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城市
/ invisible-city
城市并不是由它的街道和建筑构成的,而是由人的记忆、欲望与目光构成的。
—— Italo Calvino《看不见的城市》
正如卡尔维诺所启示的,每座可见的、水泥森林般的城市之下,都潜藏着无数个“看不见的城市”。它们并非由地图与地标构成,而是由我们每个人的脚步、目光、呼吸与想象所编织。
在这里,城市不只是空间与结构,而是一种持续发生的关系:被反复经过的街道、逐渐熟悉的角落、日常路径形成的节奏感,以及人与空间之间缓慢建立的情感连接。
我们关注的是那些微观的、私人的、甚至稍纵即逝的感知瞬间,正是这些瞬间,让你与这座庞大的机器产生了独一无二的情感联结。
我一贯保持着想象未来追忆当下场景的习惯,然而当你抵达未来时早已丢失掉过去在此处留下的痕迹,错位兴叹的乱流中你我都难以在彼处相遇,只能徒徒嗟叹生存在不同记忆中的木兰的消逝。正如玫瑰与弥尔顿中的那句:一代又一代的玫瑰,沉落在时间的深处,我愿其中一朵逃离遗忘,一朵没有任何标记的玫瑰,在曾经存在的万物之间。
如果记忆的空间都摇摇欲坠,我又该怎么为你命名呢。
我没法继续思考下去,毕竟可以忽略不计的睡眠会给大脑裹上一层迟缓的隔膜。我坐在从北京西到贵阳北的G1197列车上,我会在途径站重庆西下车。这似乎是一场例行公事的旅行,起码在行进的中途我存在这样不负责任的认为。我的困意终究不能战胜小孩吵闹的噪音和食物刺鼻的气味,彻夜未眠的我居然仍能保持清醒,显然一杯冰美式的功效相较于被笼罩在声场中不过是杯水车薪罢。越过群山,平原,丘陵和凛凛的江水,我被它带到了重庆。
去年十一月份左右,我在QQ音乐上添加了一首天府事变的爵士嘻哈《雾都啊雾都》,也许是受创作团体名称的影响,我曾误以为雾都指的是成都,直到出行的前几天又想起这首歌,下意识的点进评论区后才发现雾都正是重庆的指称。戴上耳机,熟悉的旋律便从深处流动起来了,车窗外清冷的色调氤氲着尚且不能凝结的寒冷。于是又突然想起了《从你的全世界路过》这部电影,便将脑中的旋律自动切换成《开往春天的地铁》了。
我仍然感到一阵朦胧,然而在迷雾蒙蒙的地方,远方的歌谣清晰依旧。
雾都啊雾都,
怪我没忍住,
一想到你我就掉下晶莹的泪珠,
翻不完的坡,
走不完的路,
小茶馆里世世代代说不完的书。
当你站在两江四岸的土地上,在浊浪滚滚的长江和嘉陵江边,在隐没于建筑深处的柱状蜂巢般的高楼的城景下,在九转回环的环城步道上,在两边屋舍的拥簇之下仰望天空,罩着山城的绵绵的阴云会回答你蜀犬吠日的由来,想必郦道元站在三峡仰望时也是这般遮天蔽日的阴沉的云雾。当你身处此山中的时候,克制地闪着霓虹灯光的高楼大厦会成为远方的幕景,只有被告知你在地下五层的时候你才会意识到重庆这座山错落的纵深。赛博朋克式的迷幻的光影,肆意妄为的张扬的摩托引擎的轰鸣,弥漫在空气中的椒盐的腥辣气味,溶了菌汤包一样的滔滔的江水,翻越楼城地下(这里真的有地下吗)和长江大桥的轻轨,在重庆人起起伏伏的音调下煮成了一份惹人流汗的红油火锅,哪怕脸颊被辣的通红,也停不下朝嘴里送的筷子,想必泪珠便是这时掉下来的。我每次品尝辣味,总以为是自己享受过的最磨人的肴馔,朝天门中的朝天椒会将人辣成朝天嘴的模样,红油火锅里翻腾的麻辣热汤鼓起朱红色的气泡,锅底升起的白雾从东水门长江大桥飘至像六指琴魔的左手的来福士上,夹上一筷浸在沸腾的浓汤里的裹满酱料的牛肉,热辣的香气侵入口腔,接着舌头便感到一阵椒麻,滚烫的汁水在其中翻涌,让这种清晰的辣感变本加厉了。这里的食物总是给人一种红彤彤的感觉,火锅如此,红油面如此,糖油粑粑也是如此,全好似晚上亮起粉红色灯光的来福士了。
我们住在南岸区的喜马拉雅酒店,从B5层坐电梯到11层,站在阳台上,远处便是飘渺的云雾里的朝天门,链接着两江四岸的吊桥,天地之间光怪陆离的穿梭的光点将一片雾帐染作成斑驳的彩晕。
这里最适合举杯望月了。不过住了一天后便打消了望月的想法。
我在这里做了些什么呢,我走过南岸江边的地下bar区,夜晚毫不克制的两岸灯光将长江的浑浊一览无余,驻波在江面上行走,像菠萝的外壳一样,我走过无数coser拍照的阴湿(可能是快要下雨的缘故)的鹅岭公园,在土耳其大使馆遗址前畅享着到伊斯坦布尔撸猫去,我走过大雨滂沱的李子坝观景平台,从一片片雨伞中挤出来观看轻轨穿过建筑的场景,然后在司机的劝说下将目的地从来福士改成牛角沱站乘坐轻轨到商场,心生“我是不是也会被吃掉”的想法,我在潮热的天气下人挤人地到洪崖洞欣赏千厮门大桥上密集的人群,我翻过数座桥梁,在朝天门广场感叹“两江至此一道合”,我在南岸拍过渝中和江北,在渝中拍过南岸和江北,又在江北拍过渝中和南岸,惊叹过LRT站点的奇特结构,不满意重庆的冰箱贴,又忍不住抽了一个蝴蝶标本的盲盒,在雾中淋着蒙蒙细雨,在伞下躲着冰冷的大雨,吃过几张披萨和詹皇taco,爬出去还打着卡,沿着弯弯绕绕的小路,从城里走到山里,又从山里走回城中。可是再仔细回想过去,仍感到被一片迷雾笼罩着,只剩下无数像重庆城建一样堆积的不规则碎片随意的散落在被编码为重庆的岛屿上,它与大海之间又有什么联系呢,难道无法被巡航的孤岛与消失是别无二致的吗。
我停止了自我审判,但难逃虚无对我的侵蚀,我不能在此处留下什么痕迹,也难以追寻彼处的方位,这里只存在命名空间中的一座彼此联通的江城,一座不知是山不知是城的雾都,一座纵横交错的冷峻而拥挤的重庆。
我无法循着江水追溯其间的根源,只能在巡回往复的群山中感召记忆的回声。
那回声在重庆此起彼伏的建筑的间隙里回荡着,是广播与驻唱歌手唱起的如同电影声乐的融融于深灰影像中的千禧气质的粤语歌曲,是像含着在舌尖翻滚的辣椒发生的阙阙渝音,是火锅里的汤水沸沸不止的咕噜与两江浊浊的激流不息的滚滚声,是奶蛙、抽象视频与音乐为公式般的迅速套用的嬉笑,还有心中疏离的荒诞的想象,它们从我的肝心脾胃扩充到重庆的五脏六腑,在嘉陵江和长江的汇流处激起惊天的咆哮,然后便同郭沫若的《天狗》一样把一切便吞了。然而我不能吃掉全部的energy,我只能忍受一碗重庆小面。
我想要找到雾都啊雾都的歌声,但两江四岸的雾霭早就把一切湮没了。似曾非是的抵达的记忆,回首却是空无一物,我根本无法去辨识什么。
除了戴上耳机,我又该怎么办呢。
写给自己的多年想说的心里话
大概率应该不会有太多的人看吧
本人户籍以及常住山东青岛。本年十月一续约如约在2019年之后的七年回到了韩集镇刘岗村,我的姥姥姥爷家。实话说,每一次回去都很开心,回来的时候总想逃离青岛,这也是我多年的心愿,从2019年开始的想法。奈何那个时候还在初中,所以有一些无能为力。
人生就是这样会有许许多多的迫不得已,许许多多的身不由己。并非自己愿意出生在青岛这个城市。也并非自己愿意,搬家搬过四次家,也在这个城市的四个角落看到过一些东西。同学好多也都是外来务工人员子女。所以,每到一个学习阶段的结束,小学,初中,高中,大学,总会失去阶段性的朋友。所以总是一个人逛街,一个人去饭店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逛商超,一个人骑行,一个人逛公园。总之被网友评价过的一个人最孤独的事情好像我基本都经历过了吧。
今年的年龄二十又一,虽然成年,因college教学内容太重复加上一点身体原因今年尚未就业。虽说成年,但是还是不是很理解早在二三十年前开始就离家远行出来闯荡的人。比如我自己的爹妈。我就不理解在一个被费孝通先生称为“生人社会”的这么一个概念的社会里。他们在几乎除了上班就没有额外的我社交的时候,是能怎样耐得住寂寞,生活这么多年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人是群居生物。除了直系血亲外,还需要关系不错的旁系血亲和朋友来维持生活基本所需要的热闹的烟火气。我爸妈每天下班后,回家就是做饭,就是休息。隔代如隔山,有的时候我也没什么好话题能打破僵局。做饭的做饭,看孩子写作业的看孩子写作业。所以,真的是不知道怎么办。这几年最讨厌的就是年三十,因为除了看春节联欢晚会外,也吃腻了零食,放腻了鞭炮,没有别的什么可以做,只剩下寂寞,孤独,内心的空虚。
曾经和大学关系最好舍友探讨过为什么我想要找一个对象,我给出的理由是孤独。真的孤独,太孤独了。生活除了吃喝拉撒,就是机械式的学习和接孩子放学,简直就没有一点激情澎湃。海水并不需要每一个浪都波涛汹涌。生活也是,并不需要每天都party,唱K。但是每天有一个可以理解你,或者是爱说一些你能听的进去的废话的朋友,陪一起骑骑车,散散步,也不失为一种快乐。可是就连这最基本的快了我都已经没有了吗?我都得不到了吗?青岛,你太让我失望了。青岛,你竟然容不下一个小小的我的快乐。
所以,从2019年开始发的誓,就一定要实现(新版从2026年开始计算)。
- 预计在三年内,上班,买车,赚取可观的工资或者找一份Java全栈工程师或者后端的居家全职。
- 逃离青岛,在济宁或者菏泽要拥有一套基本住宅,有钱长租也可以的。
今年二十一岁,按照从三岁记事的年龄来看21-3=18,这十八年可以说是活的相当之失败。我一定会逃离住了十多年依旧让我感到陌生不熟悉的青岛。我想要的是,有家的感觉,能随时回家,能每天稍微有人陪着说一点点话。
逃离青岛,是我的目标梦想,也是为了自己而活的一个小小的心愿。
最后,祝自己梦想成真,努力就有收获。
可是,尽管只从七点半到了九点半,又感觉好像过了一整天一样。而且伴我的还有发烧似的头晕,鼻腔里酸甜的药味儿。如果只剩下十一个月的寿命,假设这般,那我该如何坚持?每每要抖着腿站在那个边沿之时就强烈地说服自己:还要熬一下下。所以一切铿锵努力的行为都是在为最终的结束铺垫,同时将那九十岁挤压进了约一年的缝隙。
到底该怎么和宠物告别呢?
它在一个雨天被我接来,又在一个雨天被我们送走。刚好在同一值班医生的见证下。
卡二实在是一只很调皮又很有自己想法的猫咪。
那天凌晨 4 点多,它走了。有点儿突然,又好像不那么突然。
26 号早上 7 点多我起床,它正趴在客厅的地板上,兴许是看见我起来了,它发出了很痛苦的叫声。
很懂事,是吧。
我甚至在想,在此之前它是不是怕叫声吵醒我们,自己默默地忍受着身体的疼痛。
听见它的叫声,一开始我还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看见它肚子在不停的鼓动,我以为只是和往常一样,肚子有毛球,它要吐出来,直到它挣扎着用前肢撑起身子,向我爬过来,它想我摸摸它。
它把头枕在我的手上,似乎这样能够缓解它身体的疼痛。
老婆被卡二的叫声吓到了,不知道它怎么了。如果人能够听懂猫咪说话该多好,这样我们就知道它哪里难受。
它的后肢已经完全没有了力气,就像瘫痪了一样,拖在地上。送它去医院的路上,它可能用尽了最后一丝“应激”的力气,老婆拎着猫包下车时,包里已经没了动静,我们两心里那一刻都有了不好的想法,幸好包里及时的想起了一声“miao~”。
虽然依然是痛苦的叫声,但对于我们两而言,无异于最动听的声音。
你看,虽然卡二脾气性格很不好,但它依然是个温柔的猫咪。
心脏病,突发的血栓阻碍了血液的流通,所以下肢显示失去了知觉,然后进一步导致了肺水肿,让它的呼吸更加困难。
我很怕卡二的离开,我甚至没有想过这一天,我一直以为卡二会陪着我们好多年。
卡二的状态,也没有办法做进一步的检查,医生给它用了利尿剂和止痛剂尽量缓解它的情况,几乎没有办法离开 ICU 氧仓。
26 号下午,我给卡二带去了吃的和一些罐头,尽管它精神很不好,看见我依然很高兴,努力的把头伸出来,吃了大半个罐罐。
只是没有想到这之后它竟然再吃不下东西了。它的后肢已经发凉了,长期的缺血,导致它原本粉嘟嘟的肉垫已经发黑。
27 号的中午,我去看它,它已经几乎没有了力气,状态更差了。
我不敢抱它,怕它痛,只好伸手进去给它下巴挠挠痒痒,摸摸它的头,陪它说说话,可是它连发出叫声好像都有点儿吃力了。
我留意到它的前肢也有些发黑了。它的情况更糟了。
下午的时候,它情况稍微稳定点,医生给它做了进一步检查:肥厚型心肌病伴梗阻,心肌损伤狠严重,脱水严重,电解质紊乱,肾衰竭。
小猫咪得了这样的病,得承受多大的痛苦?
