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捧着曾经的日记,重读那些文字,重建旧日精神的惊异夹杂着死去记忆复苏的熟悉感,令她恍惚。她无法想象一个人几年间可以悄无声息地变化这么多,她在内心中经历了一次大战,文明毁灭而重建,曾经灼灼光耀的整齐繁星訇然陨落在沙漠中央,被狂风吞噬后回归五千米深海做一只巨兽。侵蚀骨髓的荒凉,疼痛,伴着呕吐物的腥味,总是盘踞在她灵魂的高地。“救救我……妈妈,我的脖子上长着一个头,而我也在里面……”[1]
唯一没变的,是她活在梦里。
曾经,那是祖先们含辛茹苦编织的一场大梦,星光莹洁,万物澄明,充满日神[2]般的圣洁、梦幻、秩序与节制的美妙。没有真理,没有说教和定义,得不到答案的她仍不停地追问,只为了敏锐地捕捉那些藏在忧思与希冀之中的“惊异”,当作颜料,用清明的智慧勾勒出丰盈的灵魂图画,这便是她的艺术。
后来,狄奥尼索斯闯入了她的梦,对她说,来吧孩子,毁灭自己,粉碎“个体化”,拥抱“过度”,拥抱“悲剧”……她追随着他,在个体的消逝中体验剧烈的狂醉,痛苦的战栗,迷乱的狂喜,最终,只剩下一种形而上学的慰藉。从此,她的梦变形了。她再也看不见那些健康、清明的群星,所有美丽的意向幻化成了混沌、不安的残影。个人朦胧的忧思与希冀膨胀为集体激荡的狂欢和亢奋,智慧的思维线条扭曲成迷幻的环状物,教义与道德退化为脆弱的认同感,这些,全部匍匐于狂野的艺术冲动,她狂热地迷恋这种冲动,这是她的神明赋予她的,正邪分化前的野生原始的力量,是她最真实的生命意志,永恒创生,永恒流变,再没有节制,再没有终点……
她说,她应该为她仰慕的神祇献上赞歌,和他一起品尝远古的自负和顿悟。
然后她开始写诗。
她的神明说,必须在自身中留有混沌,以便能生出舞蹈的星。[3]
她说,她混沌呓梦的解语花不应枯萎在高塔,更不应成为智慧的爪牙。[4]
她的神明说,要尊敬肉体与大地,哪怕在写诗、梦想,鼓着折断的翅膀飞行……
她说,有三种东西最重要,是爱、痛觉和故人的眼,沿着文字,能把它们注入动脉……
她说,自己是一只野鼠。
她说,野鼠想给自己留下墓志铭。
她写啊写,发现她的艺术终究没有出口,只在一个圈里不断打转。她无法将文字作为修缮灵魂的道具,因为文字只是她灵魂纯洁自然的吐纳。似乎值得骄傲,“浑然天成”的符号安然地随着她的灵魂沉浮,于是当她尝试那些断裂的、怪诞的,前卫的解构手法,只一股脑把它们倾注在灵魂上……没关系,她的神明说艺术是生命的最高奥义……感觉和精神只是工具和玩具,它们在背后仍有其自己……
她写啊写,丝毫不在意,灵魂为艺术吞毒,是怎样恐怖。
她写啊写,依然没有走出她的梦境,不知道今晚的梦境将带来怎样的安抚,宇宙的蓝风暴[5]啊,请赐予我丰盈的生命直觉……
[1]极乐Disco台词,玩的时候就很喜欢这句话。
[2]尼采《悲剧的诞生》提出日神(阿波罗)和酒神(狄奥尼索斯)两种对立的精神。
[3]她的神明说……之后的句子均引用自《悲剧的诞生》、《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4]她说……后面的句子call back了一些自己以前的作品hhh(暂未公开)
[5]宇宙的蓝风暴(其实还有前面混沌呓梦的解语花)是玛雅图腾蓝夜,原型是梦想家,如果感觉和精神只是玩具,那便赐予我更多的生命直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