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时听着我妈的闲聊,说我表姐家的孩子买了房子,就在附近的哪哪哪。我一愣,说他今年高中都没有毕业?十七岁,或者十八岁?这就要背上房贷了吗。我妈说不用操心,房子是你姑父买的用退休金还。
我突然就有一种很难解释的感觉了,并不是我对别人家的事产生了什么想法,而是我好像本性愚笨,先天就对朋友和平辈没有什么边界感。我十二岁之前,不认识的人问我家里有几个孩子,我都说四个,因为我有表哥表姐和堂哥。直到有次出去玩,同样的问题,有个姐姐笑着问我那为什么你爸妈只带你一个出来玩呢?我沉默了很久,十二岁了,才意识到自己是独生子女。不光感觉自己是个傻子,而且瞬间有种巨大的对她说谎了的不安感,第一反应是骗了这个姐姐的强烈愧疚,因为我说我家里有四个孩子,其实没有。和可能精神发育迟滞且没有边界感的我相比,我的堂表兄弟姐妹们就分的很清楚了,我爸这边,最小的堂哥大我八岁,我妈那边,最小的表姐大我三岁。他们好像都分的很清楚,里是里,外是外,所以要说有什么亲密的交流,从来没有过。表哥表姐们的生活对我永远像隔着一层雾,只在一些重要的大事上我能听到一二。比方说,买房子,结婚。大表哥比我大了十七岁,在我三四岁的时候全家一起出门玩,他从我妈妈手里接过我全程抱着,让我骑在他的肩膀上,我对此竟然有模糊的印象。他个子非常高大,那时就已经接近了一米九,在爷爷家,大表哥进门额头撞门框已经是常见乐事。我对于骑在他肩膀的事情非常抵抗,哇哇大哭,他就很耐心的抱着我拍着我哄我,大人们都说他很喜欢小孩子。但大表哥并不喜欢他自己的孩子,这是家里每个人都知道但谁都不会说的事。只知道他结婚的年龄在当年算是晚了,大姑很是着急。那时候的房价好像刚刚起步,他买的房子是大姑和大姑夫一辈子的积蓄。大表哥有恋人,但大姑不愿意那个女孩。我那时还在上小学,大表哥在屋里陪我写作业,大姑在客厅里在说着什么。我就很安静的看着他,模糊的感觉到他好像是因为愧疚或者其他的什么在忍耐。最后,他娶了一个倒追他的姑娘,只因为那个姑娘和他结婚好像什么都没有要。生完孩子,他就很快的外派工作了。因为在单位站错了队,所以被流放到了岭南之地。现在他已经六七年没有回来了,他的孩子暑假坐飞机去看他,三天后,大表哥买了张机票让孩子自己回家。我很难说清楚我当时的感受,就像长辈们都觉得是婚后性格不合,只有我的感觉是觉得因为买房掏空了大姑家的钱,大表哥心生愧疚才接受了这段婚姻。我感受到的是他的责任与痛苦,可是长辈们却觉得结婚了就好,其他的并不重要。表姐的婚姻似乎也和房产相关,不同的是二姑父家经济宽裕,已经准备好了婚房,她不需要像大表哥一样为家里出钱愧疚。我听说她相亲了,没有多久就订了婚。我二姑夫拍板决定的事,因为男方拥有三处房产这让他非常满意。表姐结了婚,起初很好,婚后性格不合慢慢显现。常年聚少离多,如今男方已经去了外地,起码三年没有回过家。表姐想要离婚,家里却死活不让。堂哥毕业后本来在外地发展的不错,他年轻时有说过想在外地买房定居,但是大伯不愿意,不想让他去外地扎根。他们家用一种近乎强势的态度迅速买了房子,装修,然后四处托人为堂哥介绍对象。堂哥那时候在外地,当然不肯回来,也是拖了很久带回来一个怀了孕的外地女朋友。婚礼办的很急,婚后堂哥想走却走不了,因为大伯家觉得成家立业后就应该稳稳的在父母身边开枝散叶。但是,大伯母并不喜欢外地的堂嫂,堂嫂在本地举目无亲,堂哥又长时间陷入有志难伸的困窘里。大伯母在堂嫂怀孕中后期的时候故意天天去打牌,只给她吃卷饼和咸鸭蛋。我不知道营养不良会不会导致孕期并发症,结果是胎儿不得不剖腹早产。堂嫂剖了不到两年又怀孕,大伯母喜气洋洋的说家里又要添丁进口了。我那时大概在高中,说堂嫂身体不太好难道不应该先养养身体吗?三年剖俩会死的。大伯母就在家里和我吵,说我不尊重长辈。我爷爷看着我叹了口气,好像已经看透了我将来在社会上必然会吃亏,因为心里完全藏不住事,一眼就被看透的愚蠢。后来是堂嫂实在忍受不了大伯母的苛待,怀第二胎时她只有咸菜吃。主动打掉了孩子,提出了离婚,我堂哥从此一蹶不振,只有我大伯母每次提起都哭的伤心,说堂嫂打掉的是个男孩子。我们家人本来就少,继承姓氏的只有我和我堂哥。我因为性别理所当然的被排除在外,所以我堂哥是家里最宝贵的独生根苗云云...种种暂且不提,至于我,好像一直就没有谈恋爱的命。我有时候也会想起我的表兄弟姐妹们,虽然现在已经不会错把他们认为是一个家的人了,但也会时常觉得惋惜,觉得他们如果不是因为买了房子,人生从此扎根在父母身边,现在的生活会不会活得更快乐一点。长辈们那一代的思维,就是认为买了房子,就会定居在这里一辈子在父母身边度过。可大表哥经年在外地,表姐夫不回家,堂哥虽扎根在此却过得并不快乐,使我不免会想,我们这代人扎根的地方真的必须要和父母的期望一致吗?今天听到表姐家的小孩买房子的事,我内心大概是叹息着的。可能是因为我想象到了他无拘无束的未来,和用房产,家庭金钱投入,甚至亲情裹挟而必须留在这里的现实。当然我可以想,也许这套房产只是他人生的兜底,将来他去外地发展也十分自由。不知道为何,我眼前一闪而过的却是当年心里有话的大表哥。也许,对于出生时就被按上了当家负责之任的男性而言,家庭为自己所做的付出和牺牲,恐怕不是那样轻易就能够做到不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