晚上我和老婆去医院看它,其实我们心里已经有了一些准备,老婆想抱抱它。
她坐在卡二的氧仓前面眼泪就止不住的掉,卡二看见她发出虚弱的叫声,让人更难受了。
卡二在它妈妈的怀里静静地待了两三分钟,它的身体实在是有点儿痛,谢谢它。
回家来,老婆一直在哭,卡二的病哪怕换一家医院情况也是一样,已经没有办法了,只有靠它自己硬撑。
晚上,她应该和我一样,心里不好受,我脑子里乱糟糟的,睡不着,迷迷糊糊的总是担心它晚上会进一步恶化。
三治在睡前也有点儿反常的在房间里喵喵的叫,它也许也有一些预感。
3 点多,看护的医生给我们打电话,说卡二吐了,身体状态也很糟糕,让我们到医院来看看。
它得多难受啊,药物已经不管用了,大张着嘴像小狗一样急促的呼吸。
4 点多,它走了,要去喵星了,不用再忍受病痛。
5 岁 4 个月。
《一千又一》系列
其八 哼谣
嗯——嗯——嗯——
嗯——嗯——嗯——
**
海星,海星,五只手,
抓不住,抓不住,水在流。
月亮,月亮,一千次,
一千又一,又一。
海星五只手,抓不住泥鳅。
月亮一千次,一千又一。
勇鱼游在前,白鱼跟在后。
妈妈哼着,爸爸听着。
孩子孩子慢慢走,哼着谣儿到白头。
**
嗯——嗯——嗯——
嗯——嗯——嗯——
一、
眼睛看不见以后,耳朵倒越来越尖了。海风从哪边来,听得出来。码头有人下网,听得出来。隔壁阿贝家的鸡又在刨土,听得出来。老头子膝盖疼,走路左脚轻右脚重,也听得出来。
她回来了。脚步比小时候沉了,手也比小时候凉。她站在我旁边,握住我的手,不出声。她以为我不知道是谁。
我摸她的脸。瘦了,眼角有皱纹了。嘴唇在抖。我说,别哭,我看不见,但你哭我知道。她哭得更厉害了。
她不知道,我听得出来。
她小时候老坐我旁边,听我哼。我哼的时候手爱动,像在摸什么。她问我摸什么,我说摸海。她说海在这吗,我说海在心里。她不懂,可她就爱听。
后来她走远了。我听不见她走路,听不见她哭的时候鼻子堵,听不见她憋着不哭。
我就开始哼。一边哼一边想她。想她小时候坐我旁边,听我哼的那个样子。
没有词。就一个调。反反复复。
老头子问我哼啥,我说不知道,他说好听,我说那你听我哼,教给孩子们去。
他去教了。哼错了。孩子们笑他。他回来跟我说孩子们学得快,还自己加了词,什么海星五只手,什么月亮一千次。
我笑了。他问我笑啥。我说,歌自己会活。
他拿铅笔在烟盒背面画,画完塞我枕头底下。他不知道我摸得到。铅笔印子一道深一道浅,我摸得出来。画到“月亮”的时候重了,画“海星”的时候停了好久。
他也在想她。
她回来了。走路沉了。手凉了。站我旁边哭了,以为我不知道。
我没说话。我就哼。
嗯——嗯——嗯——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哼了。哼错了。
二、
我学会了一首歌,是阿婆教的,她看不见,但她会哼,她哼的时候手会动,像在摸什么东西,我问她摸什么,她说摸海,我说海在这吗,她说海在心里,我不懂,但我喜欢这首歌。
后来我爸也教我们唱,他哼得不好,老跑调,我们就笑他,他也不生气,跟着我们一起笑,再后来我们就自己唱了。
我不知道勇鱼是什么,我问阿婆,她说,是最勇敢的鱼,我问,它游到哪去了,她说,游到前面去了,我问,前面是哪,她说,前面就是前面,我还是不懂,但我觉得勇鱼很厉害。
我们跳格子的时候唱,放学的时候唱,在墙上画海星的时候也唱,我画的海星有五只手,跟歌里一样,我同桌画了六只,我说不对,歌里是五只,他说多一只不行吗,我说不行,歌里就是五只,他改了,后来他也唱,也画五只。
阿婆有时候坐在门口晒太阳,我们就唱给她听,她听得很认真,头一点一点的,我们唱错了她也不说,就笑,她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不见眼珠子,可她好像在看着我们,不知道在看哪里。
三、
船靠岸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码头翻新了,水泥地,栏杆,路灯。以前是石头的,高一块低一块,下船得跳。现在不用跳了。
我拖着箱子往上走。路边多了好几栋新房子,瓷砖贴面,铝合金窗,门口停着电动车。有几栋还在盖,脚手架搭着,水泥袋子堆在路边。以前都是石头厝,灰扑扑的。现在那些老房子夹在新房子中间,矮了一截。
还是有人坐在门口。几个老太太,一人一个小板凳,晒太阳,剥东西。我经过的时候她们抬头看我,我看她们,一个都没认出来。她们也没认出我。
再往上走,路过以前的小学。学校还在,外墙刷了新漆,操场多了几个篮球架。那棵歪脖子树没了。拐角传来小孩的声音,在唱歌。我停了一下。隔着墙,听不太清词,调子倒是清楚。简单的,反复的,一句接一句。我侧着耳朵听,就听见几个词。海星。月亮。一千又一。
我站在墙外面,听着那些小孩在里面唱。他们唱得开心,一句赶着一句,还笑,有人唱错了其他人就起哄。调子跑得老远,词也含含糊糊的。
但我记得这调,我忘不了这歌谣。
我拖着箱子继续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手在抖。门开着,院子里没人,厨房那边有动静。我没叫他,先往堂屋走。
她坐在门口。就坐在那里。头一点一点的。手放在膝盖上,偶尔动一下,像在摸什么东西。
我站在她面前。她没反应。我蹲下来,叫了一声妈。她慢慢把头转过来。眼睛是睁着的,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伸手摸我的脸。瘦了,她说:“别哭,我看不见,但你哭我知道。”
我蹲在那里,说不出话。
她把手放下来,又朝着原来的方向,头一点一点的。嘴里还在哼。就是那个调。反反复复。我蹲在她旁边听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麻。
我爸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看着我。他也没说话,就是看着我。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我走过去,叫了声爸。
“回来啦”
我说回来了。
“饿不饿?”
我说不饿。
我在桌边坐下来。他倒了杯水放我面前。水是温的。屋里没什么变化。桌子还是那张,凳子还是那几张,墙上挂着的老钟还在走。就是多了些药味,还有墙上多了几张纸条。我凑近看了下,是我爸的字,写着什么药什么时候吃,一天几次。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很清楚。
他坐到我对面,搓着手,好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妈耳朵现在灵得很,你刚才在外面走路,她就听见了。”
我说,是吗。
“嗯,你还没进门她就坐直了。”
我看了眼门口。她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头一点一点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天天坐在那。”
“坐多久了?”
“从你走了以后。”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说什么。我们就这么坐着,听外面小孩的声音一阵一阵飘进来。调子还是那个调子。词还是听不太清。我不用听清也知道他们在唱什么了。
四、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哼声吵醒的。很轻,从隔壁屋里传过来。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停一会儿,有时候又接上。我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她在哼。
我起来的时候我爸已经在厨房了。灶上熬着粥,他站在旁边看着,见我进来,说:“你妈今天醒得早。她每天这个时候都哼,哼一会儿就停。”
吃完早饭,我爸要去镇上买药。他出门以后,屋里就剩我们两个。她坐在门口,我坐在桌边。中间隔着一间堂屋,但她哼的声音还是能听到。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从箱子里翻出速写本和铅笔。很久没动笔了。在城里那几年画了不少东西,但都是零碎的、赶工的,画完了就交出去,交出去就忘掉。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安安静静坐下来画点什么是什么时候了。
她坐在那里,背对着光。轮廓很淡,得眯着眼才能看清。我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眼睛画不出来,因为她一直闭着。但她的脸侧对着我,能看见颧骨的弧度,还有嘴角微微往下弯的样子。她哼的时候嘴角会动。很小幅度的,像在说话,又没有声音。
我画着画着,铅笔停了。我发现我画出来的那张脸,和记忆里完全不一样。记忆里的她总是站着的,忙着的,脸是亮的。而面前这个坐在门口的女人,那么小,那么安静,像一片被风吹干的叶子。
我翻过一页,重新画。
中午我爸回来了,手里提着药和一点肉。他看见我在画画,没说什么,去厨房做饭了。我合上本子,去帮他。他炒菜的时候我站在旁边,问,我妈这个病多久了。他说,快三年了。我说,怎么不告诉我。
他沉默了一阵,说:“你妈不让。”
“那你们就一直两个人?”
他说,嗯。
下午我搬了把凳子,坐到她旁边。她感觉到有人坐下来,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我没说话,翻开本子继续画。画着画着,她忽然不哼了。
我抬头看她。她的头转向我这边,眼睛还是闭着的。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在画什么。
“画你。”
“画我干什么,我有什么好画的。”
“想画。”
她没再问。手在膝盖上摸了一会儿,摸到我的手,握住。她的手包着我的手,很干,很暖和。她就这么握着,又开始哼了。
她说:“这首歌,你听过没?”
我说听过。她说,好不好听。我说好听。她笑了。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嘴角弯起来,皱纹挤在一起。
“这首歌是我编的。”
我说我知道。她愣了一下,然后手在我手心里动了动,像在摸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怎么知道?”
“我爸跟我说的。”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但我看见她嘴角还弯着,那个笑没有下去。
五、
图书馆收到一个包裹,没有寄件人。前台把它放在我桌上,我拆开,里面有一盘录音带,一叠画,一封信。信很短,字迹潦草,像是赶着写的:
“这是无名哼谣,来自一座岛。
请收下。
不用署名。”
我把录音带塞进播放机。先是几秒空白,然后有声音了。老人哼的,小孩唱的,海浪声,风声。有一段是一个男人在咳嗽,咳完了继续教旁边的人唱。调子跑得老远,但能听出来,是同一首。
再往后是一段空白。我以为是坏了,快进到末尾,翻面,又听了一遍。那段空白里有个极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慢。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我没有快进,从头到尾听完了。
画有一叠,用的纸不一样,有速写本撕的,有烟盒背面那种粗糙的纸,还有几张像是从什么包装盒上裁下来的。画的都是同一个人。坐在门口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手放在膝盖上,眼睛闭着。有的画得很细,有的只有几笔轮廓。每张画的角落都写了日期,最早的标注是三年前。
最后一张画上,老太太旁边多了几个人影。大大小小的,站在她周围,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圈。画得很潦草,像随手勾的。但能看出来,都是孩子。
信里没有提到这些画,也没有说那些孩子是谁。
我把录音带和画归到一起,在档案登记表上写:编号H-1001,无名哼谣,来源不详,附画十四张,录音三段。写到备注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我想起那段空白里的呼吸声。不知道该不该记。想了想,还是写了:保留原始环境音。
整理完这些,我坐在椅子上听了一会儿那段录音。小孩唱的那段最热闹,一句赶着一句,还有人笑。调子很简单,听两遍就会了。我跟着哼了几句,哼着哼着停下来,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随口哼过什么了。
我把它放到架子上,和别的档案摆在一起。架子上的东西很多,有日记,有信,有照片,有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每一样都有编号,都来自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都有人寄过来,不说话,放下就走。
我以前会想,这些东西有什么用。现在不怎么想了。有些东西不需要有用。它就在那里。有人哼过,有人画过,有人寄过来了。这已经够多了。
我关掉播放机,把录音带从里面拿出来,放回盒子里,又在架子上找了个稳当的位置摆好。做完这些,我回到桌前,继续拆下一个包裹。
六、
火车上人不多。我靠着窗,看外面的田一块一块往后退。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嘴里在哼东西。很轻,自己都没察觉。哼的是那个调。
嗯——嗯——嗯——
哼着哼着,忽然发现哼错了一个地方。中间拐弯的地方我多绕了一下。我停下来,重新哼。还是错的。
我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我好像从来没把这首歌哼对过。小时候跟着她哼,哼不对。后来离开了,偶尔想起来哼一哼,也哼不对。现在回去听了那么多遍,以为自己记住了。结果一开口,还是错的。但好像也没关系。
我闭上眼睛。眼前浮出很多画面。她坐在门口的样子。她摸我脸的手。她哼歌时嘴角弯起来的样子。我爸弯着腰在灶台前炒菜。那些小孩在墙里面唱,一句赶着一句,有人唱错其他人就起哄。最后那张画上,她旁边围了一圈孩子,手拉着手。
我拿出手机,翻到林屿。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那边有点吵,好像在路边。
“你回来了?”
我说在路上了。他说,几点到,我去接你。我说不用。
他沉默了一下,说,好。
要挂的时候我叫住他。我说:“林屿,我哼首歌给你听。”
他说,好。我对着手机哼了起来。还是那个调,还是哼错了。哼到一半我自己笑了,停下来。
“哼完了?”
“哼完了。”
“好听。”
我说:“我哼错了。”
“没听出来。”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窗外太阳正好,照在脸上有点热。我眯着眼,靠着窗。过了一会儿,嘴里又哼起来了。
嗯——嗯——嗯——
嗯——嗯——嗯——
起点平台和知乎平台的审核标准
《我们相聚在西安》在起点被封了三分之一多一点章节,基本上剧情已经连不起来了,过了几周干脆被隐藏了,除了作者本人都看不到这本书。原因只有一个,zzmg。但你要是仔细看被封的内容,真的很难忍住不笑。建议你实在没地方发,发到知乎来,除了没钱和没流量以外,至少当时审核还算不太变态,只封了几个章节。(但是评论审核标准的文章,也就是本文,在知乎被封了。)
这一段话里面,“席卷全国”的风波,估计是问题所在。八十年代末,没有比这场风波更配得上这个描述。问题是,知乎平台怎么知道我说的是那一场风波呢?简直比我还还了解我。
这个半径一公里的圈子,是孙悟空给唐僧画下的保护罩。保护罩外的世界,发生什么样的大事,比如苏联解体、两伊战争、联产承包责任制和那场席卷全国的风波,虽然或多或少地在苏木身边掀起了一丝涟漪,但丝毫没有实质性地影响苏木的生活。
起点没有封,反倒是知乎封掉了这一章,全文70万字唯一的一次,起点审核比知乎宽松。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一卷 轻飘飘的旧时光 第06章 自行车王国的菜鸟
下面这段剧情,原文引用了《人民日报》的一篇著名社论。如果你把这篇社论一个字不改,拿去任何一个平台,估计都发不出来。那么问题来了,《人民日报》是不是违规了?是不是也应该zzmg?
“ 如果对这场动乱姑息纵容,听之任之,将会出现严重的混乱局面,全国人民,包括广大青年学生所希望的改革开放,治理整顿,建设发展,控制物价,改善生活,反对腐败现象,建设民主与法制,都将化为泡影;甚至十年改革取得的巨大成果都可能丧失殆尽,全民族振兴中华的宏伟愿望也难以实现。一个很有希望很有前途的中国,将变为一个动乱不安的没有前途的中国。”讲台上,刘老师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念着《人民日报》社论。讲台下,大部分同学们要么处于催眠状态,小部分在悄悄地闲聊,给整个教室里制造了嗡嗡的背景噪音。但是,今天刘老师完全不在乎这些,她似乎只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这一章被起点封,被知乎封,被简书封,Essay链接如下,希望能活得久一点。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一卷 轻飘飘的旧时光 第08章 一堂难忘的课
这段也不知道是83严打不能写,还是流氓罪不能写。实际上,这是一个真实发生的案件,1985年西安马艳秦案,文中还都没敢提全名。
“我同学说的,说是他小学时候,见过死刑犯游街示众。应该是坐在解放卡车上,其中有一个女的,胸前挂着个牌子,流氓罪马什么,估计是姓马。对了,胸前的牌子上打了一个大红叉。其他同学说那是死刑的意思,就是不知道女的怎么犯流氓罪。”苏木一脸无辜的解释,但嘴里吃丸子的速度并没有减慢。苏木爸松了一口气,在女儿面前显摆一下的念头就不自觉的起来了,摆出了见多识广的架势,话也多了起来。“83年严打,抓的判的女的,大多是盗窃犯,在老百姓看来都是女流氓。不过,判死刑的不多,85年倒真有一个,也还就姓马。”说到这里,苏木爸突然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未成年的女儿解释,和多人发生两性关系的流氓罪。
这一章起点封了,知乎还算正常。
《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一卷 轻飘飘的旧时光 第18章 大风扬出个女流氓
真实世界发生的一起爆炸事故,不能写。但凡是和真实世界有任何联系的东西,都不能写。所以,怪不得大家都要写奇幻仙侠,因为这样就和真实世界不会有联系。但是,这样就可以让真实发生过的事故,变成从来没有发生过吗?
