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8月底,北方某城市。
“案子我再给你想办法,你在里面就当放假了。钱不够了跟我说,这里面的人我都打完招呼了,全是咱们自己人。你放轻松,我争取三年之内就让你出来。”探视间内,敖正权和阿深隔着一层玻璃,俩人拿着电话正在聊天。而阿深穿着马甲,语气十分淡定地回应道:“我知道了,你也别总顾着我这边。外面买卖那么多呢,别耽误你挣钱了。”
一听阿深这么说,敖正权心里更不舒服。他心里对这个兄弟太愧疚了,他在外面为了帮助阿深,已经联系了很多不该联系的人。甚至还有很多敖正权之前看不起的人。但他们都帮忙答应办这事,所以敖正权说三年之内让他出来,不是没有可能。
“上面我已经接上了,我准备跟他们划清界限,不跟天叔还有郝叔干了。我准备自己开公司,等你出来了,就过来帮我,知道了吗?”
敖正权还在说,可阿深却觉得这么做有点不好:“权儿哥,真是他们吗?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
“傻弟弟啊,还没看明白吗。公司体量够大了,他们两个老头已经考虑洗白,再往上迈一步了。像你这种不愿意挣钱,身上还一堆案子的人,在他们眼里就是烫手山芋。他们想踢开你,你还不明白吗?!”
话音落,阿深听完这话低下了头。他语气有点落寞:“可我觉得…他们还是对我挺好的…”
“唉……你啊……”
敖正权听到这话,心都快碎了。这可是他兄弟啊,在两人都很小的时候,阿深家庭虽然不幸福,但条件还算可以。按理说那个时候他有更好的选择,但阿深就喜欢跟他们在一起玩。
敖正权是孤儿,无父无母。从小寄住在远亲家,甚至远亲也不把他当人看,让他住在狗窝里。敖正权最可怜的时候,要去饭店后面的脏水桶里捡吃的。那个时候阿深为了让他多吃点,自己偷家里钱,给敖正权买吃的。甚至差点被家里打死,他都没说这钱拿去干嘛了。
小时候的敖正权,一看见阿深遍体鳞伤的来找自己,还从怀里掏出一把零钱和热乎乎的馒头时。敖正权就不止一次告诉过自己,眼前这个人,虽然比他小,但他就是自己的亲兄弟。是自己真正的家人。
所以从小到大,谁但凡让阿深受委屈,敖正权都会不顾一切的去报复。至此,一直到了现在。敖正权和阿深的感情依旧如此。
“没事,外面有我呢。你在里面好好的,没事多看看书。等你出来了,咱们就不需要靠着任何人了。咱们自己就什么都有了!”
话音落,阿深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看着他:“呵呵…好 ”
…………
2010年6月份,西北某处。
“嘭!”“把手举起来,把手举起来!”
“抱头蹲下,蹲下!”
“他手里有东西,给他手里东西拽出来!”
一处廉价的出租屋内,大量荷枪实弹的警察踹开房门后,一股脑的冲进屋里。他们强行按住了阿深几人。经过数月的逃窜,他们终于在西北某城市的郊区出租屋里落网。同时翻到了二十多万的现金,以及两把仿制的64式手枪,外加数十发子弹。
阿深和他两个铁杆兄弟一起被抓,因为他们涉枪,再加上老家,阿深找人开车撞死杨老五的事情。以及从09年开始,阿深在市里搞出了四五起恶性刑事案件,所以这次他被当作典型,也是为何他跑了这么久,还要被针对处理的原因。但这背后,也不免有人想推他出去做挡箭牌的缘故。
阿深被抓的时候,胡子拉碴,一身馊味。明显是跑路的时候遭了不少罪。他被警察粗暴的按进车里。在临走之际,他双眼通红地嘟嚷了一句:“老家有人想整我!”
仅仅过了半个月,阿深就被判了。出庭的时候,敖正权、振北、张晨以及其他兄弟都在。他们一群人坐在观审席上,看着阿深的背影。听着他被判了整整十五年。
“操…操你妈…我兄弟在里面多待一天,我多恨他们一天!”
敖正权脸色阴沉到了极致,他额头青筋暴起。很明显得知阿深的结果后,敖正权彻底急眼了,而判决宣布结束后,阿深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紧接着就露出了一个惨笑。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愧疚、也有绝望。
“怨我啊…我为什么不早点就让他出国啊…”振北坐在敖正权旁边,声音同样颤抖地说道。
“操你妈…我肯定让他们不得好死…”
话音落,敖正权猛然站起身,迈步就往外走。而其他兄弟看了一眼,赶紧起身跟了出去。
“权儿,这事不一定是他们做的!天叔和郝叔对咱们不差了,你万一整错了,感情不就整没了吗?!”
