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创世
(这篇随笔与笔者个人经历与私人体验高度相关。它借用了概念,并随直觉引入了一些隐喻,笔者无意装饰文字,这大概是经验本身挣扎着寻找语言的结果)
最近的日子里,我再次进入一种熟悉的消沉中,我的脑子像是一个装满了的垃圾桶,满满当当仍被不断塞进新东西。
我的思绪杂乱繁多,不断地跳跃,旧的思绪在浮躁地完成后被莫名的新想法顶替。弹出的微信步数意外之多,向我提示身体也出现了症状,我自以为宅了一天,可烦躁感不时把尚且清醒的意识一脚踢飞,拖着我下楼走动,再次清醒,已经到了某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试着将历史的研究对象转向我自身,如果重新社会化的起点是再创世的结果,那么在此之前,那段从正常生活偶然跌入的灾难性的时间,也许是再创世的过程。
重复的日常,新奇的事物,跳跃的兴趣,累加的目标,这是精神上的恐怖。强制中断日程的混乱也许是一种救赎,它带我暂时跳出了线性的历史。这是灵魂漂浮,没有目的,不再感知到线性时间的状态。这是内陆帝国的宗教仪式,回溯着那段破碎的时光,效仿再创世的过程。它向着我的肃穆沉静的起点,向着新生的混沌,庄严地朝圣。
混乱并不该被体认为某种消极,尽管它确实是一种称不上舒服的体验——思绪纷繁使得意识流不断切换又被不断阻断,隐约的心理钝疼却仿佛隔了一层纱,无法真切地感知情绪,又在某一刻猛然发现兜里刚买的烟已经空了,才借助强迫性的身体表征意识到烦躁。但我不打算将这种状态视为某种需要解释的结果去合理化它,毕竟那只是被记忆的假象捕获,仿佛它本就是合理地一样恰如其分地找到一些可供完成叙事的记忆碎片,沦落到矫情自怜的恶心姿态。
由痛苦召唤来的解释本身体现出一种积极的主动性,毕竟它主动对痛苦做出了回应;但解释本身却又是消极的,它为不合理的痛苦提供了正当性,这是一剂止痛药,现实的处境召唤了精神之锯凌迟我的灵魂,服用它屏蔽了痛觉,它否决在现实中做出反应行动,直到觉察自己被锯断残缺的肢体,药效才随之消去,被压抑积攒的剧痛,会迸发出来缠绕在身体上。
因此,混乱的积极性正在于不合理性,这种不合理性则是一种积极的被动性,它不作为结果而是抛出问题,它尖锐地催促这具颤抖的身体去行动,它是复现在此的神启,是在我之内的的最高律令,它以至上的威权勒令我那急促的呼吸,要我果断拍案做出决定。它禁止我回头,朝着遭遇混乱前的正常回退。那会是一种屈从的姿态,一种庸俗的回归,因为所谓的正常,本就只是一种无法实现的可笑幻象。但它也要求我回头,向我在已经走过的路上看去,看向那些因被正常生活拒斥而麻木僵死的失意者。
可倘若它是神启,这具身体频繁而无目的的游走是为了什么?我的酗酒成性和重度烟瘾又是为了什么?无法被律法包容,无法赋予意义的行动,正是自我主宰的代价,为自己创造出的最高意志,其至高性超越了创造者本身,成为另一种恐怖。
回到大学后,见识到了很多厉害的人,有人擅长阅读有志于从事文学研究,有人精通外语并筹划留学,有人长于社交热衷与参加活动,也有人积极实习谋划就业,他们各自肆意地显露出独特的光彩,却相同的耀眼。一种模糊的共性终于得以被我觉察——这些多彩,其实是一束透过三棱镜的白光。归根结底,这些殊异的行动确是各不相同,但不会被视为异常,这些事情连同更广泛的社会与家庭的正常生活,共同构成了生者的行动场域。在这个场域内不管做什么都被视为正常,它们是一回事。
被正常拒斥在外是死者的世界,那是遭遇似乎不公的偶性而跌落在其中的失意者们的行动场域,他们大多带着做作和病态的自怜,患着一种并非器质性的矫情病。当我看到他们时,总是会感受到一种久远到像是隔着世纪的疏远感,但又无比熟悉,我无法对此置之不顾。我已模糊了生死的边界,作为一个活死人,以死者的身份呈现出活人的姿态,带着被我无限肯定的死亡出现在生者世界。
历史的天使许诺炸毁当下,救赎失败的过去,彻底跳出灾难的循环。如果它当真存在,那应该是什么呢?是我要完成的某件事吗,还是在于他者?我需要达成什么目的吗,还是找到一个可靠的恋人?它大概是一种纯粹的偶然性,当下的我无法对它做出任何预先的判断,只能去思考或祈祷它的到来。
救赎必然是一种纯粹的偶然,它可能永不到来,我不会因此乞求神来拯救我,在我之内的宗教,本就臣服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