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记
不知道该写点什么。很多时候,思绪与灵感会转瞬即逝,快到你根本没时间把它记下来,事后就算回想起,也没有了兴致再行记录。我一直预备作一篇长篇,只是苦于实在不知写些什么。每当这时,便愈发了解自身认识的浅薄与阅历的不足。我这个年纪,可写的东西无非翻来覆去就是那些,写得深,有人要指责你为赋新词强说愁,况且缺乏经验与眼界,也未必写得深;写得浅,有人要斥骂你胡乱行文,庸俗无用。那就随便作两句,总比一字不动强得多。
emotion ,affair and future
“远离,不是放弃你,只是无法再接受你以我不愿意、不适合的方式来对待我。不愿意待在一个一点都不美丽,一点都不符合我本性的关系里。”——邱妙津《蒙马特遗书》
又想起些事情来。
或者说,总是想起些事情来。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到这样一个陌生的领域,老天厚待我,又为我出这样那样的难题,好像如果我平顺一些,天上就要下刀子,不过,大概人生如此,生死起伏,灾病契阔,总要都尝一遍,人才会长教训,才能成才。好在我暂且年轻,有的是光阴浩浩,慢慢消磨,慢慢思考。
落在具体的生活上,我还是会有许多这样那样的问题没有答案。
譬如说,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欺骗我的,从刚见面,还是今年,是只骗了我一个,还是骗了所有人。
他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我的,是从一开始就设计好了陷阱与操控,还是在衡量与抉择间渐生欲念。
我猜测他为我煞费许多苦心。我感到无奈,也感到荒唐。所以他到底是出于爱,还是出于新的算计,还是出于歉疚,又或者出于那点儿良知呢,我不知道,兴许都有。
很多问题呢,我并不是没有答案,只是没有得到印证与肯定。
回想起来,他应该不至于愚钝到不知道怎样处理才最好,我也应该不至于糊涂到直觉失灵,只是他忽略了那个办法,我无视了那个预警。
痛苦,总归是要植根于无能与懦弱的,谁都摆脱不了人性的咒诅,倘非如此,魔鬼何苦与上帝打赌,人何至于与魔鬼出卖灵魂。
无能的当然不止是他,还有我。
我不喜欢问我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更不喜欢问我知道他会怎样回答的问题,最不喜欢的,还是向一个打定主意撒谎的人提问,向一个小心谨慎、狡猾奸诈之人论证他不愿承认的事实。这看上去太蠢了。倘若一个人是迫于别的什么原因或者权威承认一件事,而不是自愿为之,那就算不得心悦诚服,那样,也着实让人没什么成就感。
此前,他想要的,无非是体面。言语可以编织出无数个版本的故事,我和他可以有无数种角色,但事实如何,他心里应当很清楚。像我一样清楚。
我意识到,一直以来,他心中应当都有一架天平,他可以把身边所有人都当作砝码,一位一位拎上去称重,他只是习惯性地也对我这么做。我站在天平的一端,踮着脚向另一端去望,却什么也看不清,当然不知道他拿我同什么七七八八的东西做过称量,或许那一端的东西很多,又或许很少,只站着他自己。我全不清楚。我只感到一种无礼的冒犯。
可我也在想,有没有那么一些时候,他是真真切切体谅过我的处境与痛苦的呢?有没有哪怕一个瞬间,那架天平是义无反顾地、坚决地向我倾斜的呢?有没有那么一个时刻,他对我也是真心的呢?我之于他,究竟是可以随意割舍的无聊消遣,还是他支付不起代价的奢侈品呢?
我心里兴许明白,但应当不会有答案。以后会有吗?我不知道。
就像那个问题一样:Destiny 可以信任张先生么?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不会对此感到犹疑。
这种莫名的信任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的,我的直觉近乎笃定地告诉我,至少,他一定不会害我。世事苍茫,命途无常,不管之后发生什么,我们未必会成为恋人,甚至不一定会成为密友,但我们至少也能成为默契的战友,我可以将我的后背托付给他,只要他想,我也可以做同样的事。未来的人生中 ,倘若真的有他朝落难,倘若真的需要,我们应当也不吝于尽己所能地互相提供帮助。我已经很少这样认为一个人可信了。我当时竟然真的觉得,如果世界上真的有人我能够确定一定可以信任、一定不会害我,那么没准儿要加上他的名字。
可现在,我还确信么?