“放你妈屁,在南方的时候阿深就差点被抓,去西北是阿深自己做主给天叔打电话找的地方。他到现在都信天叔,可他们呢?!”
在法院门口,敖正权穿着白色的衬衫,态度罕见失态地回头喊道:“我们从无到有,给他们搏出来了不少东西,阿深不欠他们!我他妈也不欠!”
“权儿,你冷静点!”张晨和振北赶紧拦住敖正权,生怕他做出什么冲动的决定。
“我冷静不了!阿深是我兄弟,我他妈无父无母,第一顿饱饭是他从家里打包拿出来给我吃的。他最信的就是咱们,你们要是不愿意给他出头,那我出头!”
话音落,众人也彻底明白。他们拦不住敖正权了。后者为了自己的兄弟,一定要做点什么。
…………
2010年5月份,北方某城市。
“阿深躲出去了,杨老五的事没结案,那个肇事司机在里面全担着也没用,我让人打听了,警方调了他的手机,查到了他和阿深联系的方式。肯定是有人想整阿深,想把他彻底扔在里面!”办公室里,敖正权、振北几人坐在一起,脸色都不太好看。因为他们刚刚接到消息,本地警方已经联合外地的同行,展开了跨省的抓捕。要不是阿深跑得快,要不然他今天就得被带回来了。
话音落,振北托着下巴,扭头看向敖正权:“你觉得是谁?“
“肯定是咱们自己人,阿深去哪就咱们几个,还有天叔和郝叔知道。咱们都是他从小到大的兄弟,不可能卖他。除非……”
一说到这里,敖正权的脸色就阴沉到了极致。他在这帮兄弟里,性格最孤僻,也最腹黑。在他眼里,除了身边的兄弟靠得住,剩下的人都是狗屁。有人想把阿深推出去当挡箭牌。想解决杨老五死之后的后遗症。而这个人,敖正权很轻松就能猜到。这也是他气愤的原因。
“权儿,要不咱给阿深送出国吧。国外咱们不也有兄弟吗,还能安全点儿……”
旁边的一名身材魁梧、剃着寸头的兄弟开了口。他叫张晨,兄弟们都习惯叫他晨晨。也是当初胡同里拜把子出来的兄弟。为人与阿深相似,都十分看重他们儿时走出来的这段感情。
“嗯,我看也行。我联系联系小勐拉的弟兄,先给阿深送过去吧。”振北立马就要拿出手机打电话,可很快却被敖正权按住了。
“先别打,先跟我试个事儿。”
“啥事?”
当天晚上九点多,敖正权给郝叔打了个电话,询问他阿深被抓了,现在不知道该去哪里。想让他们两个老头帮忙找个地方,郝叔坐在车里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答应了下来。
等接完电话以后,敖正权记下了地址。新的藏身处是在南方一个城市。那里有郝叔年轻时的战友,据说很可靠。
等几天后,在南方那个城市的某座公寓里,大量警方上门的时候。他们才搞清楚自己被骗了,阿深根本没来这里。来这里的只有一个看起来和阿深类似的人。而带队的负责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语气也有些埋怨:“情报是怎么搞的,为什么目标没在这里?!”
“你说什么,目标没在?!”
“对,没在啊!我们盯错人了,你们的线人也有问题啊。他躲在背后不出面,连具体的目标都没法辨认,这可不要出问题吗!赶紧问问咋回事啊!”