“你同学写的这段,应该是3.5爆炸事故。1998年3月5日,西安市西郊的液化气储存区爆炸,14人死亡,其中7人是消防员。”杨勇指着搜索引擎上的结果,把一段介绍逐字逐句地念给袁丽听。杨勇把苏木写的一段碎片信息,加上西安的关键字,搜出了这段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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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诉苦,可以骂娘,但不能系统性的解读。哪怕是经济学教科书里抄过来的内容,也不能写。
杨勇之所以用“理论上”这个词,是因为在八九十年代,卖粮的价格是个大难题。1985年取消粮食统购统销后,实行粮食价格双轨制。农民卖粮有两种价格:一是国家收购价,一是市场价。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初,国家收购价是远低于市场价的,国家把收购粮食的任务分摊到每个农民身上,作为责任田承包人,每亩地必须向国家卖多少粮食是有定数的,称为平价粮。卖完后还有多余的,农民卖给粮贩子,称为议价粮。等到九十年代后半期,由于粮食增产以及粮食进口,市场价反而远低于国家收购价了。这时粮站的工作人员收到了足够指标的粮食就行,专门拣着关系户收。粮食最低收购价政策,是从2004年才开始的,在此之前农民收获了粮食,毫无议价权,也只能低价卖给粮贩子,否则来年买农药都没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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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11章 二元化世界
和文革沾边的内容,不能写,估计是“打倒四人帮”那句话的问题。但是,这句话不能写难道当年打错了?
苏木对“政治”两个字的理解,不是从学校里的政治课本上来的,而是从身边的很多小事来的。苏木的很多同学,姓氏后面是“卫红”“卫东”“文革”这样的红色名字。在幼儿园里,有三个小朋友和苏木玩得比较好,时不时被羡慕嫉妒恨的其他小朋友喊“打到四人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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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16章 不按套路出牌
原因同上,这次惹祸是“文革”两个字吧。可能文革这个活动,在起点还没结束吧。
“这都啥爹妈啊,嫌弃农村的,嫌弃没户口,连市内还分个三六九等,婚姻自由喊了这么多年,跟文革里喊打倒某某某的口号似的,喊完忘完。”苏木妈又是一阵子唉声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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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19章 早恋教育
八十年代的疫情不能写,不知道2003年的非典现在能不能写?
“你小时候打过肝炎疫苗吗?”杨勇突然抛出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瞬间把袁丽给问得愣住了。杨勇看到袁丽轻微的摇了摇头,就解释道:“1988年上海甲肝大爆发,150万人感染,然后紧急在国内推广肝炎疫苗。我算算,你那时候小学还没毕业吧?我已经上高中了,加上我家那边离上海比较近,推广的力度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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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19章 早恋教育
我实在找不出有那个词敏感,只能猜测是用了什么积分方法,当一般敏感的词数量多到一定程度,就会被判定zzmg。而这个一般敏感的词典,大概率来自中学政治教科书。
在全力保存自己的基础之上,我们还需秘密且稳步地推进革命事业的发展。我们也要完善自身的地下交通站建设,为我们的事业披上合法的伪装。比如,在众人可视范围内,佯装为数学题解法争得面红耳赤,巧妙地用这种对抗来掩盖革命交流;积极组建多人参与的学习小组,通过这种合理合法的方式,拓展我们协同作战的空间,为革命事业积蓄力量。待到高考结束的那一刻,便是我们吹响战略反攻号角之时,那是我们一举消灭敌人、夺取最终胜利的黄金时机。同志们不妨深思,若无法赢得这场关键的胜利,我们此前为保存自己所付出的种种努力,都将如泡沫般化为乌有。反之,若不积极发展我们的革命事业,即便成功消灭了敌人,也难以真正收获胜利的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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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相遇在西安》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05章 地下交通站
起点一定是认为“朝鲜”这个词,是我用来含沙射影某国的。如果不是的话,难道说“贪污腐败”和“中等发达国家陷阱”这两个词违规?
“那朝鲜不也没发展起来吗?”袁丽把吹风机放在杨勇手里,一边笑一边靠在了床头上。杨勇心领神会,站起来把吹风机放回旅行箱,然后坐在袁丽身边:“跟游戏里相比,朝鲜简直称得上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想泛滥成灾。游戏里,我这个公务员团队一分钱不花啊!从上到下忠诚高效的跟一个人似的,更没有什么贪污腐败,也没有什么金融风暴,也不用考虑国家安全买军火。但实际上,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产业升级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但实际太难了,大部分国家即便是抄对了攻略,也都卡在某一步再也上不去,就是所谓中等发达国家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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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相遇在西安》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10章 不能存盘的游戏
“百万大裁军”新闻联播可以说,报纸可以说,起点不能说?这又不是什么坏事,可能又是和现实关联程度太紧的结果吧。
1991年百万大裁军刚刚结束,一些过时的武器装备和兵种被裁掉。海湾战争又一棍子把军队高层给打蒙了,本来以为是高技术装备,可能还不如一些落后武器。于是,刚刚被裁掉的某些兵种,居然又奇迹般地死而复生,这里面就有高大江入伍的重型高射炮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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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门这事可能是有点敏感,毕竟官方从来没有报道过。但是,这就么几个字,连年份都没有,居然起点能猜透我写的是什么,这个审核的AI有点厉害哦!不过,直接搜“建国门事件”,腾讯新闻上也有不少内容,指名道姓的不比我写的细节丰富。双标!
“那年9月,有人在建国门开枪扫射……哇……血流成河啊……香港电视台当天新闻头条,你们想想,首都的大街上……哎呦呦……”一个广东人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向小夫妻讲着,终于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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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五卷 谁在宿命里安排 第04章 象牙监狱
不仅是国内的真实事件不能写,国外的,至少是亚洲的也不能写。
“98年印尼排华,制造了大屠杀,那会咱们还都没毕业呢。国内报纸上什么都没登,我们自然也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是听他说了这些,到了新加坡以后,自己上网看新闻看的。你可以自己上网看……”池杉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继续撤回了自己的建议:“算了,你还是别看,我怕你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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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长成你年轻时的模样
一直以来,有时候突然间很想很想写一点东西给你,只是单纯的写写你,写写我,写写关于我们的那一些过去的事情,还有在我过去和未来的人生里你错过的风景。有时候想起你来就会有种很难过的感觉,对你的印象这么淡了,我真怕有一天我会忘记你的样子。
当母亲打电话给我说妹妹过几天就要订婚了,让我回家一趟,这么大的事情现在才告诉,我有点气恼,我就这么一个妹妹,她的终生大事怎么能这么晚才通知我呢?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大概到凌晨三四点钟才睡着,我想着家里的情景,想的更多的就是你。你那么爱我们,如果你也在的话,那得该多高兴啊?
我记得那是九八年的时候,那年的冬天特别冷,一入冬就下了好几场的雪。妹妹是腊八出生的,在病痛中饱受了折磨的你终于捱过了妹妹的生日,后来我听母亲说,那天晚上你望着对面墙上的挂钟说,终于把女儿的生日躲过去了,也就是那天的夜里,你悄然离开了,离开了爱你的我们,离开了这个你爱的家,也带走了我的牵挂。
在你走了以后的岁月里,我开始学着长大,学着做一个男子汉,学着承担你留下来的责任,还要替你走那些你未曾走完的路。临别的话,到如今还依然回荡在脑海里,一直不敢忘记,只是只记得你说的那些话语,你的声音却在脑海里渐渐的模糊了,最让我遗憾的事情就是没能跟你多拍几张照片,没能留下一点可以回忆起你的东西。
你走以后,唯一幸运的事情就是,母亲带着我和妹妹嫁了一个好人,对我和妹妹视如己出,这是你保佑的么?那么也请你保佑妹妹吧,保佑她未来生活的幸福快乐,保佑我母亲健康长寿。
虽然我们只有十年的父子情,你一直都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不管是过去、现在亦或是将来,你都是。走过了这么多年,现在的一切已经都全部改变,我慢慢的长大了,你老了没?白头发多不多?当初年幼的我没能把你的很多事情都记住,没能早点把那些记忆写成书,如今在回忆起来,真的是那么的珍贵。
从我记事起,那时候电视还未在村子里普及,仅仅是只有个别几家人家才有,我记得有一年的冬天,你抱着我去村子东头的一家人家里看电视,回来的路上,天气很冷,你怕冻伤了我的手,让我把一只手放在你抱着我的那只手的袖筒里,一只手放在你的脖子里,直到回到家我的手还都是热热的。这一幕曾经在很多年以后我的梦境里出现过,我只记得是有人这么抱着我走,却不知道那是不是你。
你是一个木匠,家里所有的家具都是你自己亲手做的,直到今天那些桌子板凳还一如当初那么结实,我不想说你的手艺多好,你也不过是自学成才的,没有人教,全凭自己摸索,这一点我似乎遗传了你的优点,自学能力很强,只是家里再也没买过新板凳了、新桌子和新橱子了,这一切都是托你的福。
还有一年的夏天,邻居给我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葫芦,我拿着玩不过瘾,就从你的工具箱找出锯子,把这个葫芦据成了两半,你看到后黑着脸骂我是败家子,这也是我记忆中你惟一一次骂我的场景。如今,多想再回到那年的夏天,我一定把那个葫芦锯成一百半,再看看你黑着脸骂我败家子的样子。
不得不再次重复我说了很多很多遍的话了,时间过的真的很快,一转眼十五年过去了。你几乎从未在我的梦里出现过,你的声音越来越淡,你的样子也越来越模糊了,我真害怕,害怕有一天我会忘记你的声音和你的样子。
你看,你看,如今的我已经长成你年轻时候的模样,如果你现在看的到我就一定会很开心, 你离开我了那么久,你会不会在轮回的路上偶尔也会想起我。即使我很多年没想起过你,即使我忘却了你的声音和样子,即使经历过很多的风云变幻和沧海桑田,但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在乱糟糟的人群里遇见,我想我一定可以一眼就能认出你。你是不是也我一样都很期待这一天?
如今,妹妹订婚了,生活似乎是越来越好了,可是你却不在了。
人生是一本厚重的书,而你是翻开我第一页的人。
关于那些很多很多的故事,我想未来我会慢慢整理,讲给那些同样是我生命里很重要的人听,虽然几乎从未在别人面前提及过你,但你却一直都在我的心里不曾离去过。
你相信吗?在生命里,有些东西不会随着离开而消失,也有些东西不会被任何东西消磨殆尽,即便是时间也不能。
我相信!
我一直在寻找一座岛。一半是被茂密植被包裹着的摇曳黑色,一半是闪亮着晶莹牛乳般又无比坚硬的白色。
姑且是在亚热带的边缘吧,多数时候,还要面临台风侵蚀的危险。
不会突然漂远。不会昼夜不分。
一种自然的生息,将潮湿、燥热的丛林气味变成陆地上的飞虫;蛇皮上的生盐风干了。
在夏季的夜晚,极少数的人们坐在海边,把未知的等待当做从茂密黑色里升起的凉风。有那么几天,总会有人激动地燃放烟花。几百米高的欢腾,是酒神一般的热泪,还是重现流逝过的长河?
空气恢复平静的时候,人们的脸上蒙着灰,脚步如海浪那般相互驱赶着,拍打着,慢慢回到各自的房间。
散场难免。落潮难免。
一些贝壳在落潮时撞击礁石,慢慢成为海洋的尸骨。 就是这样的一座岛,出现在我的面前,对于岛来说,我的出现和鱼类别无两样。
我是从平原上过来的,是从日历上摘下一些平庸的日子,坐了很久的列车,又踩着海洋的尸骨抵达此处。
疲惫让我眩晕,当我站在这片岛屿凹陷下去的部分,海浪以耀眼又迅疾的热烈在地表上翻滚,我和陌生的人们像是拥挤在用更大的平原铺展开来的一张床单上,观赏着一场白夜的蒸发,最后被金黄的阳光烤成流动的忧愁。
抬头看,远处山巅,有一个圆形的洞口,升起浓烟。像是火山里面,也拥有一颗完整的太阳。我从未曾看清过它,我只有在阴雨的日子直视着天空,妄图知晓一二。
犹如涨潮的小小的贝壳,我被推着一步步走到山顶,此时一片云从我的头顶飘到了火口的上方,它帮我看清了下面,随后融化成雨,还没有来及形成一个短暂的整体,人们便开始四处逃窜,恨不得把床单从脚底抽起,包裹在身上。
我走了几步,把我脚下的床单让了过去。我重新给自己找了一块崭新的地方,以至于我现在站着的地方,是我不在的地方,我终于看到了两种距离。我为这距离而来,也为这距离而去。
很快,硫磺物的气味散发出的濒临狂野的嚎叫,和我听到过的春夜里浓烈的栀子花散发出空气的呢喃不同,嚎叫打破了与黑暗的礁石长久以来的默契,谁敢直视一种团状的镶嵌着磷的火舌,谁就迫切需要消亡的快感,谁的蓬勃和热烈就将归于这暗淡的边缘。
火口,平原,床单。
而我,逼近地平线,逼近飞翔,越来越远。
想说的话
结婚后表达爱的方式往往变得含蓄!不会口头说爱你,但是爱一直都在,它在一次次陪你的旅行中!为什么我从来车上不睡觉!不是我不困!而是不想错过和你一起路过的风景!我想看你看到的一切,会思考你在看到这些人和事物之后,你会想什么?想感受一切你感受到的一切!
