们的事业将默默地、但是永恒发挥作用地存在下去,面对我们的骨灰,高尚的人们将洒下热泪。
我想,这就是何为青年择业。
首先,应当生存。
其次,应当选择。
这种选择应当是自主的,应当是脱离欲念驱使的,应当是郑重的,应当是尊重生活与生命的。
关于爱情
爱情,是属于青年人的一个特殊主题。
爱情,是人类爱的一种,是人类对于非血缘关系个体所能展现出的独特善意,是一主体对另一主体所怀有的积极期待。我听身边许多理工科的朋友谈及爱情,说是激素所控制的冲动,是人类为促进繁衍所进化出的手段,我不明白,或许确实是这样,但他们忽略了一件事,人与动物之间最大的区别在于人拥有思维,因着思维的存在,爱情的情况就变得复杂得多。
我们永远不应忽视爱情的复杂性,忽视爱情复杂性的结果是个人人格发展的混乱,是个人生活成长的偏轨。
但我们生活在虚情假意中太久,大多数父母教导我们怎样做才能够保全体面,经验教导我们怎样做才能够斡旋人情,许多人早就忘了爱是什么样子,没有人教导青年人如何去爱一个人,没有人告诉青年人什么是爱,人们避讳于谈论爱、谈论性,正像人们避讳于谈论死亡,它们的本质或许是一样的,都是对自身局限与弱点的回避。接纳与面对这种局限需要勇气,而勇气正根源于人格的独立,但人格的独立需要爱。
那么,什么是爱情?又或者说,什么是爱?
古往今来那么多哲人智者,没有一个人敢说自己可以完全地回答这个问题。看,由此便能印证我所说的爱的复杂性。它应当成为母题的一种,而事实是,它确实是许许多多传世经典的母题。
在《爱的艺术》一书中,弗洛姆对弗洛伊德将爱与性过度联系的观念做了彻底批判,有力地将爱与包裹着鲜花与巧克力的性冲动分离开,他认为,爱情不是一种与人的成熟程度无关,只需要投入身心的感情。如果不努力发展自己的全部人格并以此达到一种创造的倾向性,那么每种爱的尝试都会失败,如果没有爱他人的能力,如果不能真正谦恭地、勇敢地、真诚地和有纪律地爱他人,那么人们在自己的爱情生活中将永远得不到满足。爱是人格整体的展现,要发展爱的能力,就需要努力发展自己的人格,并朝着有益的目标迈进。
弗洛姆这样写道:
爱别人与爱自己并不是两者择一、不可兼得。恰恰相反,在一切有能力爱别人的人身上,我们恰恰能发现自爱的态度。爱,在原则上说,是无法将“对象”跟自己分别开来的。真正的爱是创造性的体现,包含了关怀、尊重、责任心和了解诸因素。爱不是一种被人推动的情感,而是积极地渴望被爱者的发展和幸福;这种追求的基础是人自爱的能力。
爱是对所爱对象的生命和生长的积极关心。如果缺乏这种积极的关心,就没有爱。
如果我们真正爱一个人,我们就会爱所有人,爱这个世界,爱生活,如果我们能够对另一个人说“我爱你”,我们就一定能够说:“我因为你爱每个人,我通过你而爱这个世界,我由于你而爱我自己。”
我一直相信,真正的爱情可以在对方身上唤起某种有生命力的东西,而双方都会因唤醒了内心的某种生命力而充满快乐。
在成熟的人身上,我们可以看到一系列特有的态度:成熟的人能够创造性地发挥自己的力量;成熟的人只想得到他自己为之付出劳动的果实;成熟的人放弃了全知全能的自恋幻想;成熟的人取得了一种以自己的内在力量为基础的谦恭。而这种内在力量只能由真正创造性的活动所给予。
爱主要是给予而不是接受。给予比接受更快乐,并不是因为它是一种被剥夺,而是因为在给予的行为中表示了我生命的存在。正是在给予的行为中,我体验到我的力量、我的财富、我的能力。
如果两个人能从自己的生命的本质出发,体验到通过与自己的一致,与对方结成一体,而不是逃离自我,那么在这样的基本事实面前,就连和谐、冲突、欢乐和悲伤这样的东西也就只能退居二位了。
该书中有价值的文字还有很多,但这里给出的部分想必已经足够为青年人提供一种对于爱的整体印象。
不管在哪个时代,认识爱、了解爱都是艰难的。
但愿这些足以提供一些帮助。
这里,记一件事,由此谈谈择偶的第一标准。
傍晚,我坐在树荫下乘凉,同坐的有两位阿姨,上了些年纪,和我聊起些恋爱的事,并向我打探。我简单讲了讲近况,并不好。
“或许只是你自己一个人想得太多。”
我点点头。也许呢?
“这些都不算重要,缘分而已,该做什么做什么。”
阿姨经历的多。
“缺乏物质基础和联系,走不动很正常,经不起考验的。”
我摇了摇头:“我觉得不。经不起考验的从来不是物质基础,而是缺乏独立生存于世的能力。”
“所以我觉得他配不上我。”
阿姨们笑我年轻、天真,不知世间人心险恶。也许从一开始这就是场蒙骗和引诱。
或许真的是这样。我尚且年轻、天真、不知世间险恶。但我的意思是,倘若我们的生存与价值感都不依托于外物,倘若我们足够自由,倘若我们都足够强大……
——所以爱情究竟生发在什么样的人身上呢?