与此同时,在那座公寓对面的街道上。一辆黑色的奔驰S350轿车里,敖正权看着对面的警察,眼神阴沉到极致。很明显,有人想动他兄弟。想推他兄弟出去顶锅,而那个人,还是他们最信任的人。
…………
2026年4月份,北方某城市的高级公寓内。
“小深的病情又严重了,他情绪不稳定,经常晚上做噩梦。嘴里总是念一些人的名字,也不知道都是什么意思。”客厅内,一名长相惊艳、画着淡妆的女人坐在沙发上。黛眉紧皱,看着眼前的振北说道。而后者喝着茶叶,语气颇有些无奈:“唉…我让人在北京给他找了医生。但那边的结果不是很理想啊……”
“北哥,你是他所剩不多的兄弟,也是他嘴里的振北哥。我在他眼里是外人,你跟我讲讲,当年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话音落,振北扭头看向窗外。落地窗前的景色非凡,处于市中心的住处,证明了振北这几年的确挣了很多钱。但总有一种声音,有时经常围绕在振北耳边。
“你的钱,也不是好路来的。你也是他们的一员。”
2010年2月份,北方某城市。
“人都到齐了,现在咱们开会。规矩还是老规矩,抽签。谁抽到了,谁去办了这个杨老五。他一直卡着咱们的地皮收购,这件事必须得办。”公司的会议室内,那个叫做天叔的中年男人坐在主位。他脸上的皱纹很重,一看就是个心机城府极深的人。而且他也是这个公司真正的一把手,至于阿深、敖正权、或者是振北等这些年轻小伙,都是在他手底下办事的。
这些年,他们依靠一些“手段”挣的盆满钵满,在这座城市内,一些社会上的“同行”也不敢招惹他们。因为这群人下手果断、又黑又狠。短短几年之内,他们就完成了身份的三级跳。从当初街边的小流氓,一跃成为了各个建筑、或其他行业公司的总经理,成为了他们一直都想成为的那种人。不缺钱,不缺人。在当地江湖上,也有一定身份。
但为了成为这种人,他们付出了什么,又做过什么。可能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很快,一个老式传统的抽签罐被拿到桌面上。所有人都抽了一支,但唯独到阿深那里的时候,他却一把打翻抽签罐,然后大大咧咧的点了根烟,笑着说道:“抽啥签啊叔,这事就我去办吧。”
话音刚落,屋里的兄弟们不约而同的看向他。就连主位上的天叔和郝叔,也都眼神复杂地望向他。
“呵呵,出来混的,屋里这些兄弟都捧我。我能开上好车,平时兜里不缺钱花就很知足了。一个杨老五而已,办他不用抽签。我单拿他!”
说罢,坐在敖正权旁边位置上的振北,开口皱眉说道:“小深,杨老五在江北那边也有点朋友。你自己能行吗?”
那时的振北也很年轻,但他在那个时候,也依靠暴力手段很快赚取了第一桶金,完成了原始积累。可以这么说,在这帮兄弟里面,阿深属于最无欲无求,也是最愿意替兄弟们解决麻烦的人了。
“呵呵,哪有行不行那么一说。都是俩肩膀扛一个脑袋,他不怕我,我不怕他。那就路上碰一碰,看看谁马力足呗。”
话音落,阿深朝天叔眨了眨眼睛:“行了叔,别开会了。这事就我去办了,你们放心吧。”
至此,阿深接下了这个差事。也是当天晚上,他们这些兄弟以及公司的天叔和郝叔在家接到了电话。杨老五在一家饭店门口,让人开车撞死了。肇事者在撞了第一下后,还选择倒回去压第二下,确保他彻底死透。也是因为这件事,惹怒了当时江北分局的一把。下令要彻查此案。而阿深也因为这件事,被迫再次出去躲风头。而这一走,就是两年。也是导致他后来性情大变的原因。
…………
2009年6月份,北方边境某城市
“咋样啊,在这待的习惯不?”一间公寓内,敖正权带着一名女生和一名膀大腰圆的壮汉,迈步走了进来。
而客厅里,阿深赤裸上身,与几个小兄弟正在打扑克。他后背是满背的关公,两条胳膊连带胸口是日式的老传统。阿深步入社会以后,就在身上纹了这些东西。但这已经见怪不怪了,因为他们这帮兄弟身上都有纹身。甚至就连敖正权他们身上也一样,都有大面积的纹身。
“等会等会!王炸,要不要?!”
阿深激动的甩出两张扑克,旁边的小兄弟见状,也都扫兴的扔掉了手里的牌。然后将手边的现金拿起来,点了几千块钱扔给了阿深。
“哈哈哈!权儿哥,晚上想吃啥,请你跟嫂子吃啊?!”阿深犹如小孩子一样,拿着钱站起来,手足舞蹈的来到敖正权面前说道。
而敖正权笑了笑,旁边的女孩则拿着两个大袋子,笑呵呵地递给阿深:“给,你权儿哥新给你买的衣服,里面还有一块手表是嫂子给你买的,你戴着玩。”
话音刚落,阿深赶紧打开袋子低头一看,除了两套衣服以外,还有一个精致的手表盒。等他一打开,里面是一块闪闪发亮的劳力士手表。
“哇靠,这手表不得好几万啊!嫂子你对我太好了!”阿深兴高采烈的戴上手表之后,就开始显摆了起来。
由此可见,阿深根本对前段时间惹下的事情无所谓。在他心里,砍个人根本不算什么。而他来到这座城市,也就是暂时的“跑路”。等家里把事情办妥,他一样可以回去,继续当公司的“红人”。
“呵呵,这段时间就先委屈你在这呆一段时间了。家里那边正在给你办呢,等回去了无非就是赔点钱,整个缓儿。没啥事,好好待着昂。”
敖正权拍了拍阿深的肩膀,而后者收起天真的笑容。转而变成了熟悉狠厉的模样:“咋,王武还没服啊?他签字了吗?”
