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待续)
文/漫曰
什刹海的风月
上个月月底,家人说想去北京。
于是,写下这篇文章时,我在凌晨的什刹海。
风越过什刹海后海的湖面,夏夜的潮意就漫进来,卷上你的后背,这和上海梅雨季的湿冷从来都不同——上海是一块被腌得入味的湿抹布,空调再怎么努力也驱不散;北京不是。
什刹海的酒吧很多,live house密密麻麻排了一排,每家都有驻唱歌手卖唱,他们的唱功就是招牌,美色就是脸面,所以多么华丽都不为过,但名字起得倒是都很雅致,什么阁、什么坊,什么“望海”云云,店内布置也是一家一个风格。柳耆卿流连画舫勾栏、喜欢眠花宿柳的原因,我今天也算是小小领略了一下。
酒吧老板通常会在店面门前拉客,能来一个是一个。这个点,收工之前,能赚一个是一个。他们管不着莽不莽撞,也不在乎唐不唐突,只要你和他们对视过,又被抓个正着,免不了要被问候一句“美女”、“帅哥”,至于这称呼里几分水分几分真心,全看你自己愿意信几分。
我喝不了烈酒,也不喜欢醉酒的滋味,老板推荐我来一杯莫吉托,可我不懂什么吉、什么托,虽然我记得它是朗姆酒兑苏打薄荷叶,但它尝起来真的像雪碧兑啤酒——这个又怪不到我。
后院老板养的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五颜六色,大半夜还是很有活力,于是现在我左边是位丰满美丽的旗袍姑娘在舞台上眼波流转、勾得人心神俱醉,右边就是这只不肯闭嘴的漂亮小鸟,双管齐下,余音袅袅惹人恼,让人消受不住。
调酒小哥大概是醉了,大着胆子上来搭讪,表示如果我明天还来——“酒水半价,还送一名帅哥”——这就有些过了,所以,也到了离开的时候。
我收起背包,朝外走了走,笑着回应他的热情,许诺他明天再来,但我知道这是谎话,我想,他也知道。
所以,你看,没人会把说出口的话当真。可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即使当真了,又能怎么样呢?真话之所以说不出口,就是因为太重了,怕说出来,砸碎的是一层纸糊的体面。
从前我一直觉得,人应当像没有明天一样经历今天,死亡是追着每个人的敕令,没有人知道今天会不会是最后一天。如今我头一次漫步在街头,什么事都不管,心想,或许人也不一定非要过得像没有明天一样,毕竟,明天大概率你是死不掉的。
母亲说,我最近脾气有些暴躁了;我时常会莫名其妙地想要呕吐和胃疼。
我知道这是正常的——我知道,一切都会过去的。我的生活依然正常,无波无澜,按部就班。
我已经做得很好了。我没有错。
这是我能做的最好的决定。
人的一生当中很少能够得到他人的支持,大多数时候,你需要充分肯定你自己。
……“爷爷,为什么你对别人家丧事这么关心?”她抱着一瓶白酒,是别人家办白事用的。
“因为他们需要帮忙。”
“他们需要我们就要去吗?”
“去。”
“为什么?”
“因为大家都不容易。”
“活着很不容易吗?”
“死亡也很不容易。”
“哪里不容易了?”
“……哎——”老人走得慢了些,叹口气。
他想起年轻时投河自尽的妻子。
他低头嘱咐她:“不管怎么样,人应该是正直的。”……
……如果他还在。我想。如果他还在,他会为我骄傲。
我知道,一切都会过去的。
他会说,我是正确的。
我知道,至少目前为止,我是正确的。
……我预感事情可能还没完,我还是能够强烈地感受到他的存在……但我想,我是对的,他或许也是对的,我们都太年轻了,都要成长,都要变得强大、成熟……假设事情真的还没完,那也不该是现在……
目前为止,我是正确的。
“哈贝马斯在《西方技术思想史》中提及,交往行为要达成相互理解,必须满足四项有效性要求:可领会性(言说者表述清晰)、真实性(命题内容真实)、真诚性(表达真实意图)和正确性(符合社会规范)。这些要求构成了交往理性的规范性基础。”
哈贝马斯先生研究这些,是为了求同存异,是为了天下大同,恐怕是想不到有个姑娘会在他去世半年后拜读他的观点用以解决恋爱问题,实在有点大材小用。
天坛祭器
前些天看到一种说法,深以为然:
人这一生中总要清晰地认清并接受两件事,第一,生命是完全偶然且毫无意义的;第二,你所热爱的一切,不管是什么,到最后实质上都不过是一场骗局,最多不过是要让你的生活有意思一点儿。
……
又听一位学者言辞激烈、深入浅出地从阶级批评视角血淋淋剖析资本对规则操控的几种常见手段,从慈善公益到代持股,从离岸信托到公司制度下的金字塔水泵,再到政、学、商三家勾结,讲到思想,他尤为尖锐地将矛头指向封建社会以后大行其道的优绩主义、精英主义与“认知”兜售,把“认知”直接比作当代社会的“赎罪券”。他聪颖、敏锐、逻辑清晰,常常语出惊人,尽管措辞间偶有失当,言语间可见自负,但确有许多可取之处。只不过我看他攻击性太强,吐露的太多,想必不会受到紧要人物的欢迎。最可惜的是,当代社会不会生产这样的斗士,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也大概不需要这样的斗士,我为他的思想与才华感到惋惜,但仍期待会发生些什么。假如这些东西再行系统化一些……
北海白塔的藏传佛像
……
圆明之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