《一千又一》系列
其七 神话
档案001
这颗行星在其生命周期的末端沉睡着。百分之八十的生命已经离开,剩下的正在回归物质本身。我抵达时,大地千里冰封,气流在距地表约三百至五百米处切割出持续的低频噪音,频谱近似人类乐器的"F"调,偏差约三赫兹。
这是我到达后的第一组有效数据。在北纬约三十四度、东经约一百零八度的凹陷地形处,存在一处能量异常。该坐标地表覆盖层厚度约二点七米,其中上层约一点二米为松散雪粒,下层为压实冰层。冰层之下有活性有机物信号。微弱,但持续。这个信号与行星其余区域的完全沉寂形成对比。
我向下穿透。冰层,冻土,石砾层。然后在约地下四米处,停滞。一个未被冻结的空间,半径约十二米,呈半球形。热量从底部的一个点源持续向外辐射。那是一棵树的根系。树根直径约二点四米,从更深的地层中吸取热量和水分,并将其释放到这个腔体里。
树根下蜷缩着一个生命幼体。
数据库将其标识为Homo sapiens。雌性。月龄约四至六个月。体长六十四厘米,体重约四点三千克。心率和呼吸频率在正常范围内。皮肤表面温度三十六点二摄氏度,略低于标准值。它的身体被一层由植物纤维和动物毛发编织的织物包裹着,织物边缘有手工缝合的痕迹。这层织物有使用痕迹,纤维在频繁接触处已发白变薄。
它处于深度睡眠状态。代谢率较低,但与完全沉眠不同。它可能受到了树根释放的热量保护,也或许它的生理机能本身就在低温环境下做出了相应调整。数据不足以判断。
我在它旁边坐下。距离约一点七米。这是我的标准观察距离。
它的呼吸影响着它身旁地面上一簇苔藓,那簇苔藓随着它的呼气而轻微晃动。
为什么?在万物归寂之后,这里还有生命。一棵树,一个幼体,一小片绿意。它们既不存在于原有文明的任何规划中,也不符合这颗行星当前所处环境所支持的生存条件。这不能被纳入已有的模型。我决定持续观察。
档案002
第五十三小时,它醒过来。四肢末端先出现轻微抽动,然后眼睑开始震颤,呼吸频率从每分钟二十三次升至三十一次。最后它睁开了眼睛。晶状体在光线不足的环境中自动扩张至直径约五点二毫米。
它捕捉到了我的轮廓。它看着我。没有识别,没有分类,没有评估。只是看着。它的目光停留在我面部位置约九秒。然后它发出了一声高约四百二十赫兹,时长约一点三秒,一个单音节。它发声时胸部抬起,腹部收缩,这是人类幼体在调用膈肌和肋间肌协调运作的结果。这个声音没有可辨别的语义结构。但它的声学参数与它在后续约三分钟内的所有其它发声形成了显著差异。我把这个声音标记为"指向性发声"。
它又发出了几个声音,音高和时长各有变化,我逐一记录。它在建立变量与结果之间的关联——不同的声音产生不同的环境反馈。没有反馈时它会提高响度,有反馈时它会降低响度并重复。它在测试。和我一样。
我没有回应。
第七十八小时,它开始移动。翻身,撑起上半身,趴着。腹部贴地,手臂勉强撑起躯干,头部抬起,转向我的方向。维持约四秒后倒下。休息约二十秒。再撑起来。转向我。倒下。休息。再撑起来。它重复了十七次。
第十八次时它没再倒下。它的手臂在颤抖,肌肉在持续收缩后的疲劳期。但它撑着没有倒。然后它发出了一连串声音——比它之前所有发声都更短促,更密集,像一连串被释放的气体粒子穿过声带时的无序碰撞。
我查阅了资料。人类将这种状态称为"哭"。触发因素通常包括饥饿、疼痛或需求未被满足。它距离上次进食约九小时。我取出携带的液态营养基质。配方已根据它的月龄和代谢参数调整。我靠近它,半蹲,将容器送到它嘴边。它尝到了之后停止了哭泣。
档案003
第九天。
地表温度在这一天夜间降至零下四十七摄氏度。树冠上端的风速计显示最大阵风约二十二米每秒。但树根下的空间温度仅下降了二点三摄氏度,维持在约十二至十五摄氏度之间。
它在降温期间醒了。在包裹它的织物之外,我添加了一层我自己携带的保温材料——一种纤维状的薄片,导热系数极低。
我把它抱起来,检查它的四肢末端,没有出现冻伤的早期迹象。它开始发出一种不同于哭的声音;频率较低,间隔均匀,约每三秒一次。资料中将此归类为"咿呀声"。这种发声通常出现在幼体感到舒适和满足的状态中。
我有一项数据需要修正:最初我认为它会在七千四百天至一万一千天内停止生命活动。后续七百三十天的观测下,它的生命体征的稳定程度高于初始模型的预期值。这个偏差在统计上不显著,但趋势是持续的。
档案004
任务指令在一个不明时刻抵达,只包含一个坐标和一个操作命令:携带样本进入模拟文明的时间采样。但我无法解释它为何在此时而非初始阶段到达,也许传输存在延迟。也许发布源在等待某个条件成熟。也许是我。
我找到了采样区的入口。一栋废弃大楼的底层,铁门锈蚀,铰链冻结。我用工具撬开时,门缝里漏出暖光。这颗行星的表面已经没有任何热源能产生这种亮度和色温的光线。光线的波长集中在五百至六百纳米之间,偏暖,色温约三千开尔文。
我抱着它走进去。门在我们身后合拢时,发出了一声像叹息的金属摩擦声。食物油脂的气味。清洁剂的气味。植物蒸腾作用释放的气味。远处有持续的嗡鸣,频率成分复杂,有人声、机械声、脚步声的混合频谱。这是城市的声音,虽然音量比原文明高峰期低了约二十个分贝,但结构完整。
采样区的环境参数已被设定为近似二零一七年至二零二八年之间的城市生活状态。它在我怀里醒了过来,睁着眼看窗户透进来的光。它看着窗台上那道长方形的光斑,看了一会儿,没有发声。它把脸转过来,看着我。它开始将我作为参照系来评估新环境。我的存在位置是它判断"正常"的基准点。
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它坐在我腿上。天黑后,远处有烟火升空的声音。它的身体猛地一缩,头埋进我的肩窝。我没有说任何话,也没有动。它缩了一会儿,慢慢地重新抬起头,耳朵转向窗外的方向,但身体还靠着我的肩膀。它的呼吸频率较之前下降了。
这是我们在采样区的第一天。它没有说话。
档案005
隔壁的女人在第二天早晨敲门。她站在门口,穿着毛绒拖鞋,手里端着一碗热豆浆。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我的肩上,看见了趴在我肩头的那团织物和头发。
"哎哟,孩子多大了?"
"三岁。"我说。
"三岁还这么黏妈妈?"她笑着说,"我们家那个两岁就不让抱了。"
她把豆浆递过来,碗底的热度透过碗壁传到我的掌心。我查了温度数据:约六十五摄氏度。我端着那碗豆浆,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她看着我,等着我喝。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热从舌尖向咽喉蔓延,滑进胃里。我可以把它定义为一次热传导,但我没有。我想再喝一口。她的目光在我的脸上扫了一下,然后移开了,没有说什么。
她走的时候说:"有什么事说一声啊,我就在隔壁。"
那天晚上在超市里,它在货架间伸手去够一包红色的东西。零食。我拦了一次。它没哭,退回了手,但一直在看着那一包红色。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拢。我没有说话。我从货架上拿下那包零食放进了购物车。它的目光追着那包零食落入购物车,然后它的手用力抓住了我的衣角,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结账时收银员看着我们笑:"这孩子真乖,不吵不闹的。"它没有回应,它的手从我衣角移到了我的手心里,手指一根根嵌进我手指之间的缝隙里。被一只很小、很暖、带着一点零食包装袋上残留的糖粉的手握着。
档案006
楼下有一个院子。白天会有幼体在那里跑动,发出高频率的声波。她在第三天要求下楼。她没有用语言表达,她只是站在门边,看着我,然后又看了一眼门把手。我站起来,走到门边,打开了门。我跟着她走出去。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有孩子从她身边跑过,她只是看着。有一个男孩蹲在不远处用树枝在沙地上画线,她看他的树枝如何划过沙面,看那些线如何形成形状。男孩注意到有人在看他,抬起头,看着她,又看了看我。
"她几岁了?"男孩问。
我回答了:"三岁。"
男孩说:"那她会说话吗?"他是在问她。但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我腿边,看着男孩手里的树枝。男孩把树枝递向她:"给你玩。"她伸出手,接过了那根树枝。她把它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弯下腰在沙地上画了一笔。
那天下午她没有再说话,但她画了很多线。我会在旁边站着或者坐着。她偶尔会抬头看我一眼,确认我是否还在这里。
傍晚回家的路上,她走在前面。走到三楼拐角时停了下来,回头看我一眼,然后把手上的树枝递给我。树枝的一端还带着沙粒,沙粒从她的指尖簌簌掉落。
我接过来。她转身继续走,走完了最后几步台阶。我站在楼梯拐角,看着她的背影,手里握着一根被她的体温焐热的、末端沾着沙粒的树枝。我没有把它们拍掉。
她在第四天第一次进入厨房。我切菜的时候她走进来,看着我的动作。刀落下,菜分开。她伸手碰了碰砧板上散落的菜叶。
我停下刀。她用手指沿着叶脉的方向轻轻划过,然后拿起它,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她皱了一下鼻子,过了一会儿,她说:"小。"
这是我听到她说出来的第一个词。一个单音节。口型合拢,舌尖抵住上颚后方,气流从鼻腔通过。
她把它翻过来,看着叶背的纹理。她又说了一遍:"小。"这次更清晰。我想让她再说一遍,我只是想再听一次。她站在水槽边,把叶子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叶片在透光时呈现浅绿,叶脉的网状结构在背光下清晰可辨。她看了很久。
档案007
第五天的黄昏。她趴在沙发上看一本书。书里画着一只猫和一条鱼。她的手指在猫的轮廓上描了一下,然后翻到下一页,又描了鱼的轮廓。她看了很久,把书合上,抱在怀里,然后看向我,嘴巴张合着,准备说什么。
"妈妈。"
这个词的声谱结构与我之前记录的"ma"有显著差异,由两个音节构成,第一个音节是唇音加元音,第二个音节是重复。她用了两个音节。她的发音带有轻微的气声。
"妈妈。"
她又说了一次。她是在叫我。她在用这个词指向我。这不是随机的重复,这是有对象的。这个词在她和我之间建立了联系。
我张开嘴。我发出了一个略微颤抖的声音:"嗯。"
她停住。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翻开了那本画着猫和鱼的书。
她坐在那里翻书,翻到某一页时停下来,把书举起来给我看。画面上是太阳。一个黄色圆点周围有放射状的短线。她说:"亮。"她在指书上的太阳。
我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我说:"是太阳。"
她重复:"太——阳——。"她的发音很轻,像在实验这个音节在她口中的感受。
然后她抬起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天正在暗下去。远方的楼群之间有橘红色的云。她看了一会儿,转回来说:"太阳。"然后她又看了一会儿,说:"没有了。"
那条云在慢慢变灰。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再说话。她关上窗,走回沙发,重新翻开那本书。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想再看一眼她刚才看见的太阳,但天已经黑了。
我看着她。她的头发在渐暗的光线里发着很淡的光。她翻书的动作变慢了,然后停下了。她抱着书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走过去,轻轻把书从她怀里取出来,把她抱到床上。我坐在床边,想起她说“太阳”的时候,窗外的橘红色光映在她的脸颊上。坐了一会儿,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身体有些迟缓。
档案008
数据采集完成的信号在一个清晨抵达,但我居然不记得提交过它。
我检查了采样区出口的坐标。门已经自行松动了一条缝隙,外面的寒风从缝隙里钻进来。
采样区里正在过冬。窗户上结了霜花,暖气片发出持续的嗡鸣声。她坐在窗台上,用手在结了霜的玻璃上画圈。
她回头看我:“妈妈,外面有雪吗?”
“有。”我说。
“很远吗?”
“不远。”
她想了想:“那雪是什么样子?”
“白的。”我说,“落在地上就不动了。”
她听完,转回去继续画霜。她画了一条线,手指停在玻璃上。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我没有回答。她也没追问。她跳下窗台,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手心有一点凉,残留着霜融化的湿意。
铁门在身后合拢。世界变回了一棵树、一小片绿意、漫天白色。地下的空气比离开时更冷了一点。
她摸了摸树干,贴了一会儿,然后退开一步,拍了拍树皮。
“树还在。”她说。
那晚她比平时醒得频繁。翻身,睁眼,确认我在,再闭眼。我躺在旁边,在黑暗中听着她的呼吸,直到天快亮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一直放在她的背上。
档案009
第八天,我检查自己的手。关节有些滞涩,指节内侧出现了一道浅纹。手指的响应慢了。
她走过来,蹲在我旁边,也看着我的手。
“妈妈,你的手变了。”
“哪里变了?”
“这里。”她碰了碰我指关节内侧的皮肤,“以前没有。”
她用自己的指尖轻轻描着那道纹路,然后摊开自己的小手,放在我的手旁边比了比。她的手指很短,掌心很软,纹路浅得几乎看不见。
她把我的手翻过来,让掌心朝上,把自己的小手放进我的掌心里。她握了握,又松开,再握住。
我坐在那里,感觉她手心的温度慢慢渗进我的掌心。有些东西比磨损更深,无法修复,也无法停止。
那晚她睡着后,我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自己的手。那些纹路比白天更深了一点。她的呼吸很轻,偶尔翻个身,手会无意识地往旁边探一下,摸到我的衣角才安静下来。
我忽然想,如果时间继续这样走下去,我会比这双手更快地消失。而她还会长大,还会记得我。
我想看着她长大,但我已经知道了结局。
档案010
风从树冠上经过。她的头发被吹起来,几根发丝落在我的手背上,很轻。我的左手正在变淡。我能感觉到,指尖的边缘像被水浸泡的纸,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溶解进空气里。
她的拇指压在我指节上,一下一下地,缓慢地来回摩挲,像在确认我还在。
“妈妈,”她说,“你冷吗?”
“不冷。”
“你骗我。”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很亮,像蓄着水。“你的手在变凉。”
“太阳要落了。”我说。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向树冠上方那道裂隙。光正在变暗,从金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灰蓝。她把我的手从她掌心里拿起来,放在她膝盖上,用她自己的手盖住。一小片暖意覆盖着我已经半透明的手背。
“妈妈,”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我想了很久。我见过无数文明的开始和结束,见过星系的诞生和坍缩,见过无数个母亲和孩子在最后的时刻告别。我在资料库中储存了七千四百种人类哭泣的影像。但没有一条记录告诉我,当轮到自己坐在这一侧的时候,应该说些什么。
“我会记得你。”我说。
她摇了摇头。很轻的摇头。“你不用记得。”
“为什么?”
“因为我会记得你。”她说,“你不用做两份。”
我的喉咙里像堵着一块冰,视野的边缘开始模糊,像有雾从眼眶里漫上来。我的呼吸变得短促了。她的脸在暗里显得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比刚才更亮,那层蓄着的水终于满了出来,沿着脸颊慢慢地滑下去,淌过下颌。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泪滴落在她握着我手腕的手背上。透明的,温热的,和她的泪混在一起。
在最后一丝天光里泛着微弱的亮。我的右手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左手正在消融,从指尖向掌心蔓延。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她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淡去。
她没有松开。她仍然握着。即使只剩下一道隐约的轮廓,她的手仍然保持着那个合拢的形状。
我在最后的光里闭上了眼睛。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带着融雪的气息。
从降临开始,被呼唤的那一刻起,我想我已然成为一个人。
《我们相遇在西安》目录
内容简介
如果你的身边有一个自称可以穿越时间的朋友,你会怎么看他?精神病患者?骗子?还是——他说的是真的?