“呵呵,你来那天就签完字了。天叔因为这事说了我一顿,也怪我,当时不应该跟你说那些。”
敖正权说到这里有些愧疚,可阿深依旧无所谓:“哎呀,做兄弟,在心中嘛。你跟我说这些干啥,走,我穿个衣服,咱们下楼吃饭!”
话音落,阿深扭头招呼自己的兄弟走向卧室去拿衣服:“穿衣服,吃饭去了!”
见此情形,敖正权旁边的女生望着阿深的背影,在他身边低声笑着说道:“呵呵…他还是那样哈,没心没肺的。”
“他只是不想让我多想而已。我们从小到大,他最不喜欢听那些客套话了。”敖正权看的很透,他说完这话转身朝门外走去,同时又说道:“天叔因为这件事还是挺生气的,但拆迁拿下了。功劳算我的,可我这个兄弟却跑路了,这次不靠我,靠他。”
“嗯……那一会儿你带他吃点好的。我看小深又瘦了。”
“我知道。”
…………
2009年5月份,北方某城市
一期工程拆迁区的某处大院门口,一辆绿色的陆地巡洋舰4700停在了路边。车上走下来几名青年,为首的正是穿着黑色短袖,身材偏瘦弱的阿深。他嘴里叼着烟,与后来的沧桑不同。他此刻气势嚣张、脸上充满了玩世不恭与眼神里的狠厉。09年的时候,他刚刚出道没多久,那时靠着年轻,再加上有人照顾,身边兄弟还都混成了社会上有名有姓的大哥。所以阿深在这个阶段,正好是属于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
他们几个人一下车,对面大院里就有人看见了。其中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子,带着身边几个“社会气息浓重”的壮汉,也迎了出来。要是阿深没猜错,领头那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应该就是敖正权所说的王武。
王武刚走出来的时候,阿深背着手走过去,满脸笑意。但刚等王武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你们干啥的啊?”
“干你的!”
阿深脸上的笑容突然收了回去,紧接着把手从身后亮出来。一把一米多长的七孔砍刀,直愣愣地出现在他的手里。而他身后的几名青年,也都亮出了手里的砍刀。
就这样,王武在一脸惊恐和还没反应过来的情绪当中,被阿深几人围住,砍刀就好像雨点一样,发了疯似的砸在他身上。
当晚凌晨,在自己公寓刚准备休息的敖正权接到了公司老板的电话。也就是他口中的那位天叔。
“喂,咋了叔?”
“你晚上让小深去王武家了啊?”
电话那边的语气明显有些生气,而敖正权听完后,他立马走到窗边,然后挠了挠鼻子,低声哼了一声:“嗯,咋的了?”
敖正权知道,阿深去王武家是去帮自己的。所以他此刻在公司老板那里,绝对不能推卸责任。更不能说什么:“阿深自己说要去的,跟我没关系”之类的话。
“王武现在住院呢,他让你这个兄弟剁了二十多刀,差点没给砍死在家门口。分局的老杨给我打电话了,态度挺严肃。你呀……平时都挺稳当的,怎么这个时候还闹小性子了呢?”
