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子
我，女朋友，还有女朋友的三姐，女朋友的妈妈，有一个四人的微信群。三姐经常发自家的农村土狗的视频到微信群里，给远在深圳打工的纯牛马——我和女朋友——一点儿乡间自由的震撼，让我们好生羡慕直呼卷不动了要回去种田。但有一天，三姐突然发了一段刚出生的鸭子的视频，那只小鸭子蜷缩在三姐的手掌心里，还没有三姐的巴掌大。我和女朋友都好奇追问这个鸭子的来历。三姐说这只鸭子的妈妈生它的时候死掉了，她是在山间的一个树洞里发现了它们。我听着，说，原来除了上班之外，同一片天空的另一处大地之上，有母鸭子跑到了树里生了孩子，而自己却还难产死了，真离奇。三姐说这有什么稀奇的。但因为我只会上班，所以我觉得离奇。女朋友说，无论人还是动物，自然界里的雌性要生存都很不容易。
三姐经常晒鸭子的视频在群里，俨然把它当作自己的孩子了一样，鸭子也很争气，一点儿不怕人，十分亲近三姐。女朋友说鸭子把三姐当妈妈了，一直跟着她，三姐才不肯承认自己一个黄花大闺女是它妈，只说这只鸭子傻里傻气地连狗都跟。不过土狗都不乐意带它玩儿，无论是大黄还是小黑都能很快甩掉它，因为它走路磕磕绊绊经常掉队不说，还会漏屎。于是三姐就给小鸭子做了一个屎兜。
屎兜的兜体是一个立体的袋状，贴合在鸭子尾部区域，另外有一个白色的带子，横跨在鸭子的背上，白色带子上还有一个金属扣眼，用来固定兜，并且能调整松紧，整体上看起来就很像人类穿的“背带裤”。 三姐用的都是白色布料，材质类似厚棉布，但远比棉布透气得多。三姐说鸭子的体温在41℃到42℃之间，比较高，如果它尾部一直闷着，会容易得皮炎，所以要用透气的布。三姐还说布料用白色更好，因为没有化学染料。女朋友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她从来不给我买黑色内裤，我有一次好奇就问为什么，女朋友说有的商家为了偷工减料会用劣质布料，但因为黑色很容易染色，所以消费者也辨别不出来。现在翻微信群聊天记录，我还能看到三姐发的鸭子坐在女朋友妈妈大腿上，听着红果短剧睡觉的视频。但我们当时谁都没想到，那是它的最后一个视频，那时它已经又长开了些，足有三姐两个手掌那么大了，我还惊奇它怎么长这么快，女朋友倒是见怪不怪地告诉我小动物一向如此，只叫我趁着它还毛绒绒的时候赶紧回家摸摸，说等以后它再长大点，毛就硬了，我摸起来就有点扎手了。
但一周后，我和女朋友从牛马城市打道回乡的那个周末，我却亲眼见到了它的死亡，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根本来不及反应。
我和女朋友周五下了班就开车两个小时回到了广州家里，我见到鸭子的时候已经是晚上22点，我稀罕地跟它玩到23点，才在女朋友的催促下去洗澡上床休息。
等到第二天，我们一行人商量着难得周六，中午得吃丰盛点，一早便全家出动，开车去镇里买了鲍鱼和虾，伯伯又从自家鱼塘里捞了鱼做了干蒸，三姐烧了牛腩，女朋友还炒了脆脆的菜心，大家吃得都很满足。茶余饭后，三姐用筷子夹我们吃剩的红罗非鱼的鱼头骨给大黄狗吃，大黄那会儿刚生完狗宝宝，营养流失严重，见着食物就一副恶狗扑食的作态。女朋友和她妈妈在一旁闲聊，他们说着广州这边的方言，我听不懂，但我听得津津有味，因为我能“听懂”她们笑脸颜开的表情，那让我觉得既平和又幸福。
然后不幸突然发生了，我没看到这是怎么开始的，当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三姐已经把扑棱个不停的小鸭子捧在臂弯里，屎兜都被鸭子挣扎掉了，鸡头米一样的屎粒散了一地。
“怎么了？”我惊讶出声。
“鸭子被大黄狗咬了一口。”三姐不停地摸鸭子的头。
三姐说话都比平时快了：“大黄在吃鱼骨头，鸭鸭也凑上去，但它不想给它吃，就咬了鸭子。小黑就从来不会这样，它每次咬鸭子，都只是吓唬它玩，没有真的咬过。”
“大黄为什么要咬它啊？”我也急了，看向女朋友。
“它可能也不是故意要咬它的，”女朋友说，“就是狗的本性。”
我立马起身走到三姐身边想看看鸭子，我看到鸭子的左眼珠里逐渐有血溢出来，我相信三姐一定也注意到了。
“没有外伤啊，但它的眼睛怎么在流血？另一只眼睛里就没有血。”我干巴巴地问三姐。
“应该是咬到头了，脑子里出血了。”三姐说。
没过一分钟，鸭子的左眼珠里的血液神奇地褪下去了，露出了本来的样子，它看起来就像是恢复健康了一样，但却是死了。
三姐沿着鸭子的头一路向下摸到肚子，反复确认，“它好像没有心跳了。”
“我还想说等明天，我再给它缝一个屎兜，这样它好换着穿。我还想着等到了冬天，它还能给我暖脚呢，它才刚出生二十八天。”
我听出三姐声音里的哭腔，这才发现三姐哭了，但她又在努力憋泪不哭出声，于是眼眶和鼻子都憋红了一大圈。我也掉了眼泪，因为我想安慰她但我说不出话来，急的，我说不出来“没事的”，因为我知道有事而且这会儿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没有用了。
后面我和三姐哭累了，一起把鸭子葬在树下，然后我跟女朋友回屋午休去了，三姐也回了她的屋子，半晌没动静。她再出来，是目送我们开车回深圳，我在副驾驶系上安全带坐好，女朋友把车窗摇下来让我跟她说再见，我看三姐眼睛还是红的，问她没休息吗？三姐说她在写小作文。
我之所以写下这段经历，是因为我觉得，三姐小作文里的鸭子一定是我写不出来的，就像我脑子里的想法，我的感受，三姐也无从下手去写一样。我们每个人都是用自己主观的视角去看自己的人生，谁也没法替谁受苦，谁也没法替谁享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