——应该是独立的人身上。独立的、不依附的、有完全决策权与负责任能力的、不会受外在看法所辖制的人。换言之,内心足够强大的人。否则,此人所建立的一切关系都将被欲望、需求、利益所裹挟,此人所熟悉的一切相处模式都不过是控制与被控制、需要与被需要。
所以择偶的第一标准应当是独立,精神独立、经济独立、人格独立,以此为基础,人才会有勇气和力量,人才能正视自我。
关于我与我身边的青年
接下来,请原谅我需要用剩下的篇幅讲些离题的事。我要讲讲我自己,讲讲我身边的青年。
前段时间,我突然意识到我眷恋脚下这片土地。这是件稀奇事。毕竟我一直以为我早晚会过上四海为家的生活。
上海很好,但我不喜欢上海,来上海读大学是阴差阳错。我不喜欢夜晚眩目的霓虹,我不喜欢初夏的淫雨连绵,我不喜欢金融中心翻飞的交易数据,我不喜欢鲜花着锦、烈火烹油里的物欲横流,我不喜欢我在这里所经历的四年……
但我真的不喜欢吗?
我在盛夏漫步外滩,拎着音响且行且歌。
我在春日结交挚友,陪她从病榻重返校园。
我在秋高气爽的日子里,像红叶飘转一样孤独地坠入爱河,幻想过同他一起趟开厚厚一层落叶。
我在凛冬严寒时收到过阿姨自己做的一大堆崇明糕,哭笑不得地吃了三五天。
食堂的阿姨叔叔认得我,每次总要和我聊两句,偶尔偷偷给我多加两勺,也不管我吃不吃得完。
海底捞的姐姐妹妹塞了我一大袋子礼品,其中短头发的那个下个月要结婚,小孙是个摄影达人,店长剪过一次头发,做过一次手术,上周她祝我此生平安、重逢有期。
这里有很多人恨我,可也有很多人爱我。
这里有很多人伤害过我,可也有很多人真挚地对待过我。
我在这里一定不快乐,但我在这里也一定不全是痛苦。
于是,我开始不舍。
不止这些。不止这些。
18岁时,我碰到一个姑娘。她拼尽一切希望自己能够做到最好,她付出所有希望自己能够成为最优秀的那一个,她总是希望别人夸奖她是最强大的,我看着她在向别人证明自己的怪圈当中打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从南墙上下来。
19岁时,我碰到一个男人。他给了我我不曾拥有过的耐心与温柔,陪我走过三个月的光阴,但我终究发觉到,他的温柔只不过是软弱与委曲求全,一个不具备爱的能力的人不可能给予另一个人爱情,即使痛苦,但感谢他给予我离开他的勇气。
20岁时,我认识了一个好朋友。她和我一样,独自出发、独自思索,她比我更勇敢,她对世界总怀抱着比我更强烈的热情,她比我乐观,比我积极向上,如果可以的话,她让我如此想要保护她的纯真。
21岁时,我爱上了一个男孩。
他高高瘦瘦,出身优渥,喜欢装腔作势,总是担忧暴露自我,他总希望自己是承担的那一个、做决定的那一个、被追随的那一个,他总是在计较、在思索,他总是知道在什么人面前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在什么人面前展露什么样的风格,通过什么方式可以从谁那里获得什么,可实际上,他是希望能够掌控绝大部分生活。不管他有多么不情愿承认、多么不情愿被人看出来,但大部分时候,他也只是孩子。他还年轻,但总希望自己老成、风度翩翩、喜怒不形于色。可是他还年轻啊,总还是能被人看出来的。
因为还是孩子,所以他是贪心的、自私的。因为还是孩子,所以他不可能善待他人给予的真心。因为还是孩子,所以他不可能坦诚地面对自我。因为还是孩子,所以他想尽一切办法逃避错误与责任——因为他尚且没有能力承担其后果。
我还记得,我看着他,他把自己的皮囊打理得比以前更好看了,但那时大概满心满眼都是忧虑这件事的后果。我既不生气,也不伤心,我从没有哪一刻那样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他根本没有能力去爱一个人,不管他是何种地位、何种处境,他甚至连面对自我都害怕,连剖白内心都不安,他没有办法接受自己的不足之处,他希望自己外在的一切都完美——可是,怎么可能呢?——没有被完整接纳过的灵魂永远想伤害另一个想要接纳他的灵魂。
前二十年的人生经验告诉我一个道理:大部分人伤害你的原因既不是你不够好,也不是他们有多坏,而是他们自己缺乏独自生存在世界上的能力,他们需要从别人那里索求与依附,也理所当然地觉得他人有所求者会离不开。他们其实既可悲,又可怜。
所以我只是有点失望和怅然。我以为他会有这种能力的。我不伤心于失去,不生气于曾经的欺骗,我只是失望于事到如今他仍希求伪装表面的和谐、躲避坦诚。
我一日比一日了解他的平庸,我想,曾经我所欣赏的品质或许才是最大的误会,我应该很早就明白,他多么善于在他人面前营造形象。我以为我看得穿他。
因为信息的不对等,很多时候我实在无法与他争辩,我也不想与他争辩。
我想,我还爱他。
但第三次犯错的孩子不会再有糖吃。对他来说,不吃糖也不见得是坏事。
古人云,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顺。
信息时代,就算人的成长历程会加快,我想我也等不到他三十岁了。
不过,所有人都被允许成长。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应当成长。
既然成长是被允许的,那么,故事也应当被允许告一段落。
今年我21岁。
我遇到了如此之多的青年人,应对着他们自己的议题。我也作为一个青年人,面对着我自己的人生。
感谢所有伤害过我的人,这些伤害终究提醒我,人不应逃避自我的“欲望”与“野心”。每当我以为我能应付一切坎坷时,命运总能带给我新的困境。
欲拒还迎、半推半就,如今我到了悬崖边缘。
或许所谓无底深渊,下去,也是鹏程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