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油》[村上春树]读后感
村上兜兜转转写了一大篇,考公立大学落榜、在图书馆消磨时光、赴约女同学音乐会邀请、插叙共同弹琴的往事、被挡在音乐会厅门外、在椅子上痛苦蜷缩、传教车辆的广播、神秘老人的教诲、和朋友谈起往事的反思。这么多,或许是关于“人生意义”——“奶油中的奶油”,与现实外界联系的思考。
重要意向或许可以这样解释:
· 圆心:追求/人格
· 圆周:围绕圆心,包纳可能会去做的事情
· 奶油:某种产自自身,能使自己收益的东西
很多原因都会造多个圆心,进而不同的圆心的圆周相叠加而产生模糊。或是如果把圆周看作个人的界限,多个圆心的存在也会使得圆周变得模糊,即让人不能万分明确自己应该做什么。
这篇小说里真实存在的是没能考上大学这一个事实(村上确实没考上当了一年重考生)。其余的都是现实世界的裂隙,通往幻想世界,是现实的变型。
小说中的“我”被父母要求着必须考上公立大学,这是清晰的目标——圆心。但落榜的打击和小说的诱惑使得圆心增加了,宁愿读小说也不要学微积分,由此规矩被打破,要做的和应该做的事情暧昧不明,象征界限、包纳分内之事的圆周也跟着模糊。
考上好大学、过上美好生活,相信每个高中生都是被这样教育的。高中生有确定的圆心——考上大学。可如果没考上呢?或是考上了,那之后呢?要选择什么工作?那是自己喜欢的东西吗?未来要往哪里走?一个个圆心被抛入圆周中,圆周就模糊了。
我们辛劳学习、承受着巨大压力迈向的未来,但幸福可能会像那场音乐会一样,不过是未来许给的一张空头支票。同时,我们被许给幸福,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感到幸福,只是被告知这个圆圈很好。就算考上了大学,但这也不过是把我遭受冲击的时间往后延了罢了。等到走出校门,看到的不过是迷茫的大部分人面面相觑。
至少我们应该有意识地想清楚,自己为什么在高考-大学-工作这些圈里,看清这些圆圈和自己有多少的重合,不然若那圈里没有自己想要的立足之地,动荡来时必然如天地倾覆。
考上大学的圆心是别人强加来的,唾手可得,毫无价值。自己在激荡中逐渐看清的,自己选择的圆心才是有价值的。这样的论断有些暴力,一所好大学也许是能够和我们的人生目标相统一的。
虽然说这里有各种各样的人,某人就只想开咖啡馆、写小说也行。但无论如何,我们不可能在还没上大学前就预料到什么“以后的自己会感谢上了那所大学的自己”,更何况那之后我们所拥有的,走别的路也能得到也不一定。所以对于处于懵懂时期的学生来说,他们本就处于成长之中,自身价值观也尚未完全建立,“自己想要成为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像未知名的花种,谁也不知道会长出什么,而真正长开来时,说不定已经失去了本来拥有的改变的条件。
说回女同学的事。她钢琴弹得很好,是优良的学生;会在我弹错时咋舌,是规矩的体现;上着一所学费高昂的私立女校,是被普遍承认的成功人士、上流阶级。女同学是耀眼的社会模范圆的代表。
久别的同学邀约来看音乐会,而且自己正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去看一看似乎也无妨,而“我”真正想知道的是“为什么要邀请我”,为了搞清楚这个问题,“我”动身前往。
在这里有个很有趣的事,我们可以把音乐会的邀请和去考大学看作一件事,毕竟都是为了一张纸动身,而最后都被拒之门外了嘛(笑)
在路上,“我”感到所有人都盯着自己,渲染出一种不安,觉得自己不属于/不适合这个地方的不安和圆心(目标)漂移、目标模糊的不安是相似的。而音乐会所在地处于上流阶级住宅区,可能也暗示这是对阶级的追求。
村上笔下的上流阶级似乎也过得并不开心,这里有天然石料装饰的豪宅,却寂静得可怕,巨型犬的叫声被制止后显得安静异常。我想这里的情绪有些杂糅,可能是在说上流阶级的人们也有自己的苦恼,比如没有人生目标;或是只是在为音乐会的事情铺垫情绪,酝酿一种萧瑟无助的感觉。
有趣的是在后面的片段里村上让传教宣传车远远地晃过一次,在那样的上流阶级住宅区里,甚至曾经靠近“我”。或许身处上流阶级,或许也找不到自己稳固的圆心与圆周,而宗教所提供的(同样也是唾手可得、一文不值的),正是那外来的圆心、虚假的渴望。“相信真主吧,只有真正相信他的人才能在死后得到救赎,得以永生。”,这样的话语和“考上好大学就万事大吉”是一个调子,不过前者通向的是永远抵达不了的上帝罢了。
