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三月份
振北的办公室内,落地窗外的风景很好,一抬头就能看到市区的繁华都市、车水马龙。
可阿深坐在沙发上,压根对窗外的景色一点不感兴趣。他翘着腿,手里端着茶杯。茶水烫嘴,他吹了两口,喝了一小口。
“怎么样?”
振北从他的办公桌后面探过身子。
“茶叶不错。”阿深笑着回答道。
“我不是问茶叶。我说那事,你琢磨了没有?”
话音落,阿深没吭声,又低头喝了一口。
振北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在阿深对面坐下。他的西装没系扣子,里头的衬衫领口松着,手腕上一块劳力士手表,亮闪闪的。
振北表情认真的说道:“我跟你说,注册公司的事儿我来办,资质什么的你也不用管。市里那个项目我已经谈好了,开春就能签,到时候直接甩给你。你自己组班子就能开干,技术上的事情也不用担心,我找人帮你,一年百十来万就跟玩似的。”
振北说完,特意观察阿深的表情。可他却依旧一声不吭,低头盯着杯子里的茶叶。
“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倒是给句话啊。”
话音落,阿深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往沙发里靠了靠。沙发是真皮的,黑色,坐上去整个人都往下陷,他不太习惯这种太软的沙发。
“这茶还有吗,给我拿两盒吧。”阿深笑着回了一句。
振北看了他两秒,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奈。他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散开。
“阿深,咱们一块儿出来的,你跟我还端着吗?”
“没端。”
“那你什么意思?是钱不够啊?那你说个数,我给你拿,你去干点自己想干的。只要能挣钱,咋的都行。”
阿深还是摇了摇头。
“不要你钱。”
振北把烟夹在指间,语气有些急迫:“那算我借你的,行不行?等你挣了再还我。”
“不借。”
振北没办法了,他吸了口烟,身子往后一仰,盯着天花板看了片刻。
但很快,振北又抬起头,突然看着阿深来了一句:“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吗?”
话音落,阿深没接话。
“十来个小孩。”
振北竖起手指,一个一个叫出了名字:“你、我、磊磊、晨晨、亮子、大头、小东、小七、六六,还有其他那些人,但现在呢?”
阿深垂着眼,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疤痕。那疤痕很淡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却一直都在。
“大头没了。”
振北继续说道:“六六也没了。磊磊跟晨晨还在里面押着呢。小东……小东不算了。”
“嗯…小东不算了。”阿深重复了一遍。
“就剩你、我、亮子、小七、咱们几个人还在外面。”
说到这里,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振北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他站起来,走到阿深面前蹲下来,跟阿深平视。
“所以我得拉你一把。”
振北苦口婆心地继续说道:“你明白吗?咱们这帮出来的兄弟,就剩咱们这几个了,我不拉你,谁能拉你?他们都不用我操心,你——”
“振北。”
阿深忽然开口。
话音落,振北立刻停下来。
阿深抬起头,看着他。阿深的眼睛很红,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忍了很久、硬生生把什么东西压下去的那种红。
“我们一起从胡同里走出来的朋友就剩这些了。”
阿深声音有些颤抖:“钱够花了,你到底还想挣多少?”
此话一出,振北立刻愣在原地。
振北是公司的大老板,但此刻他就蹲在阿深面前,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都不动。
他们仿佛又回到了那条胡同。
十几年前,屋子里没有光。十几个孩子跪在一面昏黄的墙壁前,大的看起来十一二岁,小的只有六七岁。他们身上穿着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衣服,有的太大,有的太小,有的上面全是窟窿。
每个人的脸都冻得通红,手上的冻疮裂着口子,有的地方结了痂,有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
他们跪得很整齐,一排一排的,没有一个人动。
那是冬天。屋外的寒风呼呼的吹,从门缝里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最小的那个孩子冻的直发抖,但他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从今天开始,我们结拜了。以后就是一家人,有饭一起吃,有钱一起花,要死一起死。”
领头最大的那个孩子说完,剩下的孩子跟着齐刷刷地喊了起来:“从今天开始,我们结拜了。以后就是一家人,有饭一起吃,有钱一起花,要死一起死。”
没有关公,没有令人感动的结拜戏码。只有十几个没人管、没人要的孩子跪在一起,为了继续生活下去所说出的誓言。
那个时候的阿深跪在第二排,振北跪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膝盖紧挨着。振北那时候比阿深矮半个头,很瘦,看起来就营养不良,但他的手却很稳,一直放在膝盖上,就算那么冷,他也一动不动。
屋子里没有暖气,没有炉子,什么都没有。但那些孩子就那么跪着,背挺得笔直。他们没人管,家里人或者离异,或者寄住在远亲家。或者…有的人压根就是孤儿。
说完誓词,领头最大的那个孩子回过头。说让大家撑着,好日子总会来的。时间过去这么久,他们也真的撑下去了。
很多年后,振北想起那个时候,才知道那个时候,为什么他们会跪在一起。
那是在说:“从今天开始,我们只剩彼此了。”
时间回到现在,振北还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阿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而阿深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谁都没有再开口。
很快,振北终于站了起来。他的腿大概是麻了,晃了一下,手撑在茶几上才稳住。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阿深不知道在想什么,在那里站了很久。
最后振北叫了一句,声音不大:“阿深。”
“嗯?”
“明天还来喝茶吧。”
话音落,阿深也站起身,笑着回应道:“你这茶叶,以后别买这么贵的了,喝着心疼。”
“呵呵……”
振北背对着他笑了一下。而阿深,则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他们身后那间昏暗破败的屋子已经彻底不见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阿深留下的疤,还长在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