正如天叔所说,敖正权自打加入公司以来,性格虽然孤僻,但很稳。办事从来都是漂漂亮亮的,公司几次项目他都办得很好。敖正权为此也很受上面老板的喜欢,算是两位老头身边的红人了。可就是今天,他不知道为啥闹了点小性子,阿深见不得兄弟受委屈,所以才闹出此事。
“天叔,这事怨不上阿深。王武蹬鼻子上脸,他不签字,还让我给他再补五十万。你说这肯定不可能啊,上午我回公司的时候就骂了几句,然后就……”
话音落,天叔那边叹了口气,然后说道:“唉…你们这些孩子啊,懂事早,但都是闷炮。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给我们整出来点事。行了,你让阿深躲两天吧,王武那边我让别人去,你就别管了。”
有这话之后,敖正权立马就笑了:“哎…从小到大,还得是你疼我们……”
“呵呵,别跟我贫。”
至此,电话挂断。而敖正权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眼神也逐渐阴沉下来:“我兄弟二十多刀都没砍死你,你命真大啊……”
2009年5月份,北方某城市
“这个王武啊,是真他妈欠收拾啊!”公司的办公室里,那时刚刚出道的阿深,正坐在沙发上玩着手机。但紧接着办公室的房门刚被推开,就传来了一阵叫骂声。
他抬起头一看,发现是同公司的兄弟敖正权走了进来。俩人一前一后进的公司,小时候也是胡同里玩出来的朋友,在一起情同手足。他们这帮兄弟人多,私下里都以家人相称。所以一旦有什么事,基本上打一声招呼,极短的时间内就能叫到一大帮人过来帮忙。
敖正权长相秀气,白白净净。从小都是受女生喜欢的那种类型。但他性格有些问题,平时很孤僻,所以不太愿意和女生接触。但平日里兄弟几个谁要是有点啥事,他第一个出头。所以人缘一直很好。
“咋的了权儿哥,挺好的一个上午,咋发这么大脾气呢?”阿深放下手机,开口询问道。
而敖正权坐在他身边,顺手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拽出一根烟,扔在了嘴里并点燃:“嘶…呼…这个王武啊,上个月我就让他赶紧签了拆迁合同,到现在还他妈不动弹。早上一上班,我就带两个文员开车去找他了。结果他不知道从哪找的人,在门口跟我嫌拆迁价低了,拆迁款要再补五十万,我真操他妈了…”
话音刚落,阿深瞬间皱起了眉头:“是不是有人给他出招了?故意跟咱们整事呢?”
“谁他妈知道啊,就这么整谁也受不了啊。一家多五十万,那一期工程的拆迁区里有七八十户呢,一户补五十万,谁他妈出得起啊!”
敖正权平日文质彬彬,说话语气也很温柔。但今天能如此骂骂咧咧的,显然易见是真被气到了。
“这要是天叔和郝叔知道了,还不得收拾我啊?我咋跟那两个老头交代啊!”敖正权显然气得不行。
而阿深拍了拍他的大腿,紧接着又拿水壶给他倒了杯白开水:“行了,别生气了。晚上我找人研究研究他,我看看他是咋突然学会坐地起价的。”
话音落,敖正权抽着闷烟,喝了一口阿深给他倒的水。而阿深则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开始打起了电话。
“喂,晚上把小虎还有晓民他们几个叫上,跟我出去一趟。对,开公司车就行,有个叫jb王武的整事呢,一大早上给我权儿哥气的脸都歪了,我他妈看看他什么时候学会的坐地起价。把刀拿上,收拾收拾他!嗯呢,晚上来接我吧,我在公司呢。”
由此可见,在2009年的时候,那时的阿深和他的朋友们,已经不再是胡同里苟且偷生、聚在一起讨生活的小孩了。他们踏入了一条更黑暗、更血腥的道路。在那个年代,像他们这种没有靠山、没有背景的小孩,可能绝大多数都没有选择。
而后来的经历也告诉阿深,江湖这条路,就是一条不归路。直到今天这一刻,他都在深深地自责、愧疚当中。
为什么……
为什么当初为了生活,会选择这样一条路。
2026年三月份
振北的办公室内,落地窗外的风景很好,一抬头就能看到市区的繁华都市、车水马龙。
可阿深坐在沙发上,压根对窗外的景色一点不感兴趣。他翘着腿,手里端着茶杯。茶水烫嘴,他吹了两口,喝了一小口。
“怎么样?”
振北从他的办公桌后面探过身子。
“茶叶不错。”阿深笑着回答道。
“我不是问茶叶。我说那事,你琢磨了没有?”
话音落,阿深没吭声,又低头喝了一口。
振北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在阿深对面坐下。他的西装没系扣子,里头的衬衫领口松着,手腕上一块劳力士手表,亮闪闪的。
振北表情认真的说道:“我跟你说,注册公司的事儿我来办,资质什么的你也不用管。市里那个项目我已经谈好了,开春就能签,到时候直接甩给你。你自己组班子就能开干,技术上的事情也不用担心,我找人帮你,一年百十来万就跟玩似的。”
振北说完,特意观察阿深的表情。可他却依旧一声不吭,低头盯着杯子里的茶叶。
“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倒是给句话啊。”
话音落,阿深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往沙发里靠了靠。沙发是真皮的,黑色,坐上去整个人都往下陷,他不太习惯这种太软的沙发。
“这茶还有吗,给我拿两盒吧。”阿深笑着回了一句。
振北看了他两秒,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奈。他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散开。
“阿深,咱们一块儿出来的,你跟我还端着吗?”