到了音乐厅门口时,铁门被锁住,进不去,“我”所做的一切准备和努力,搭乘交通工具、买花、徒步,都失去了意义,甚至还预见到带着花回去被母亲质问。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也努力了,就是被拒之门外,找不到解答为什么。我想这是一种来自外界的无情。
这里或许可以这样理解:有了圆心(目标)也并非万事大吉,看,“我”就这样被拒之门外。放在人类社会来说,可以类比于一种对个人的暴力。打个比方,发现了心仪的公司,合适的岗位,投了简历、过了面试,然后就被遗忘,独自在出租屋发臭,联系公司询问要么是忙音要么是当时那位人事离职了之类的。放在自然里看,我今日发现写小说就是人生意义,要为此奋斗终身而激动万分,明日就被冰雹砸烂、染上疫病死掉、失足坠入万丈深渊也说不定。此乃人与偶然性、荒诞性宇宙的对峙、“努力就有回报”的叙事破产、“存在本身并无承诺”的启示。
宇宙:你谁啊,不认识。
在村上的笔下,“我”因为此等挫折和焦虑,想尝试解释却无法理解,犯了某种呼吸困难的症状(别说,和青春期面对感情的懵懂也还挺像?),只能蜷缩在椅子上。而这时那位神仙一样的老人就出现了。
老人说:“孩子听好,你需要用自己的能力去想象。运用你所有的智慧去想象它。一个有着许多圆心却没有圆周的圆圈。只有用尽全力去想象,那个圆圈才会逐渐清晰。”
我们把圆心看作人生目标,把圆周看作为此我们会做/应该做的事情。迷茫的日子、不知道未来要往哪边走的日子,我们没有圆心,或者看过去是虚的,只有在某一个十分确定自己想要什么的时候,那个有着许多圆心的圆才会清晰起来。这在文末时有印证:
“当我们真正爱上某个人,或者感受到深刻的同情,又或是对这个世界有了理想化的感知,甚至是当我们发现真理(或者某种接近真理的事物)的时候,我们就能从心底真正理解那个圆圈了。”
这就表现出那个圆圈可以看作内心真实渴盼的象征。但是村上没写死,他写的是“当然,这不过是我为了理解它而做的尝试罢了”。那么那个圆是什么?或是是某种精神层面的原初动力吧,就当作村上在说要对自己的本心坦诚,当然也有可能带着“无常”的象征意味,还有可能是象征内心丰盈而使得既定正确基准不存在。
至于“奶油中的奶油”,生命中的精华。我认为这代表人经过深思熟虑、万千试炼后得到的某种东西,可能是对自身意志的坦诚,可能是某种物质的积累,可能是科学上的真知。总之“奶油中的奶油”会是可以让我们一生受益的东西。
奶油是个很有趣的意向,它的浓缩性代表了某种精华,而它的柔软易于变形指向一种隐晦的想法,即就算是所谓“人生目标”,也是可能会变动的,也许某个超爱写小说的狂人在出道十年后因为某些原因再也不写小说也说不定,人和外界都在变化,像奶油在阳光下化开,这也是那些圆周和圆心模糊的原因之一。
说到人的变化。人本身没有个确定的形态。就像被做了前额叶切除手术会性情大变一样,人只是物质的,而物质是流动变化的,没什么可以稳固,就连“相信自己的心”这句话也显得那么空虚。
我们的圆心总是要变化的、圆周总是会模糊的、外界是难以预料的,我们逃不掉面对空荡荡音乐厅的惶恐,一辈子也逃不掉。我的解读或许很悲观,仿佛我们只能像缩头乌龟一样蜷缩在当下和可以预见的确定未来之中,而外面是冰冷的黑色雨夜。
可我要说,就是这样的。宇宙就是这样处于无情的变化之中,而人类大多数天生渴求安定,所以痛苦是注定的。或许给我们几百万,终生自由,就可以逃过这种苦难。这也是一条路子,如果全人类都供养着某人,简直无法想象ta还有什么悲伤。但宇宙无情。就好像疫情,就算躲进深闺,病痛也可以夺取仆人的生命,再说衰老,谁躲得开?要说退一万步,我就当个快乐的傻子吧,可村上又说:“但是什么都不想也很难吧”。好嘛,无路可退。
作为人,总要面对一两次那可怕的关着门的音乐厅的。
我们所能拥有的,不过是在图书馆里看小说的沉迷、对音乐会的期待、直面紧锁或开启的铁门的勇气罢了。也正如村上所写:
“几乎无可避免的、毫无逻辑的事情会接二连三地出现,深深地扰乱着你。但我认为咱们不应该想那些事,只需要闭上双眼,任其消散就好,就像我们冲过一个巨大的海浪。”
经过困难,活下来,也许能感知到那生命中的奶油,也许不能。
我在这篇阅读笔记里尝试解明这篇小说,得出了一种贴近现实主义的结论,但不一定正确,只是一种解释。村上的小说里意象经常很模糊,允许读者各取所需,将小说想象成自己需要的样子,而从中获取养分,真是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