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给我三天黑暗
早晨的太阳照在餐桌,我将全家的早饭放在阳光照着的桌面上,把他们从楼上喊下来。两个小人最先出现,从楼梯上蹦蹦跳跳的跑下来,儿子拿了两个肉包,女儿把白粥倒在碗里加糖。一个短发女人最后慢吞吞的出现,这是非工作日带给她的特权,她喜欢咸豆腐脑,油条和烧饼。剩下给我的是两个馒头和白煮蛋,可以尝到淀粉在口中被消化,如果太淡的话会蘸一些酱油。
儿子是第一个吃完的,我叫住他,让他把早上的药带给楼下他奶奶。为了与跳广场舞的大妈们聊天,我的母亲总是起的最早的一个。儿子在门口突然停下来看我,问什么时候去约定好的地方露营。我跟他说下个周末,让他也跟他奶奶讲一下。转身回来时手里的馒头刚好被妻子的椅背蹭掉,落进垃圾桶里。垃圾桶里是深不见底的黑,仿佛把周围的光都吸收了。我把手伸进去,我应该把馒头找出来,我是唯一一个有这个能力的人。天快黑了!只有我能找回那个馒头,所以我整个身子都掉了进去。然后我看到黑暗,不对,我什么也没看到,我感受到黑暗,于是我知道我醒了。从桡骨开始摸起,向上两个指节的宽度可以隐约摸到第二道血痕。第一道在过去的日子中痊愈了。所以我确定我在这里的时间远远不止三天,甚至很有可能超过一周。我开始恐慌,开始愤怒。一拳向黑暗中打去,前方一无所有,或是难以破坏的致密的消音海绵。就连我的愤怒,我的吼叫也都只在我体内发出闷响。我不知道无光的日子还有多长,如果像这里的黑暗一样深邃,那我只能做好腐烂的准备。这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下我。为了在这里长期生活,我要确认我的存在:回想我进来之前以及到现在为止的经历,大致是由于妻子检测出梦游症。她在一个夜晚试图用湿纸巾捂住我的口鼻,被我惊醒之后恐惧的跳回被子,用背紧贴着我小声说明天带她去看精神科。精神科的医生确诊了梦游症,他们表示没有比长期住院更好的治疗方法。我和妻子都很清楚这是软禁,没人想住在这样的地方。好在科室里有北京来的研究小组,他们刚好需要梦游症患者去测试新疗法,并承诺会承担医疗费用,不过要自担风险。他们说这是情景治疗,不会危害人身安全,并且只持续三天时间。我也被要求参与,因为据统计与梦游症相处者较容易受到梦游者的影响,所以我的样本对梦游症的预防也有参考意义。我们没理由拒绝这个,住院的最小疗程是一个月,而三天过完之后还能赶上和儿子的约定。将两个孩子托付给我妈妈之后,根据要求,我和妻子戴上眼罩,分别乘车至各自的场地。他们要求我脱光衣物进行消毒,放开牵着的手,让我向风吹来的方向走去。风停时我摘下眼罩,眼前好像被东西挡住了,什么也看不见。我捏一捏手心,这里是眼罩;睁一睁眼睛,这里是黑暗。我用手在脸上抚摸,眼睛在看见之前感受到疼痛。所以我放弃用视觉探索这里。我用手在地上触摸,像是细密粗糙的海绵。我说话只能听到来自体内的回响。温度很适宜,不会冷也不会热。在贴着海绵时可以闻到一股淡淡的塑料味。这些是我在第一日内的见闻。赤身裸体的待在一个没有光的地方确实很无聊,不过很快我就意识到只要度过三天就好。在用脚步度量完这个直径大约为十米的球形房间之后,我开始感到很困,于是在这里睡觉。醒来时房间里会出现一块馒头。我相信只要我第三次醒来时就会看到光明,一切就会变好。基于这样的想法,我醒着的时间全部用来等待下一次睡眠。第三天很快来临,不过什么都没有,睁开眼还是什么都没有。我开始焦急,意识到醒来并不一定代表一天过去,这里没有确定时间的事物。我用右手指甲反复扣左手桡骨。很快,有液体伴随疼痛流出。我决定用伤痕作为时间的标记。以右手中指作为间隔,每次醒来时记下一道血痕,从刚刚刻下的一道开始计数,伤口没有完全愈合之前我无法确定三天时间已过。我以此来安慰自己。无聊的时候也会扣扣海绵墙壁,时间久了就成了一个洞。洞里貌似更空旷些,不对,是更凉些,不对,是有风。风会有来处,所以这里的黑暗通向外面。翻身进去之后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代表我什么都看见了,所以我明白我又一次醒来。为了寻找食物,我决定起来走走。在摸索并不准确的半圈后,我摸到一件带线的塑料制品,上面有十二个按钮,“哔”,是电话座机!在我拨号的时候,我的心想要逃跑,妻子在上班,孩子们在上学,我最好打给我妈妈,她一天到晚说闲话,肯定乐于和我讲两句。“喂?”它猛烈的撞击,想要从每一根血管逃出,我的嘴唇颤抖,没有说话,我怕打开喉咙心就会飞出来,通过电话线逃到外面。才听到母亲的声音,我抱着电话等它冷静下来。“打麻将很忙,挂了。”。一颗失去自由的心开始怨恨,用强硬的跳动向身体泄愤。我尝试拨号却没有发出声音,也许是电断了。我把它放在远处,躺在原地,闭上眼思考——也是在安慰,闭上眼就不只是一片漆黑,梦是有光亮的世界。失去自由痛苦的心放一把火,要把笼子和鸟一起焚灭。我和它都知道我们想要什么——世界——除去一无所有之外的整个世界。
我不记得下一次醒来,或者说我不记得下一次梦境,不如说我在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混淆梦境和现实。可是就算意识到了我能做什么,清晰的认识自己的痛苦和孤独吗?令人不耻的,我虽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却也主动的沉沦在这种状况里。
经历了没有办法计数的睁眼与闭眼,醒着与睡着相互混淆的黑暗,我眼前出现了意料之外的亮光,还有我的衣物。由于恐惧光和陌生的同类,我佝偻着背用手捂着脸出来,穿上衣服,被研究人员带回到医院门前。一个短发女人和两个小人在这里等候,看到他们,我好像回到记忆中的日子,变成之前那个美满的我。“你好。”妻子的语气中带有一点若即若离的生疏感。刚刚脱离黑暗,我不想去体会她的小把戏,走上前紧紧抱住她。她好像有一点惊讶的抗拒,当然会有,我之前没这么外向,也没这么渴望一个亲密的拥抱。“哇,爸爸妈妈抱在一起了!”儿子女儿在一边起哄,我又蹲下去抱她们。"开车吧。"我听从妻子的指令,向一周前约定好的地点驶去。路程并不远,我把车停在坡底,妻子和孩子们远方树下铺开垫子野餐。我想先看一会儿,先充足观察生活的美好,再去成为其中的一部分。没过多久,孩子们就像美好的生活一样向我奔跑而来。“爸爸,妈妈叫你离她远一点,她希望你有点边界感。”“为什么?”“她说她和你只是刚认识。”孩子们跑着回去,在路上说了几句悄悄话,又回头跑了过来“爸爸,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当然可以,问吧。”“你为什么叫"爸爸"呀,你的名字真奇怪。”我抛下了这里。我感到心慌气短。我想找到一个能被叫做“家”的地方。赶紧跑回车上,我沿着心中再熟悉不过的道路,找到一个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家。躺在自己走过数十年的木地板上,多么新鲜,取出硌在我身下的手枪,看着它,看着枪口的黑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