苏木就遇到了这样一个难题,她选择了最朴素的方式:找破绽。
她从每一句看似不经意的言语中捕捉异常。
她设计实验,像拆解一台精密仪器那样,把每一种可能性拆开、检验、重组。
她把那些零散的线索拼在一起,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套理论——她叫它“碎片理论”。
这场实验,一做就是三十年,但所有结果指向了一个荒诞而恐怖的结论:“时间旅行无时无刻不在我们身边。”
它不是遥远的未来科技,不是科幻电影里的光速飞船。它就藏在你的日常里——在你遗忘的某个瞬间,似曾相识的某张面孔,在你以为理所当然的下一秒。
这个故事的发生地点,不是外太空,不是异世界,不是飘渺的未来。它起始于在西安,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西安。城墙下的小巷,钟楼的报时钟声,西安中学的校园。
故事早已发生,只不过无人记得。
第一卷 轻飘飘的旧时光
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五卷 谁在宿命里安排
附录
鸡西刀削面
图片
李把腿像草环一样盘收着,圆环一样的腿部收在身体的最下侧,不像套环游戏一样发出叮咙的中奖声音,而是由闷闷的臀部代替传出我们已经准备好的闷响。舌头像黄喉蛇露出一点鲜红的感觉,然后撕啦撕啦的,吐出一些像毒液一样的语句,明明昨天已经说好了,但是今天的气氛还是觉得异常忧愁。在日旅居三年,总觉得好像又经历了两次战国时期,身上穿过女士的兜铠甲,平民的草麻衣,还有大人士的月半头,这种身体上的感觉必然是不会出错的,奈何战国时期,病荒马乱,物流运输极为缓慢,能稍的信也只有几封,实在难以留下什么文字记录。仿佛没有活真的证据,无法证明这事情,就感觉是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异行者,其实,他也很想说,毕竟这段时间的地理感受他是拥有过的,也曾经因为这里的水产过多而水土不服,可是这完全可以用我有过敏症之类的话来搪塞,没办法作为一种十全的证据,事到如今连身体的记忆都没办法完全佐证了,这是一种差异化的体现,感觉到脑袋疼。
现在的故事只能用来自我聊以慰藉,偶然出现在梦中,好像事证明我曾经发生过,即使那是出现在某个泡影的时间,总之你是知道的,他们在不为人知的阴暗时刻这么如是回答,他以此来自勉,就像是潜水时刻的王勃,仿佛在被人定格悲剧的那瞬间,深深到水底里,秘密想着我如何在不为人知的时候去采集到河底里的珍珠。我不能不去这样想,倘若我知道河发大水往往有珍珠存在或有蛟龙守护,我就不可以不去攒起一口少年气,毕竟,在那人们眼里也是我最后生命的时刻啊,我干嘛不以此一搏呢?世人常言有以直博名的,我为何不以此来搏我一笑?!最后的一时,换取一点穷开心也是好的。
时间久了,我就不知道我究竟是看破那历史的真实,还是因为过度矫情而没有被歉意蒙蔽,于是做了更大胆的策略。我在战国时期极为无名,导致没有什么人评价我,也正因此,反而惹得我更加肆无忌惮,我越发尊重自己的感受,越来越不逆来顺受,也惹得身边的人要么宠着我,要么离我远去。总之在自己的领域里总是更安全一点,更加无所顾忌,愿意把精力和愿望都放在用于呼吸才能提供的能量本身。有时候并不是我想要逼他们走,提到某一个话题,例如对于和歌的论述的时候,明明我只是感觉我不是这样的,或者我不认同这样的,最后就变成了我不认同你这样的人,我身边的人就这样受伤的去独吞这伤口,我也会觉得自己言词激烈而觉得羞愧,这样子困扰我有一段时间了,我只是想说,我越来越想知道怎么样让我舒服,我喜欢什么事物,我讨厌什么事物,然后就变成这样。我用这样的心情同样看待别人,认为别人有时也会用这样的角度来观看我,于是有人喜欢我,有人讨厌我。战国时期真的是有很多很有文化的人啊,那么感慨,我被很多有智慧的人围着,也被很多有智的人伤害。慢慢的,推了很久的时间,才抵达大正年代。
口中吞吐着,不,不这样的字眼,耳朵里面传来的是黑白船的鸣笛,像木槿花一样鸟类盘聚在树根之上,我不明白那有什么区别,于是我就认为这里的泄露,已经导致树在根部上也开始生长花来呼吸。我慢慢归拢,试图把散失的记忆以一种独特的方式提炼出来,防止他在下一个时代断裂,身体里面是有前赴后继的细胞啊,不愿意就这样辜负掉那么努力的活下来的感觉,盘着腿觉得有点僵硬,然后站起来,用力掸了掸屁股上的灰尘,仔细想想那段时间的静止导致了血液的淤塞,是否又有一大堆东西死了一大片,我不可以辜负。
无论你是否相信,这是我的变化。犹如城市景观里面被变作花瓶的树生长的花仍然被人称为美化的树。仍然无法改变的是树的实质,如果你用光学显微镜瞪大,还能看到一些独特的成熟的气泡。活了这么久的我,就好像是被后天塑造成花瓶的人类,没办法那么自然的享用天然人类的幸福,也没办法轻易像普通树一样在人群里被理解。我受到了一种天然的驱逐,不把这种记忆归类下来的话,恐怕我心里面会更加闷闷不乐。提起南阿弥陀佛的时候,总是有一种恼怒,总觉得那时候就应该亲自前往印度,去比丘的面前拍拍手,告诉他们,我是认识你们的,帮我写进书里,这样的话解释起来就不会那么完美,显得这一切都是像幻梦一样轻易破碎的语句。我倒是有我自己的经义,既没有被吸收,也没有被驳倒,只是静静悬浮着,等着有朝一日被人用墨水写下。人类灭亡的一天,我的步伐大概经过青藏高原走到鸡西,如果在这之前外星人到访的话,我恐怕还能请他们吃一碗鸡西的刀削面。
垓下之战大概过去3000年,人们至少挖掘出编钟了吧,文帝叫我转达,至少记住那些人不是无名的乐手。
2026年8月14日,星期五
《我们相遇在西安》后记
2025年10月9日,当我坐在新加坡Cathy商场的亚坤咖啡,打出“全文完”三个字的时候,我的心脏砰砰地跳动,震耳欲聋,几乎让店员都听到了。
本来我想写一篇很长的后记,但内心激荡的感情,让我无法平静下来落笔。最终,我决定放弃那些话,因为那些话我在文中,已经借助不同角色说过了。
这篇小说,最早的只言片语写于1993年12月,就写在那只绿色绒布面日记本上,到今天已经整整三十二年,终于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这些文字之于读者,可能是个或者精彩或者俗套的故事。
但之于我,是一个心愿:你终于有了完整的一生。
《一千又一》系列
其六 惊才
我见到她的时候,正值夏日当空,小镇憩息。长长的坡道上,梦幻里的白裙子随风飘飘。虽然从血缘上来讲她是我的小姑,但在小时候的家族宴席上总见不到对方。她被写在口口相传的“童话”里,我祈盼成为的模样。
升上大学后,我搬到这里来生活,受照顾于小姑屋檐下。她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年轻而又温柔,站在一起相谈如姐妹。她牵着我的手,带我购置生活用品,淡淡的花香从我鼻尖掠过。我是否也能成为她和她的生活?
在我的行李箱里,有我编纂已久的稿纸。而面前这个人,编辑,天才的作家的手里,正是它的去向。“嗯,好呀,等今晚回家你拿给我看就可以了。”她轻轻一说,便激起我心中的涟漪,将纸上些许皱褶细心抹平才交出去。
精致的小家,从温馨的读书角到小小的花房,都展现了女主人细腻的心思。在不上课的日常里,我也将逐渐适应这里的日常。但在夜间的闲聊中,她只是惊讶于我选择了数学而非文科,闭口不谈我给她的文章。
烛火小酒,深夜两点多,她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睡衣一角落下来。我将她抱进卧室,浅浅的呼吸打在我的头发上。安置在床上时恰好看到那些纸张散乱在书桌上。她看了,但是不愿意讲起。
失落或者委屈过一段时间,在之后的两三年又忘却。后来她亲自将稿纸递回给我。“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吧?还给你。”仅此而已。取而代之的,我们有了更多生活上的话题。比如哪一条裙子更好看、哪一款化妆品更好用、哪一家店的菜品更好吃。我负责起了平日的三餐。她偶有朋友来访,都是文学界的工作者,是我唯独参与不进去的沙龙。
她是月光,但月光总是孤独。
清晨时分,家族几位长辈便围坐在客厅,就家产的事情或劝导或指责她的任性妄为,她始终无一句反驳。安静地望着窗外的绿叶,阳光洒在她的脸、弯起的双腿上。到终了,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那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好了,既然你们也不需要。”短短几个字,便让气氛凝固到冷冽。家内一夜逆转的风评,在一双又一双失望甚至到愤怒的眼神中传递。
她总是显得不在乎。在如坐针毡的早晨过后,她能够积极邀请我去看电影,去逛街。那她伤心吗?她的情绪似乎弥漫在空气里,我能嗅到却永远无法证明。晚餐的时候她又喝醉了,坐在露台吹夜风,让我别管她。
我本应该为其感伤,可不具备真正的人心的我,竟萌生了嫉妒;我想要那被故事眷顾的人生,想要百般滋味。她天生就是文学宫殿上的明月,可为什么不照拂我半分?数个日夜作为平凡人的独唱,不敢追求高自己半尺之物,积压下来的不满,喧斥天才的欲望被意识到之后,我感到自己的差劲。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喜怒哀伤。
她喜欢的人在我的学校当老师,所以我总能在特定的建筑群的角落下找到她。那时夏天已经有升温的预兆,下课后过来,远远地依旧能瞅见一个苗条的身影坐在花坛边。
我打着伞走近,她还在写字。“不热吗?又在等人?”
“嗯,是有点。我和他约好了今晚一起吃饭。”
“这样啊。”我敷衍道,坐到旁边。发了会呆,风吹过来。我问她:“你们认识多久了?为什么没怎么见过你提及他?”
“我们小时候就认识了哦,已经相处了很久了。这也没什么好说的。”
我才知道,她也会因为一场约会而辗转难眠、雀跃不已。去年圣诞夜,她激动得如同收到糖的小孩子,早早起床梳妆打扮。
“抱歉啊,不能陪你,如果我今晚不回来,麻烦帮我照顾一下花园。”她闪耀着眼睛,双手合十。
那天天空下起不幸的雨,我独自坐在窗边,看着雾气弥漫整座城市。是不是当时阻止她比较好呢?不,如果是我的话,肯定不会。因为唯独自己如同千年的古木,不曾移动分毫,所以想竭尽全力去刻画每一个人、每一段故事,不肯放弃任何偶然与必然的发生。
她在深夜十一点回来是偶然。雨已经停了,门锁被转动的声音传进来。我摆出一副无奈的态度走到玄关。“不是说不回来吗?该不会被人家赶回来了吧?”
话音落下,才见她浑身都湿透了,站在门口低着头不说话。刘海挡住了她的眼睛,雨水顺着衣物和手往下滴。
我想靠近她。“别碰我!”意外地怒吼,语气里尽是委屈。
“那你想怎么样?一直站在这里吗?!”我也有些被氛围感染,带着些许愤忿。
“我自己可以。”她说着,自己进屋把衣服换了。经过我的时候,目睹发丝间满溢泪水而发红的眼眶。我轻叹口气,想必那冰冷的雨水里也有几滴炽热滚烫吧。
我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那晚她在浴室里待了很久,出来之后早早上床睡觉。
她变得时常出神,浇花浇多了水,吃饭也比以前更久。
她是月光,但是月光也并无两样。
三月多公园的花开了,我提议去的赏花。野餐布铺在一个少人的角落,我们并排坐了一会。繁花飘下时她应该很兴奋,但是此刻沉默了很久,于是我只能先开口:“你最近好像没怎么去出版社,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没有啊。只是最近忙着和几个好久没来往的朋友联络。”
“写作圈的?”
“不是,他们和这些没关系。”
自那开始我心底就有一股浮躁不安的怪异感觉,一种潜伏在水面之下的汹涌。
“等会要去书店吗?很久没买新书了。”
她似乎有点惊慌。“啊不了,最近没什么看书的欲望。等会你先回家吧,我可能还有点事要出去。”
又是漫长的不语,我听到她的呢喃:“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纯粹。”
我开始掌管家里的日常琐事,今天说是朋友聚会,回来时一副酩酊大醉的样子,躺在沙发上睡去。我替她盖好了被子。这几天的头发也是我梳理的,她或许是累了,举办沙龙的次数也大大减少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夜晚我一个人在桌前思考故事的起笔,她敲响我的房门,把最初的手稿递给了我。
“你看了吗?”我叫住了准备脱离的背影。
对方挠了挠头发,没有转身。“看了。”停顿了几秒。“可以的。”便走了。
为什么呢?每一次都不肯面对我,对你而言文学是什么?对你而言我又算什么呢?
再之后,连发布的文章也少了,而且重复起腔调,一种显然的颓势。于是我拉她去旅行,到人群中去、到美景中去。在黄昏的海滩上点燃烟花,两杯冰汽水相互碰撞。即便如此,也不见她在途中落过笔。火光照亮她的侧脸,嘴角没有笑意,眼眸也不下垂,一种情绪上的冷寂。
“我知道你想让我做什么。不过还是放弃吧。我已经决定了。”她突然这么说道。
“决定什么?”我心头一紧。“你最近越来越懒散了知道吗?”不禁试图岔开话题。
她轻笑几声,谈起了其它。
这个答案在数日后有了结果。她依旧躺在客厅沙发上追剧,我在打扫房间时发现叠在书本间的招聘清单。我终于明白那个人的想法,走出去质问她。
“这是什么?你把编辑的工作辞掉了?”
她小酌了一口啤酒,毫不在意地回应我:“哦,这个啊,好几天前就不干了。”
“为什么?而且——”我慌乱得有些语无伦次。“你也很久没有发布文章了。等会,难不成?”我盯着她。
她又灌了一口酒,把电视按暂停了,但没有看我。“这个嘛,也不干了。”
我在内心否定过的,因为这是最不可能的,因为月光无论如何都是月光。我或许早已在心底把她当作另一个自己,一个被幸运眷顾的,触及理想的幻象。所以我愤怒,终将自己的不满吐露出口。
“你到底要自暴自弃到什么时候?”