“没端。”
“那你什么意思?是钱不够啊?那你说个数,我给你拿,你去干点自己想干的。只要能挣钱,咋的都行。”
阿深还是摇了摇头。
“不要你钱。”
振北把烟夹在指间,语气有些急迫:“那算我借你的,行不行?等你挣了再还我。”
“不借。”
振北没办法了,他吸了口烟,身子往后一仰,盯着天花板看了片刻。
但很快,振北又抬起头,突然看着阿深来了一句:“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吗?”
话音落,阿深没接话。
“十来个小孩。”
振北竖起手指,一个一个叫出了名字:“你、我、磊磊、晨晨、亮子、大头、小东、小七、六六,还有其他那些人,但现在呢?”
阿深垂着眼,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疤痕。那疤痕很淡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却一直都在。
“大头没了。”
振北继续说道:“六六也没了。磊磊跟晨晨还在里面押着呢。小东……小东不算了。”
“嗯…小东不算了。”阿深重复了一遍。
“就剩你、我、亮子、小七、咱们几个人还在外面。”
说到这里,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振北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他站起来,走到阿深面前蹲下来,跟阿深平视。
“所以我得拉你一把。”
振北苦口婆心地继续说道:“你明白吗?咱们这帮出来的兄弟,就剩咱们这几个了,我不拉你,谁能拉你?他们都不用我操心,你——”
“振北。”
阿深忽然开口。
话音落,振北立刻停下来。
阿深抬起头,看着他。阿深的眼睛很红,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忍了很久、硬生生把什么东西压下去的那种红。
“我们一起从胡同里走出来的朋友就剩这些了。”
阿深声音有些颤抖:“钱够花了,你到底还想挣多少?”
此话一出,振北立刻愣在原地。
振北是公司的大老板,但此刻他就蹲在阿深面前,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都不动。
他们仿佛又回到了那条胡同。
十几年前,屋子里没有光。十几个孩子跪在一面昏黄的墙壁前,大的看起来十一二岁,小的只有六七岁。他们身上穿着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衣服,有的太大,有的太小,有的上面全是窟窿。
每个人的脸都冻得通红,手上的冻疮裂着口子,有的地方结了痂,有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
他们跪得很整齐,一排一排的,没有一个人动。
那是冬天。屋外的寒风呼呼的吹,从门缝里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最小的那个孩子冻的直发抖,但他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从今天开始,我们结拜了。以后就是一家人,有饭一起吃,有钱一起花,要死一起死。”
领头最大的那个孩子说完,剩下的孩子跟着齐刷刷地喊了起来:“从今天开始,我们结拜了。以后就是一家人,有饭一起吃,有钱一起花,要死一起死。”
没有关公,没有令人感动的结拜戏码。只有十几个没人管、没人要的孩子跪在一起,为了继续生活下去所说出的誓言。
那个时候的阿深跪在第二排,振北跪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膝盖紧挨着。振北那时候比阿深矮半个头,很瘦,看起来就营养不良,但他的手却很稳,一直放在膝盖上,就算那么冷,他也一动不动。
屋子里没有暖气,没有炉子,什么都没有。但那些孩子就那么跪着,背挺得笔直。他们没人管,家里人或者离异,或者寄住在远亲家。或者…有的人压根就是孤儿。
说完誓词,领头最大的那个孩子回过头。说让大家撑着,好日子总会来的。时间过去这么久,他们也真的撑下去了。
很多年后,振北想起那个时候,才知道那个时候,为什么他们会跪在一起。
那是在说:“从今天开始,我们只剩彼此了。”
时间回到现在,振北还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阿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而阿深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谁都没有再开口。
很快,振北终于站了起来。他的腿大概是麻了,晃了一下,手撑在茶几上才稳住。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阿深不知道在想什么,在那里站了很久。
最后振北叫了一句,声音不大:“阿深。”
“嗯?”
“明天还来喝茶吧。”
话音落,阿深也站起身,笑着回应道:“你这茶叶,以后别买这么贵的了,喝着心疼。”
“呵呵……”
振北背对着他笑了一下。而阿深,则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他们身后那间昏暗破败的屋子已经彻底不见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阿深留下的疤,还长在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