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了一半《传习录》,我想跟你聊聊这本书
我最近在读一本书,读到一半。
不是什么新出的畅销书,是一本500多年前写的东西——《传习录》。明代一个叫王阳明的人,他的学生把他说过的话、写过的信整理成了一本书。“传习”两个字,出自《论语》里“传不习乎”,大意是“老师教的,我温习了吗”。
说实话,我一开始翻开它的时候,心里是有疑虑的。500多年前的语录体,文言文,讲的是心性之学,这跟我们的工作生活,能有什么关系?
但读了一半之后,我发现还真有关系。不是那种“读完人生豁然开朗”的关系,是那种“哦,原来这件事还可以这么想”的关系。钱穆先生说过,这是中国人人人必读的几部书之一。据传杜维明甚至说过“21世纪将是王阳明的世纪”。这些话听着有点大,但我想先放一放,聊聊我自己读完一半的真实感受。
其实在读这本书之前,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市面上讲王阳明的书太多了,“知行合一”四个字几乎被用烂了,成功学、管理学、心理学,各个领域都在引用。但真正翻开《传习录》原文去看,你会发现,王阳明说的“知行合一”,跟大多数人理解的“说到做到”,根本不是一回事。
这个误解太普遍了。包括我自己,在读原文之前,也以为“知行合一”就是“知道了就要去做”的意思。但王阳明说的不是这个。
王阳明在《传习录》里有一句话,原话是:“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意思是说,从来没有知道了却不去做的人,如果你说你知道但没做,那你其实根本就没真正知道。
这话听着有点霸道,但你往下看他怎么论证的。他说:“如知痛,必已自痛了,方知痛。知寒,必已自寒了。知饥,必已自饥了。知行如何分得开?”
你看,他用的全是身体感受来打比方。你说你知道痛,那你肯定已经痛过了,不然你怎么知道痛是什么?你说你知道冷,那你肯定已经冷过了。知和行,在王阳明看来,根本就是同时发生的事情,不是先知后行,而是知的那一刻就已经在行了。
我读到这段的时候,确实有一种被点到了的感觉。因为我自己平时就有这种体会——很多事我“知道”应该做,但就是没做,然后心里会安慰自己说“我知道,只是还没来得及”。但按王阳明的说法,我没做,就说明我其实没真正知道。
比如我自己,体能训练最近越来越懈怠了,我心里“知道”应该练,但就是没动起来。按王阳明的逻辑,我这个“知道”是假的,是头脑层面的知道,不是真正的知道。真正的知道,是知和行同时发生,你真知道一件事该做,你已经在做了。
这个想法对我冲击挺大的。它不是在讲一个道理让你去执行,而是在说你对“知道”这件事的理解可能就是错的。
那等一下,如果知和行分不开,那这个“知”到底从哪来?
顺着这个思路往里挖,王阳明还有一个主张,叫“心即理”。简单说就是,最佳的行为准则不在外面,不在书本里,不在别人的经验里,而在你自己心里。遇到问题与其到处找答案,不如去听自己内心最原本的声音。
这话听着玄,但王阳明不是坐在书房里想出来的。他被贬到贵州龙场,一个穷山沟里,前途没了,朋友没了,万念俱灰。就是在那种绝境里,他悟出来一句话——“圣人之道,吾性自足”,意思是该知道的东西,我本来就知道,不用到外面去找。当外面所有的路都堵死了,你唯一还能问的就是自己。
这个我觉得挺有意思。我们平时遇到问题,第一反应是去找方法、找工具、找别人怎么做。但王阳明说,你心里其实有答案,只是被一些东西挡住了。
挡住的是什么?他说是“私欲”和“习气”。这就是他的另一个核心主张——“致良知”。心即理说的是答案在哪,致良知说的是怎么把答案挖出来。良知这个词来自孟子,王阳明把它拎出来当了主角。他说每个人都有与生俱来的道德感和判断力,只不过被后天的习气蒙蔽了。他打了个比方,特别形象:“譬如日光被云来遮蔽,云去,光已复矣。”阳光一直在那里,只是被云挡住了,云散了,光自然就回来了。
不是要你去外面找光,是要你把云拨开。
我读到这段的时候,想到自己平时那些纠结——要不要做某件事、该不该坚持某个习惯、到底什么是对的。其实心里不是不知道答案,是各种杂念、顾虑、惰性把它盖住了。王阳明说的“致良知”,不是让你多学点什么,反而是让你少想点没用的,把干扰去掉,本来的判断力就出来了。
我自己在读到半程的时候写了一句话记在笔记里:“知行合一,不是先有知,才有行,而是同时发生的事情。要重本性,方能知天理。摒除一切恶习,果断且坚决。”现在回头看,其实就是在说这个意思——别往外找,往里找,找到就去做。
不过话说回来,心学不是万能药,它也有容易被误解的地方。
最常见的一个误解,就是把“致良知”理解成“跟着感觉走”。好像王阳明在说,你直觉觉得对就是对,不用想不用学。但你看他原话,良知是“被蒙蔽前的本然判断力”,要恢复它需要做减法——去掉私欲、去掉习气、去掉杂念。不是不加思考地凭直觉,是去掉干扰之后的清明状态。凭直觉是“我觉得对”,致良知是“去掉杂念之后剩下的那个判断”,前者是加法,后者是减法。这两个差很远。
另一个争议,是王阳明和朱熹的分歧。朱熹说“知先行后”,先搞明白再去做。王阳明说不行,知和行分不开。其实朱熹不是全错,很多事情确实需要先学再动手,比如游泳,你得先知道怎么换气才能下水。但这是操作层面的先后,王阳明说的是认知层面的不可分割——你决定要去学游泳的那一刻,其实已经在“行”了,因为你已经动了念头、做了选择。
我觉得这个辨析挺重要的。不然心学很容易变成一种鸡汤——“跟着心走就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不是王阳明说的,那是被曲解的阳明心学。
有意思的是,《传习录》里有一段话,王阳明提到“夫学问思辨行,皆所以为学,未有学而不行者也”。他把《中庸》这五步法看作“为学”的过程,而且紧接着就说——没有学了却不做的。五步法在他这里不是五个阶段,是一件事。
所以如果你问我这本书值不值得读,我的回答是:值得。但不是因为它“经典”,是因为它说的那些东西,你今天就能用。
怎么读呢?我给几个建议。
不用从头读到尾。语录体的好处就是每条独立,像聊天记录一样,随手翻开就能看。找一页读一页,读到有感觉的停下来想想,比一口气读完有用得多。
读完之后,可以试一件事:找一个你正在纠结的问题,用“知行合一”的视角重新想一遍。你“知道”该做但“没做”的事,到底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如果没做,是不是其实你还没真正想明白?
我自己在读这本书的过程中,最大的收获不是学到了什么新知识,是对“知道”这件事产生了怀疑。这个怀疑,我觉得比任何结论都值。
至于后半本读完会有什么新感受,我也说不准,先去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