“自暴自弃?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我?”投来锐利的眼神。
我想挑起日常的琐事,柴米油盐。可是话到嘴边,还是不忍,于是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是我不够了解她吗?她的心情一直以来就好像一阵风、吊在窗台的晴天娃娃,或者密林里一束阳光,你能感受到有什么不平凡却难以言语。现在开始改变了,变得具体,却也不再高洁。
实习期间我搬出去住了。她从头到尾没说什么,最后送我走出了家门。我不知道她在黑暗里站了多久,也不再共鸣那份难以触及的情感。
她是月光,但是月亮总会落下。
那段时间,在工作之余我想过很多东西。除了未来要做什么,更多的是我笔下的文字的意义。附和他人太蠢了,我需要的是一种更纯粹的本源冲动,好好地说出去而已。
听说她后面过年都有回去,家里恩怨便慢慢消解了。我忙碌于生活,也不关心,只是偶尔从她家旁边路过会习惯性抬头望几眼窗口,偶尔翻看她过去的文字,回忆那晚递还我稿纸那句简短又无心的评价。大概这样又是三年,我没有成为一名职业作者,但是还是孜孜不倦地书写呼唤爱与被爱的故事。无数个日夜的独自徘徊,我或许具备了坚韧的灵魂,成为一个略微特殊的普通人。
那天才呢?我想我也不在意了。成为什么样的人不该由他人定义,做我想做的事情,生命的真谛不过如此。
如果我不再与她相见的话。
第四年春节,家里催促后我不得不回去。长期将精神束之高阁之后,在十里红妆的爆竹声中踏入人间,恍若隔世。我费力地在满屋的人群中找到了她,朴素的行装,逢迎的笑容。坐在一堆亲戚之间谈笑风生,磕着瓜子,斤斤计较那生活里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我竟然没有半分的诧异,上前打招呼时,她也自然地与我问候。仿佛从那一夜开始,故事的发展已是必然,或许彼此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等到月色上来,我们心领神会地离开喧嚣,我先到天台吹风,她拿着烟酒后到。两个人靠在栏杆上,酝酿着第一句话。
她喝了口酒,问道:“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点点头,反问道:“你呢?最近在做什么?”
“还好,在朋友的小图书馆打杂,清点信件之类的。”又喝了几口,将酒瓶放到一旁。
“还有写什么吗?”我继续问。
“这个啊。”她点燃香烟,吸了一口之后深深地吐出烟雾。“有吧,偶尔写写日记。不过更多的是在做一些抄录。”见我不说话了,她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个,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声抱歉。”
“不,这一点我才是。当初的自己太任性了。也没能在你需要的时候帮助你。”是不是在她被孤立的时候站出去更好?是不是在她伤心的时候陪她谈谈心更好?明明当时在我面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为什么甘愿只是旁观?
“不是的,这样子才是最好的。”烟一点点燃烧变短,语气也变得沉缓。“是我一直和自己较劲,一直在逃避问题。”她掐灭了烟头。“还记得你刚搬到我这来的那段时间吗?”我点头。“在那之前,我总觉得世界不过如此,成为别人口中的天才也只是顺其自然。但是你的到来,让我彻底理解到自己是多么愚蠢。”看到我不解的神情,她不禁释怀地笑了。“你根本不知道你自己有多特别。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文字可以这么纯粹,原来文字也可以细腻到人心深处。那时候我已经很久没写出让自己满意的东西了。而你每天都在写,写了就放在抽屉里。我问过自己,如果我的作品永远不会被出版、不会被评论、不会被任何人读到,我还会写吗?答案是,不会。但你会。这就是区别。所以我不服气,我的自尊心不允许我承认这样的存在。这很可笑吧?一个被称作天才的人,嫉妒一个连一篇作品都没发表过的人。我真的,才知道,真正的能力是可以做到不需要任何人承认也可以发光。”她的语气中似乎有些哽咽。“我跟家里吵架,跟他吵架,我试图证明自己也可以,可是深入灵魂的东西,如同高处落下的月光,哪里是人能模仿的?”
我愣住了,脑子里快速回溯着往昔的一切,那个早晨,那个雨夜。我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早在那些故事发生之前,她的梦想就被我轻易摧毁了,我眼睁睁看着的,不过是一个勉强的人,一颗破碎的心在生活的苦难里挣扎。
“所以当你把你的文字展现给我时,我无法肯定你,我没有资格去肯定你。这么久了,真是对不起。”她将烟头扔进垃圾桶,拿着酒瓶准备离开。“对了对了,你不要误会了,以为左右了我的人生,我不曾后悔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别太自以为是了。——都过去了。”说罢便下楼了。
烟花此刻升上高空,巨大的轰鸣声撞碎了宁静,我的眼泪不自觉溢出眼眶。是被承认了吗?是内疚吗?是后悔吗?我不知道。我看不见月亮了,我想我看不见月亮了。
现在写下这个故事时,我已经在国外流浪好些年了。那时所郁郁不得解的事情今日依旧缠绕在我心中,我穷尽一生也无法回答。
有时回去我会去看很多人,也包括她。她很好,我很欣慰。有关天才的话题,还是所该做的事情我都不再辩解。生命就让它只是生命就好了,是否爱与被爱也本应简单而直接。
还有就是,我想我一直爱着她。
《一千又一》系列
其五 回声
【第一封信·小女孩寄出】
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线纸,边缘有被水渍晕开的痕迹。字迹歪斜。背面画了一只胖猫和三条小鱼。折了两折,塞在一个用胶水糊的、没有邮票的信封里——是托路过的渔船带去镇上邮局寄出的。
你好。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所以只能这样写了。
我今年九岁。妈妈说九岁已经算大了,但我还是够不到我们家最高的那个柜子。王老师说我要多吃鱼才能长高,可是我不喜欢吃鱼头。我喜欢鱼,但我喜欢吃鱼的肉部分。
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多远呢?比我们这里的码头到镇上的码头还要远吗?王老师说世界上有大海的另一边。我站在海边的时候,看不到另一边,只能看到一条线。那条线是什么?我问我妈,她说那是天的脚。我觉得不太对,因为天不是站着的,没有脚。但是我也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所以我想把它画出来。
我想当画海的人。不是画那些波浪和船的那种,是画海下面的那种,你站在海边看不到的东西。比如鱼在水里的游动、比如海草晃来晃去、比如海底交接在一起的孔洞。那些鱼儿是否过着和我们一样的生活?王老师说没有,但是她又说她也没去过海底。所以我觉得她也不知道。
你知道吗,今天早上我在海边看到一条死了的鱼。它漂在水面上,肚子朝天,眼睛还是睁着的。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死的,也不知道它从哪里漂来。我把它捞起来埋在一棵木麻黄下面。我妈说鱼是海生的,应该回到海里。但是我觉得它已经回不去了,埋在地上,至少有棵树陪着它。
我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我们死了之后,会埋在哪里?我没有问妈妈,因为我觉得她不会回答。她只会摸我的头。
我在学校最好的朋友叫小珊,她明年可能要搬走了,因为她爸爸在别的镇找到了工作。我很难过,但是我没有告诉她。我跟胖橘说了,胖橘舔了舔我的手指。胖橘是我们附近的猫,生了三只小猫。小猫现在会跑了,有一只特别怕生,看到我就跑。我觉得它像一颗会移动的毛球。
王老师要走的那天,我在她办公桌上放了一颗石头。是那种被海水冲得很圆很圆的,握在手心里很凉。但我没有写纸条,因为我不知道写什么。她走的时候我在教室里,没有出去送。我看到她经过窗户的时候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我有的时候想,我长大了会去哪里呢?岛上的人说我们都要出去的,因为这里没有中学,没有工作,没有很多东西。但是我不知道出去要做什么。妈妈说她以前也想出去,但是后来留下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遇到了爸爸。
爸爸在海上工作,一个月回来一次,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总是黑黑的,像一块会走路的炭。他回来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他从码头那边走过来。他走得很慢,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他每次回来都带一个袋子,里面有时候是鱼,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几颗我从没见过的贝壳。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然后蹲下来看着我。他说:“又长高了。”
但是我知道我没有长高。我还是够不到那个柜子。他只是想跟我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也是。
我有时候在傍晚爬到屋顶上去。那时候岛上的灯开始一盏一盏亮起来,从我家能看到大概十几盏。我觉得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在吃饭、在说话、或者在发呆。
但是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我不知道岛上的任何一个人在真正想什么,除了我自己。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现在从屋顶跳下去,会不会有人知道我是为什么跳的?
然后我就害怕了。不是因为跳下去会疼,是因为我想了这件事之后,第二天那些人还是在吃饭、说话、发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不知道我写了什么。反正写完了。你不要笑我。胖橘在旁边睡觉,它的肚子一起一伏的。我该去帮忙洗碗了。
再见
【第一封回信·A爷爷寄回】
信纸是旅行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页,边缘整齐,带有一道对折的压痕,字迹工整但不拘谨。邮戳上的地名,小女孩从未听说过。
你好。
我叫你“小海星”吧——因为你蹲在那里对海星说话的样子,让我觉得你们之间确实有一种我还没完全理解的默契。
你问那条线是什么。我年轻的时候也问过这个问题,后来我在海上待了一段时间,发现那条线不是你站在岸上能看到的东西——它其实是你的眼睛到了那里就不愿意再看下去了。可是如果你坐船一直朝那条线开,那条线会一直往后退,你永远到不了它。那不是天的脚,是你的世界的边界。
你说你想画海下面的东西。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想法。我在旅行的时候见过一些人,他们喜欢画山、画花、画人的脸,但是很少有人想画看不见的东西。看不见的东西最难画,因为你画出来之后,别人可能看不懂,可能会说“这画的是什么呀”。但那不是你的问题,是他们的眼睛还没学会看那些“不在那里”的东西。
你说你埋了一条鱼。我小时候也做过这样的事。我埋过一只鸟,它的翅膀断了,我把它放在一个纸盒里,第二天早上它还是死了。我把它埋在一棵樟树下面,还用木片给立了个碑。后来我再路过那棵树的时候,碑已经倒了,木片被雨水泡烂了。但是那棵树长得很好,比其他樟树都要高。
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只能告诉你这件事——我后来再路过的时候,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棵树在风里摇了摇。
你的朋友小珊要走了。这件事你可能要难过一段时间。我的经验是,重要的朋友走了之后,你会发现自己突然多了一个“远方”——因为她在那里,所以那里变成你会看地图的时候多看一眼的地方。你以后画海的时候,可以在海的那一边画一个小小的点,代表她。
我在旅行中还慢慢学到一件事——每个人都会留下一点“温度”。藏着自己偶然说出来的一句话里,还是日常的一个习惯里。只要你还能想起来的时候,你就会觉得他们还待在你身边,暖暖的。
你说你不知道长大了要出去还是留下。这个问题我花了很久去思考,在我没走出去的时候,我总是抬头祈盼着远方。但当我真走出去的时候,我才发现留下对我而言也是弥足珍贵。
你洗碗了吗?我猜你应该洗了。
下次写信的时候,你可以告诉我你给海星说了什么。我很想知道。
祝你今天看到的云好看。
A爷爷
【第二封信·小女孩寄出】
市面上常见的浅蓝色的信纸,折得整整齐齐。字迹端正,但有些字的收笔仍带着一丝过去的顿挫感。信封上贴了正规邮票,地址栏的字写得很小心,像是怕写错。
A爷爷:
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写这封信的时候,自己都不太确定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在岛上给你一封信的小孩。但是我还是写了。有些话我只能跟你说。
十几年过去了,小岛在记忆中已经变成了一个点。我现在在一座城市里读大学,学的是艺术。我妈当初不太理解,她说你画海可以,但靠什么吃饭?我也不知道靠什么吃饭。我选了这条路的时候,心里其实有个声音说:“你可能会饿死的。”但是另一个声音说:“不画画的话,你会比饿死更难受。”
我没有饿死。我做兼职,在咖啡馆端盘子,周末教小孩子画画。我住的地方很小,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看不到海。但是我在墙上贴了一张很大的纸,每天抽一点时间在上面画一条线,线的走向取决于那天的心情。一个月下来,那张纸变成了一幅谁都不知道是什么、但我自己看得懂的东西。
像前天整理旧本子时翻到的一页。一只用铅笔画的海星,笔触很轻。旁边一行字,被蹭模糊了:“海星有五只手,但它抓不住任何东西。”没想到,小时候无意的描述却在长大后才被理解。
我选艺术这件事,很多人说过我。家里的一些亲戚说我任性,说我浪费了读书的机会。有个叔叔直接跟我说:“你画这些东西,对这个世界有什么用?”我当时没有回答。后来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对这个世界有什么用?
我后来想出来一个可能的答案,我想到你当年信里写的“温度”。我觉得我画画不是为了让世界变得有用,是为了让世界变得可以被感受。无论十年还是百年还是千年,只要有一个人为此停下来,哪怕只是几秒钟,心里有一点小小的震动,那我就不是白画的。
妈妈现在不催我了。她只说:“你开心就好。”她越这么说,我越觉得对不起她。
我有一天在画室待到很晚,灯关了,走廊的声控灯也灭了。我独自坐在黑暗里,忽然想起那个屋顶。岛上那十几盏灯——那些灯还亮着吗?那些灯下面的人换了吗?
