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的我跟在姐姐屁股后面逛泉城广场的记忆至今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说来是很奇怪的:姨祖母在济南住了大半辈子,却没有一张跟泉标的合影,母亲年轻时常来济南,也没跟这座济南的标志合过影,姐姐小时候是“大玩家”,整天在这附近各个好玩的地方窜来窜去,他觉得这泉标太过无聊,竟也没拍过一张照片!不过,幸好那时各个旅游景点最不缺的就是举着一台镶金,“立等可取”的小商小贩,那么,就拍一张合影如何呢?很可惜,他开价十五,我们不愿,我们想出十块,他又不肯,正好喷泉表演快开始,于是作罢了。二十年后,因一件闲事,我又瞎逛到这泉城广场边,又站在这蓝色泉标之下了。推开窗户看到一座山和推开窗户看到一座雕塑,给人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华北平原上的大部分山脉,在前寒武纪时代就已经形成,那时不但尚没有人类,甚至于生命还不过只是一些在水中漂流的藻类,而在人类灭绝,甚至于这颗星球上所有生命的痕迹都被抹除的遥远未来,它还会继续存在着,与之相比“雕塑”不过是一种速朽的人造物,即使那些帝王将相的神圣陵寝,不过几千寒暑,就已经隐没成为一座座土包,让人再想不起它们主人的丰功伟绩:多少雕塑被融化成铁水、多少巨构被打碎成灰尘、多少城市业已沦为丘墟!这种后现代主义风行之后才冒出来的时兴之作,有哪有信心说什么“永恒”呢?但当你推开窗户看到一座山的时候,却不会生出多少“天地无穷,盈虚有数”的感喟。一阵风来的时候,它的须发在风中摇曳,随着四季的更替,它轮换着一身又一身的新装,红了又绿,绿了又红。林则徐有一联“海到无边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人们并不因为与一座山站在一起而自惭形愧。然而一座雕塑,尤其是一种简洁、抽象、几乎纯粹由线条和颜色构成的东西,仿佛是某种穿越时间的永恒的符号,在这种符号面前,任谁也不免伤怀:时间为什么偏偏如此待我呢?——尤其是身边的一切都在远离我的时候:姨祖母去世了,母亲的头发一根接一根的变白,姐姐长大后差不多也断了联系:那时在泉城广场前跟小贩讨价还价的人,就只我一个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既没有足够的阅历,有没有丰富的学识,在古人的眼中,还只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本没有资格发什么“时光如梭”云云的感慨,然而我却真正想哭。桓大司马闻而叹曰:昔日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有社会学家说,缠绕着现代人生活的一个要命问题在于确定性的丧失。现代生活中的所有一切,要么像是地铁时刻表,极端的准时,但它只是生硬地抛给我们,只允许我们被动接受,要么像是欢迎新发型,我们有选择的权力,但完全不知道这个素未谋面的Tony在频频点头的时候是否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做“稍微”。没有人确切地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没有任何人敢对任何人做出这样的保证:照我说的去做吧!肯定错不了!——现代化用倍率增殖的视角审视着传统的社会关系,把“在播种之前那就知道何时收获”丑化成一种无聊的把戏,它就像一个蹲在牌桌边杀红了眼的赌徒,要么一步登上天堂,要么一步踏入地狱,绝不接受第三种选择。然而,学徒制、人身依附、“子承父业”这些陈旧的老一套,对于个体而言,固然是一种支配性的惩罚,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是一笔垄断性的财富:一个人的内心总要依靠某种确定性才能获得平复,而这种平复——以及它所依赖的确定性,我们是不配拥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