窗外是这个城市的灯火,几百盏几千盏。没有一盏是我认识的人点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走了这么远,其实只是把一小片屋顶换成了另一扇窗。
明明努力了努力了这么久,为什么还是见不到遥远一线之外的风景?我真的找不到一个正确的方向,我连我自己的内心都不能完全懂得。
我交了一个朋友,他叫林屿,我们在一起一年多了。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爱。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很放松,我可以不说话,他知道我不是在生气,只是不想说话。他会在我熬夜画画的时候给我带夜宵,放在门口敲一下门就走。我问他为什么这样,他说:“你画完之后比较愿意说话,再跟你说话你会更开心。”这是不是爱呢?我不确定。但是我想象了一下没有他的日子,我会很失落。
我今天早上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我小时候说话的那块礁石上。海星不见了,但是海水还是反反复复。我蹲下去,对着海水说:“我回来了。”醒来的时候泪水已然湿润了眼睛,但是我不难过,接下来的生活我还得走下去。
我不知道这封信你什么时候会收到。也不知道你还在不在旅行。但是我写的时候,觉得你在听。
小海星
【第二封回信·A爷爷寄回】
纸已经有些泛黄,来自一本笔记本的最后几页。字迹比从前略潦草——似乎是在旅途中匆匆落笔,但每一段的开头都格外认真。信纸左上角有一个折进去的小角,像是夹过什么东西
小海星:
我收到了你的信。邮递员把它送到一个很偏僻的小镇邮局的时候,我已经离开那里了,是镇上的杂货店老板帮我转寄的——他认得我,知道我在找下一个邮筒。信在路上走了大概两个多月,到我手里的时候,封面已经有点磨白了。但我还是认出你的字。
你说你可能不记得了,不会。我见过很多风景,但唯独记住人最深。所以那个对海星说话的小孩,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她让我想起我妻子年轻时候的一些事——她也喜欢对着“不会说话”的东西说话。她曾经对一棵树说过自己的秘密,她说树不会传出去。
你问我“对这个世界有什么用”。我到现在也还在想这个问题。我妻子在世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得。她说:“你不需要成为整个沙滩,只要别人愿意在你这里停靠就好了。”我当时觉得这话太轻了。后来她走了,我慢慢明白,“停靠”不是一件小事。一个人愿意在你这里停下来,留下一些东西,再带走一些东西,这本身就是世界运转的方式。文明是什么?不是什么宏大的东西,是无数人相聚又相离的痕迹。
所以你画的那些让人“停下来”的东西,它们当然有用。有价值的东西不在乎人的眼光。
你说林屿。我不认识他,但从你说的那些话里,我觉得他是一个温和的人。温和是很难得的品质。至于爱——你问这算不算爱。我想说的是:爱不是一个你“终于确定”的状态,爱是走了一段路后偶然发觉的“形容词”。
你问我旅行还在不在。还在。我已经走了一些年头了,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见不同的人,听他们说话。我说过我在收集“温度”。我妻子和我打造的图书馆,现在是我的女儿在管理。那里已经放满了别人寄来的信和日记。我现在写的这些信,将来也会放在那里。
你说你做了那个梦。梦到你回到岛上,蹲在礁石前,说“我回来了”。醒来之后不觉得难过。那是好事。那说明你已经不再害怕“回去”这件事了。很多人离开一个地方之后,就再也不敢回去——因为他们怕回去之后发现一切变了,也怕一切没变。你没有怕。你回去了。
当年你给海星说的话,我一直没问你是什么。现在我想我猜到了。你大概是在跟它说:“你先回去,我会来找你的。”
你已经来了。
我不确定这封信什么时候到你手上,也不确定你会在哪里读到它。但是我知道你会读到的。
你的朋友
A爷爷
京(待续)
文/漫曰
什刹海的风月
上个月月底,家人说想去北京。
于是,写下这篇文章时,我在凌晨的什刹海。
风越过什刹海后海的湖面,夏夜的潮意就漫进来,卷上你的后背,这和上海梅雨季的湿冷从来都不同——上海是一块被腌得入味的湿抹布,空调再怎么努力也驱不散;北京不是。
什刹海的酒吧很多,live house密密麻麻排了一排,每家都有驻唱歌手卖唱,他们的唱功就是招牌,美色就是脸面,所以多么华丽都不为过,但名字起得倒是都很雅致,什么阁、什么坊,什么“望海”云云,店内布置也是一家一个风格。柳耆卿流连画舫勾栏、喜欢眠花宿柳的原因,我今天也算是小小领略了一下。
酒吧老板通常会在店面门前拉客,能来一个是一个。这个点,收工之前,能赚一个是一个。他们管不着莽不莽撞,也不在乎唐不唐突,只要你和他们对视过,又被抓个正着,免不了要被问候一句“美女”、“帅哥”,至于这称呼里几分水分几分真心,全看你自己愿意信几分。
我喝不了烈酒,也不喜欢醉酒的滋味,老板推荐我来一杯莫吉托,可我不懂什么吉、什么托,虽然我记得它是朗姆酒兑苏打薄荷叶,但它尝起来真的像雪碧兑啤酒——这个又怪不到我。
后院老板养的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五颜六色,大半夜还是很有活力,于是现在我左边是位丰满美丽的旗袍姑娘在舞台上眼波流转、勾得人心神俱醉,右边就是这只不肯闭嘴的漂亮小鸟,双管齐下,余音袅袅惹人恼,让人消受不住。
调酒小哥大概是醉了,大着胆子上来搭讪,表示如果我明天还来——“酒水半价,还送一名帅哥”——这就有些过了,所以,也到了离开的时候。
我收起背包,朝外走了走,笑着回应他的热情,许诺他明天再来,但我知道这是谎话,我想,他也知道。
所以,你看,没人会把说出口的话当真。可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即使当真了,又能怎么样呢?真话之所以说不出口,就是因为太重了,怕说出来,砸碎的是一层纸糊的体面。
从前我一直觉得,人应当像没有明天一样经历今天,死亡是追着每个人的敕令,没有人知道今天会不会是最后一天。如今我头一次漫步在街头,什么事都不管,心想,或许人也不一定非要过得像没有明天一样,毕竟,明天大概率你是死不掉的。
母亲说,我最近脾气有些暴躁了;我时常会莫名其妙地想要呕吐和胃疼。
我知道这是正常的——我知道,一切都会过去的。我的生活依然正常,无波无澜,按部就班。
我已经做得很好了。我没有错。
这是我能做的最好的决定。
人的一生当中很少能够得到他人的支持,大多数时候,你需要充分肯定你自己。
……“爷爷,为什么你对别人家丧事这么关心?”她抱着一瓶白酒,是别人家办白事用的。
“因为他们需要帮忙。”
“他们需要我们就要去吗?”
“去。”
“为什么?”
“因为大家都不容易。”
“活着很不容易吗?”
“死亡也很不容易。”
“哪里不容易了?”
“……哎——”老人走得慢了些,叹口气。
他想起年轻时投河自尽的妻子。
他低头嘱咐她:“不管怎么样,人应该是正直的。”……
……如果他还在。我想。如果他还在,他会为我骄傲。
我知道,一切都会过去的。
他会说,我是正确的。
我知道,至少目前为止,我是正确的。
……我预感事情可能还没完,我还是能够强烈地感受到他的存在……但我想,我是对的,他或许也是对的,我们都太年轻了,都要成长,都要变得强大、成熟……假设事情真的还没完,那也不该是现在……
目前为止,我是正确的。
“哈贝马斯在《西方技术思想史》中提及,交往行为要达成相互理解,必须满足四项有效性要求:可领会性(言说者表述清晰)、真实性(命题内容真实)、真诚性(表达真实意图)和正确性(符合社会规范)。这些要求构成了交往理性的规范性基础。”
哈贝马斯先生研究这些,是为了求同存异,是为了天下大同,恐怕是想不到有个姑娘会在他去世半年后拜读他的观点用以解决恋爱问题,实在有点大材小用。
天坛祭器
前些天看到一种说法,深以为然:
人这一生中总要清晰地认清并接受两件事,第一,生命是完全偶然且毫无意义的;第二,你所热爱的一切,不管是什么,到最后实质上都不过是一场骗局,最多不过是要让你的生活有意思一点儿。
……
又听一位学者言辞激烈、深入浅出地从阶级批评视角血淋淋剖析资本对规则操控的几种常见手段,从慈善公益到代持股,从离岸信托到公司制度下的金字塔水泵,再到政、学、商三家勾结,讲到思想,他尤为尖锐地将矛头指向封建社会以后大行其道的优绩主义、精英主义与“认知”兜售,把“认知”直接比作当代社会的“赎罪券”。他聪颖、敏锐、逻辑清晰,常常语出惊人,尽管措辞间偶有失当,言语间可见自负,但确有许多可取之处。只不过我看他攻击性太强,吐露的太多,想必不会受到紧要人物的欢迎。最可惜的是,当代社会不会生产这样的斗士,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也大概不需要这样的斗士,我为他的思想与才华感到惋惜,但仍期待会发生些什么。假如这些东西再行系统化一些……
北海白塔的藏传佛像
……
圆明之殇
……
《一千又一》系列
其四 虔诚
我也不知道这个故事应该从哪里开始讲起,因为不知何时,我才发觉她一直住在我的左心房。这也正是我对魂灵终将前往哪里,独属于自己的答案。
今天是难得的休假,我和往常一样提前五分钟出门,刚锁上出租房的房门就听到李奶在楼下喊我。说是帮她从储物室的顶柜拿东西,她孙子这几天要过来住。“这不快暑假了嘛,孩子想来玩几天,我就想先把他的床什么的铺好,才想起来当时让你和阿然给拿到上面去了。”老人家身体不好,经常要佝偻着腰走路,孩子们又都在外面学习打工,日常一些比较重的活我能帮就帮。李奶也是我的房东,刚毕业那会经济困难,如果不是她愿意用低价将房子租给我们,恐怕我也不会在这座城市生活下去。我边帮她把东西从屋顶上的柜子搬下来,边不禁感叹道:“是啊,没想到这么快又用得到,这次博文要住多久啊?”老人家笑着摆摆手。“都四五年了,不算快了!文仔是他父母要来办点事才跟着来的,估计住不了几天。”她靠近我想帮我抬东西,我摇摇头。“没事没事,我一个人行。赶得这么急,总得让孩子休息长一点吧,也可以多陪陪你老人家。”这是一座老旧的城市,渐渐地已经跟不上时代汹涌的洪流,破烂而又低矮的屋群,走动的人中多是迟缓的老人。这里的年轻人要上班还是干什么,得过桥去,到远处高楼林立的大厦去。“孩子总要发展的,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志仔这么有出息,总得出去谋生活。”她拍了拍我的后背,示意我把东西放到房间里就行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正看着她,虽然说得豁达,可是眼神里的落寞是不会骗人的。“哪里的话,博文很聪明,将来肯定能成大器,到时候李奶你就享大福啦!”再出发时,比预计的时间晚了几分钟,等我到店里见到老朋友,他刚好等了十多分钟。我们有一个习惯,约定好去哪时,总会提前五分钟与对方相遇。我们聚在一起总会先涮一顿牛肉火锅,然后到电玩城玩一个下午,或者看一部冷门的电影。不过今天有些不一样,可能是连日的工作导致的身心疲惫,我提议去海边坐坐。又是一个漫长的盛夏,现实的风景总是容易和梦相交融。因为有一个小时的车程,我们决定各开一段路。瘫坐在副座上,视野里闪烁着江面的磷光,空无一人的长堤一到晚上便会聚集很多人吃喝玩乐,好久没有见到那样的风景了。闻得到那股咸湿的气味,真令人怀念。朋友又劝我搬到桥那边住,但是我拒绝了。确实一直住在这里上班通勤,日常活动什么的都不方便,也给我的发展带来了很多影响,但我心里还是离不开那间破败的出租小屋。我们在沙滩上架起遮阳伞,朋友说去买今晚烧烤的食材,我便无聊地望着来往的游客,回想起我们大学的时光。同样热烈的夏日,我坐在病床边睡着了,模糊的意识里只有她的画笔触碰屏幕的微弱声音和烦人的蝉鸣在盘旋。然后门被猛地撞开,正是我朋友冲了进来,喊道:“就知道你们在这里。要不要去海边,我知道一个好地方,可以免费提供烧烤架,而且烧烤半价呢!”我睁开朦胧睡眼,略带迟疑地看向她,但她表现得很感兴趣,随即放下了平板。“可以可以,这下不得不去了!在这里待久我人都要发霉了!”她将手放到我手上,轻声问道:“走吧?放心,没什么大问题的。”我们来到的沙滩便是我现在待着的在一片,后来我们也常来,只是次数渐渐少了。如果不是她,我根本不会留下这么多美好的回忆。正当我又要陷入其中,朋友塞过来一瓶冰汽水,调侃道:“发什么楞呢?发消息让你过来帮忙拿东西都没回。”“啊,抱歉,没看手机。”我接过汽水,又看了看他手上喝的。“怎么只有一种啊?”“无所谓吧,这种不是你喜欢的吗?”“阿然在的话肯定要骂你的。”朋友听了只能无奈地尬笑几声。并排坐下时,太阳已然向天际线沉下半边,赤红的余晖铺满整个世界。如果只是聊一些工作和生活的琐事的话,我不会欲言又止。于是我开始质疑自己,是不是也感受到些许的孤独。在我恍惚之际,远处传来烟花爆炸的声音。我眼前竟浮现出那个夜晚,一起蹲在海边时,点燃仙女棒的她的侧脸。心猛烈的抽动了一下,我才释然地笑了。我喜欢着她,我从未像现在这样能够如此确信。我们谈起了很多过去的事情,比如一起去爬山看流星但是刚好错过了时间,结果只是在山顶露营了一个夜晚;比如自驾游却在半路抛锚,到不知名的村子寻求帮助刚好碰上他们的节日;比如去划船时,自己失足掉进水里时,一睁眼发现他们两个也跟着跳了下来。真的是,蠢得要死。返程时,我们去了一趟养育中心,给孩子们带了一些食品和衣物玩具。就是在这里,我第一次与她相遇,人生的轨迹就此改变。大晚上院长还是不辞辛苦接待了我们,为我们冲上热茶。“才一段时间没来,感觉这里又变了不少呢。”我环顾着四周多出来的饮水机、桌子什么的,上面都贴着捐赠者的纸条。“因为大家都很热心啊,有很多人捐赠了很多东西,我就想着改善一下孩子们的居住条件。”“在这里长大的孩子肯定都会成为阳光的人的,阿然也会感到高兴的。”“说起这个,我刚好有东西要交给你。”院长出去拿进来一个皮箱子,推到我面前。箱子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我小心翼翼地将其打开,里面堆放着干净的衣物和首饰。“前几天打扫旧房间的时候,发现阿然在这里还留着的一些东西,想了想,觉得还是交给你比较合适。”她是在这里长大的孩子,但对于她在这里的故事我了解得不是很多,如果当时多问问就好了。这个项链,我以前经常见她戴着呢。最后我只拿走了它,其它的东西可以分给其它的孩子们或者卖掉,我让院长可以随意处置。到家时,看到楼下的窗户灯火通明,我就知道是博文回来了,顺带去打声招呼。老人家睡得早,但孩子可就不满足,便带他到自己屋子。刚好有两个游戏机,打了两三小时,博文眼皮都睁不开了。我便拎着他到阿然的房间,我总会定期打扫的。后来我开始写日记,拙劣的文字,在几年间挤满这本笔记本。公司的同事们邀请我参加他们的夜场,庆祝我的升职,盛情难却之下改变了自己的日常,却又在结束时急匆匆脱离酒味弥漫的饭店,独自关上空荡荡的房子的铁门。我第一次喝醉了,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客厅的地板上,浑身动弹不得。安宁得只听得见秒针跳动的声音,模糊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多少年前习以为常的风景此刻居然涌出丝丝的怀念。那会应该是刚入夏的午后,我把饭菜做好后急着出门,敲了好几下门里面都没什么反应。“阿然,阿然?我去上班了,桌上的午饭记得吃啊,别太晚凉了。”以为她没醒我就想开门叫醒她,却发现她坐在桌前好像在写什么东西,听到我开门的声音又慌张地把它收起来。“不是醒着吗,这是在做什么?”她脸颊微微泛红,小声嘀咕道:“写日记——”“日记?写的什么?可以给我看看吗?”结果遭到了强烈的反抗,只能作罢。印象里那是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封面是卡通图案,边角已经卷了。她以前老爱买这种小本子,堆满了一整个桌柜。那本日记被放哪去了?我始终想不起来。打电话跟领导说明迟到的理由时,领导说我该休息了,给我放了几天假。我握着手机站在楼下柿子树旁,尽是迷茫。李奶知道了,就让我带博文去附近转转,孩子闷了一天了。我们去游乐园坐云霄飞车,闯鬼屋,还看了电影,再回到柿子树下时已是斜阳,身心俱疲。博文突然拉住我的衣角,问我:“志叔,那个姐姐房间里的画,是她画的吗?”“……哪个姐姐?”“就你隔壁那个房间啊,里面好多画。桌子上还有好多画笔。”“嗯,是她画的。”“她去哪了?”我说:“她不在了。”孩子只是“哦”了一声,便没再追问了,对我来说也是一种解脱。我亲眼见证了每一幅画的诞生,就在客厅桌子上,总是摆满各式各样的画具。她画的时候很专注,我就默默地坐在她身旁,注视着阳光穿过缕缕发梢。不时需要拿什么东西时我会帮忙递给她,她则是头也不回地说谢谢,视野从未离开画板。虽然是不值一提的,朴素不过的日常,点点滴滴组成了我最放松的,最温馨的时光。博文要回去了。他要跟我借书看,但是我没有小孩可以看的书。他摇摇头,说他看到阿然房间架子上有本漫画。我跟他走进去,那漫画是之前我给她买来当参考的,书脊已经被翻到开裂了。那会她爱不释手,总会冷不丁地问我:“所以,你喜欢这里面这种女生啊?”
我将漫画拿下来,书页间飘下来一张纸。我知道,那是从那本日记本撕下来的。“今天中午他回来吃饭,买了楼下那家烧鹅,我咬了一口说太咸了,他说那别吃了,我给你煮面。结果面端上来,他忘了放盐。我们对着那碗面笑了很久。”下面还有一段话。“虽然每天过得磕磕绊绊的,但是只要两个人一起的话,我想就这样活一辈子。”看我愣得出神,博文抬头问我:“叔,你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并把漫画拿给他就让他走了。我曾经问过阿然:“话说你还没找到心仪的房子吗?我看你最近都没什么行动。”她总是回我:“没呢,没有看到我喜欢的。......你很想让我搬走吗?”原来这就是答案。很快就是初秋了。李奶有天早上在楼道等我,说给我腌了点萝卜。我说不用麻烦,她还是塞了两罐过来。
我接过来时她看了我一眼,说:"小志啊,你最近是不是瘦了。"我说没有吧。"阿然那丫头以前也老这样,吃不好就瘦,瘦了还不承认。"她说完就转身回屋了,门轻轻带上。我站在楼道里,手里的玻璃罐温温热热的。那罐萝卜腌得咸淡刚好,阿然以前也爱吃。“李奶的手艺比外面的馆子好多了,你要不学学?”我便试着腌了一次,做出来齁咸齁咸的。她鼓励我说第一次不熟练很正常。把萝卜罐放在家里后我就去上班了,在地铁上靠着门站着,眼前是飞快掠过的隧道灯光。我忽然想给她发信息,说:“今晚有腌萝卜吃了,李奶给的。”拿起手机,划到她的名字。聊天记录停在三年前。最后一条是她发的。“你要回来了吗?想吃你做的饭。”我没有回那条消息。我当时在加班,觉得等会再说也来得及。九月中旬的时候朋友过来帮我打扫卫生。我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是以前搬家时装杂物的,一直没拆开。打开来是一些旧衣服、几本书、一个杯垫,还有一沓草稿纸。翻着翻着,一本熟悉的本子掉了出来——她的日记本。
她写得很碎,没有起承转合——写她小时候在养育院的记忆,写她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写她第一次出岛时看到海,写自己的人生愿景,但这仅仅占不到四分之一的纸张。后面的所有都是从住进这间房子开始的:“他今天在沙发上睡着了,外套没脱,我给他盖了毯子。他醒来说谢谢,我说不用谢,他就又睡了。我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笨的人,最笨但最好。”“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我查过了,那个病的数据不太好,但我想不要紧,我有爱我的人,也有我想要去爱的人了。我有李奶,有我那个笨室友,还有楼下那棵柿子秋天会结果。这些就够了。我已经足够幸福了。”“其实我想告诉他我喜欢他,但我觉得他知道。不知道也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他。”每一篇,都是与我有关的日常琐事。我们把用不到的东西都收集起来,送到养育中心。又和院长唠嗑了一阵,独自两人时她跟我说:“阿然那会在这是很孤僻的,可能也是因为身子不好,经常一个人待在角落里。但是决定和你一起离开这里的时候不一样,我第一次见她笑得那么开心。”我才意识到,从一开始,我便走进了她的全世界。没有家人,缺少陪伴的她,渴求着深度的联结,害怕名为“孤独”的毒药。冬天之前,李奶有天叫我去吃饭,做了一桌子菜。我问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她说没有,就是一个人做饭懒得做,多一个人吃得香。
饭桌上她突然说:"博文回去之后老念叨你,说下次来还要跟你打游戏。"我说随时来。"那孩子挺喜欢你的。"她夹了块排骨到我碗里,"也喜欢阿然。你记得不,阿然以前也爱坐那个位置吃饭,挑食,葱姜蒜全剩在碗底。""记得。""她走的那天偷偷给我叫过去,嘱托我以后多照顾照顾你,你一个人出来这么远不容易,要你按时吃饭,少喝酒,赚到钱就花,别苦了自己。"李奶说完低头扒饭,筷子扒拉得很响。我没接话,慢慢把碗里的饭吃完了。排骨有点咸,但她做的永远是这个味道——和阿然说的一样,比外面馆子好。我还问过朋友,问他想不想阿然。“想啊,当然想啊,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发呆的时候偶尔还会想起她,想起我们那些没心没肺的日子。但是,因为有你在,所以我才没说出来。”
我一脸错愕。“这是什么意思?我......我一直和平时一样,该干嘛干嘛,该吃吃,该喝喝,该上班上班。”“因为你已经离不开她了吧。我想你的思念,早就深入了你的灵魂。你是那个最想让她留下来的人。”我发出了如同新生婴儿般却是大人的啼哭,这么多年压抑在心底的,被成功命名为“思念”的情感一时崩涌而出,夹杂在夜晚江堤的咸风中,直至新一轮的太阳升上天际线。《一千又一》系列
其三 救赎
一、
我有一个一直围绕在我心头上的梦魇——如果这个世界上的人们能够互相感同身受的话,生命的故事是不是会更加美丽?因为太过于深沉与宏大,再怎么思考也得不到答案。但我至少还愿意去相信这一点,如同相信外星人的心灵感应一般。
家里装修的时候,我的丈夫特意在角落里隔出一个小空间,放置着很多老旧的东西和他写的笔记。那些东西大部分都是他一点点买来或者捡来的,也说不上是多么珍惜的东西,一封过时的信件、一块坏掉的怀表,不过尔尔。我见证这储存的空间从一个铁盒到一个箱子到现在的一个房间。其实当初他说要这么一个空间时,父母们都反对。大概的意思就是说房子本来就不大,为什么要浪费这么一个地方来放这些有的没的东西,总得为将来有孩子后考虑考虑吧。虽情理也合乎如此,我仍然允许他坚持下去。他跟我说过,他记得每件东西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还在校园的时候,他便时常跟我讲它们的由来。比如那张时常被他当作书签使用的卡片,是他从乡下的老房子的门缝中拿下来的。因为那道老木门的锁不灵活,所以开门的时候总得多用一张卡片划开。然后他就跟我讲起了那房子曾经住过的是他儿童时期的某个伙伴,寥寥几笔可以带过的相认与相别,却时常令他陷入沉思。房间里仅有一把椅子,没有灯,供下班后疲惫的他静默地坐在那里,直至夜幕彻底笼罩天空才如同醒来般慢慢走出来。我会在这个时候把晚餐做好,这样无论当他走出来是释然或是阴郁,都能用美食温暖自己。我这么跟他说的时候,他倒是笑着回道:“说是美食的功劳也没错。当意识漫游在宇宙或是深渊时,能够目睹一个家如此温馨的日常,我想即使是无情的神明也要动容的。”我当然问过他,那样一个空间对于自己而言是天空还是牢笼。答案是两者皆是。那是一个清晰的夜晚,因为睡不着,便临时起意,去天台摆了两把躺椅看星空。因为生活不过柴米油盐,聊腻了之后便顺势谈起了心。“我想我一生都在和时间作对,所以才会对那些东西这么执着。总是担心着,如果连自己都忘了的话,还有谁会记得曾经发生过的时光呢?所以即便没有意义,我也想从这些老东西上找到些许的安慰。”为此我时常笑称他是个小老头,他只是一笑置之。望着遥远的苍穹,点缀的星光,我也仿佛被卷入他繁杂的思绪中,不禁想伸手去抓住点什么,才意识到我们已经度过了最难忘的几十年了。我数不了他身上承担了多少人的回忆,或许就跟他日渐增多的皱纹一样吧?随着身边亲近的人渐渐离我们而去,他沉默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我知道,他在拼命地把记忆刻进自己心底。“时间太残酷了,无论曾经多么鲜活跳动的心灵,多么热烈赤诚的感情都要被一一抹杀。如果我不去记得,谁也不会知道,谁也无法体会”他常念叨他是个没出息的人,特别在遇到想要买下而又略显昂贵的东西时。他对我欲言又止,直到我逼他说出来。“是对你来说很重要的物件吧?那就买下来吧,生活费这边我跟女儿说说,看他能不能帮着点。”只有我能知道他有多么不甘与自责,如果我能为此分担一份情感就好了。如果是两个没出息的人互相搀扶着的话,是不是就能幸福地活下去呢?刚认识那会朋友常会说我对他太上心,太温柔了。他是一个不善于表达自己情绪的人,但偏偏我能够知道他的冷暖,他的欲言又止。温柔的是他,在我面对自己人生的至暗时刻,是他闯进来抱紧我,哭着说请让他来分担我的悲伤,让他承担我生命的一半。此后他改变了很多,踏踏实实找了一份稳定的工作,贷款买了房子,每日拥挤于上下班的人流中。只有见过他所倾慕的星辰的我才明白,他在那个时候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梦想。“这没什么,再与世无争的神灵只要入了这人间,想必也自甘成为谁的烟火吧。”他一笔就此带过。他那些笔记只有我和几个朋友看过,笨拙而又认真地记录着所见的每一个令心尖颤动的故事。我只是社会的作者,而他是人生的作者,躬耕在文明至臻的领域。“明明早已经放弃追逐的我,现在又在瞎挣扎什么?”每当家里发生了一些不顺利的事情,他总会躲在房间里呢喃着这句话。我静默地站在门后,仔细地辨别里面可能发生的任何骚动。如果他背负了太多的眼泪,那么至少他的眼泪就由我来拥有吧。我为只有我能理解他的阴晴而窃喜,所以如果他的翅膀被折断的话,就让我成为他的新翅膀吧。比翼鸟只有两只同心一体的时候,才能挣扎着飞向天空。去年我生了场大病,躺在卧室,望了漫长的白点于窗外纷纷落下。为了维持生机的他比平常要更晚回家,于是房间里只有簌簌的落雪声。其实他曾经想卖掉那房间里面一些有价值的东西,被我极力劝阻了下来。我们已经数不清在这上面起了多少次纷争。盼啊盼,总算是嗅到了春的生息。他坐着睡在床边,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趁着他还没醒,我悄悄摸了他的头。这么多年来,真是辛苦了。“等公园的樱花开了,我们就去春游吧。”我跟他说。他笑得很无奈。“都多大人了,怎么玩心还这么重,跟小孩一样。”“你不同意我就等你上班偷偷跑出去,到时候你找我可麻烦了。”我故意激他,他也只好答应下来。“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拗不过你啊。”当作康复运动,我做了不少他喜欢吃的点心。他则在那个房间里,挑选着他要带去给我讲故事的东西,最后整理出来有一大箱子。“又拿这么多,不怕又把腰给闪了呀?”“真不多,拿得动的,不用你操心。”“真的?”“真的!”那年的春天花开得是真繁,枝桠都被压低了几分。我们让女儿载我们到公园门口就放我们下,两人步行进去。年纪上去后,也走不了远,他扶着我在椅子上坐下。“野餐布都没铺,多不正式啊。”“哎呀,到哪赏花不是赏花啊。”他如此反驳,担心我身体劳累过度。安静地看了会花,他怕风大,给我戴上了帽子。我抓住他的手,放在两人腿间。“老伴啊,你那本子快记不下了吧,等会回去再买几本新的吧。”“现在哪有店还卖这种东西啊,别费这力气去找了,网上订购一会就到了。”“真倔啊你,这种东西得自己到店里买才有味。”看他没说话,我就接着刚才的话题:“今后你还要记很多很多事情呢,到时候让女儿把它们都搞到网上去,别给弄丢了。”手上传来了对方的颤动。“这种东西谁要看啊。”“我是个作者,你还不相信我的眼光不成?”我糊弄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啊,把我也写一写吧,有不少东西要记的吧?”他把头撇向一边。“那是,一本本子哪里写得下。”接着,打开了带来的箱子。我以为他要拿那些本子,没想到递到我眼前是捧花,还学着年轻人单漆跪地,我也是给他逗乐了。“多大人了,还搞这套。”“是你我才愿意这么做。我知道当年结婚的时候你在担心我舍弃了理想。现在好了,你可以堂堂正正把它拿了,这捧花就是一心一意为你准备的。”这个傻瓜,我才知道他也是惦记了这么多年,这性子一点都没变。消磨了人生一半的时间,可是还是望不见尽头的样子,花落了又落,恍惚间又看见那个意气风发的他站在光芒构造的双翼下。我果然还是想要回去,回到我们可以再一次选择的时候。在床头柜夹缝中夹着被我藏起来的纸张,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他曾经的梦想——建一个只记录故事的图书馆,然后去流浪。这么多年来我会把生活费偷偷留下来一点,存在卡上交给女儿保管。计算意识还清醒的日子,我想实现夙愿的时候已经向我靠近了。奇怪的是,心里没有丝毫的悲伤,而是不断溢出的坦荡与愉悦。因为他是我的英雄啊。英雄就是要在历经磨难之后依然站在舞台中央的人,是能够拯救很多人的人。于是我找一天支开他之后,和女儿在卧室里写好了遗嘱。明明我都没什么反应,亲爱的女儿却泪不成声。说没有遗憾也是假的。我们彼此都是腼腆的人,一生中对对方说出“爱”这个词的机会屈指可数。他可是我爱的英雄啊,我怎么舍得离开他的身边呢?可是英雄就是英雄,被他拯救的我,又何曾不想他得到救赎?二、
在母亲去世后,我负责整理她生前的所有笔记和文章,并将计划好的日记交给我的父亲。那段时间他除了三餐外的时间都待在他的书房里,我问他,他说是拾掇东西。
我很庆幸我是这两位的孩子,记忆中他们总会相依在一起,站在我的背后。于是我理解了世间最纯粹的温柔与爱。虽然偶有争吵,也有让我讨厌的行为,但是依旧为这个家感到骄傲。当我向亲戚宣布了母亲的资产用处时,他们大为不解,愤怒地指责我的父母的本分不到位。我凭一己之力挡下来了,毅然决然建起了一座不大不小的图书馆,按照父亲以前写下的计划,收集了大量的旧日记。这作为一笔生意在现在基本是亏本的,我也为了经营好它做了很多变通,这半个月来连回家睡觉的次数只手可数。理由什么的。我爱他们,我深爱着他们,这就足够了。爱是时常觉得亏欠,是愿意倾尽所有,即便要分别。这是母亲为我留下的,我铭记于心的信条。爱,是感同身受,是互相救赎吧。父亲很快就振作起来,从书房出来后便着手整理母亲留下来的东西。他变得很爱笑,和别人说话、我来时总是乐呵呵的。他变得时常出门散步,和街坊邻居也熟络了很多。他为图书馆的经营提供了很多独到的指导,放在现在也不显得过时。跟年轻人一样忙碌,充满活力。我却在背地里感到些许心疼。在图书馆的流量有起色之后,他跟我说他要出趟远门,去拜访一些故交,路线图囊括了半个地球。“一个人可以吗?”我送他到飞机场。他自信地拍拍胸脯,回应道:“你爹可是谁啊,就这么点距离轻轻松松,下次你要见到我可是要好几年喽!”望着这个男人远去的背影,不禁泪眼婆娑。我终于亲身体会到母亲眼中的英雄了。那是能够承载无数人的回忆,爱与救赎的英雄啊。那是我和母亲深深爱着的,独属于我们的英雄啊。看不见的城市
你与城市之间的联系。用片段、记忆与想象,绘制属于你的城市地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