我直觉的准确度假如是百分之九十,那么他会是例外的那百分之十么?
Destiny 未必可以信任张先生了。
因为他会算计她。他会为了别的许多东西、 为了他自己,置她于窘境。
所以其它都不重要,这个才是我挣扎痛苦的原因。原来如此。
我欣赏懂得权衡的人。权衡,是一个成熟之人所必备的生存技能,是理性与能力的象征,是知进退的标志。但,没有人喜欢被欺骗。我一向认为,权衡且真诚才真正值得尊重与赏识。
我还是该吸取教训。人在什么都搞不清楚之前,最好不要妄下判断,随意决策。干脆,我也逃避些日子。
我被困在庸碌的时光里太久,这才正好得了喘息之机,去做点自己早就想做的事。这是一个大好的机会。
下个月计划去甘肃、新疆、四川一带,倘有余力,还要去西藏。关于这片大地,我了解的太少,人与物,未来与历史,兴亡与重生。
Some thoughts and solutions
“你们想的还是不够多,所以才会有这么多问题。最要紧的是,自己去做。每个人自身的问题都是自己去解决的。而且,你一定会解决的。没事儿的。不管你遇到什么问题。你会解决的。最起码,你会混过去的。”——陈丹青
已经一个多月了,但这对我来说仍是一件不寻常的事。或者说,这在我看来很反常。事实层面上分离的原因可以有很多,只要他正面去讲,给出的信号并不模糊或者矛盾,随便编一个我都会信。人间的离别还少么?各种各样的因果与无可奈何多得数不胜数,所以表面的原因与事实不仅不重要,而且很无趣。什么是有意思的呢?那些被隐瞒在平静水面之下的盘根错节才有意思。
虽然这并不是一个我所熟知的领域,但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儿,起码我知道,爱一定具备几个前提:第一,主体A与主体B互相欣赏与钦佩,他们可以肯定地说爱慕对方,但绝不是出于需要,这意味着,双方能够脱离对方而独立、健康、有序地生活,倘若让他们列举爱慕的理由,一定不会同自我的需求强相关(并非不相关);第二,主体A与主体B相互之间存在最基本的善意与信任,在关涉对方或双方的重大要务上,一定不会欺瞒;第三,两主体对对方的完善与发展必然怀有积极期待,热心于为对方的成长提供养料,并密切关注对方的生长状况;第四,对对方抱有最基本的尊重,理解选择,如其所是;第五,对于对方的创伤与痛苦,尽管无法感同身受,但一定会尽力理解,即使无力缓和,也一定不会加诸伤害,因为爱本质上与自我相连接,亲密所带来的高度一致性会让伤痛或多或少地同时作用于两个主体,换言之,伤害对方等同于伤害自己。
我们要找到事件当中反常的地方。假设我的感受没有出错,假设我不是一个会在长达将近一年的时间中,将他人的疏离甚至恶意认作善意的傻瓜——这个概率能有多大呢?——那么,一定有什么地方是反常的。
年轻男女互相擦出火花,这是正常的。
抱有善意的给予,这是正常的。
无法负担的正式关系,这是正常的。
什么是不正常的呢?——在善意前提之下的欺骗、伤害以及随之而来的可能的、无意或有意的算计与操控,这是不正常的;拖拖拉拉的非正面沟通、放弃更低成本的解决方式,这是不正常的。
事实上,面对他人的冷漠与逃避,一个姑娘仍然执着也并不正常。不过,如果考虑到这个姑娘本身的一些事,这一点就显得豁然开朗、情有可原。
不过,他为何这样做呢?
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直到前些天,我终于想起来了什么。
我想起我八岁那年,家里购置了一个花瓶,不贵,但很漂亮,我很喜欢。它被放置在储物架的第三层,很高。我并没有想要将其据为己有。我只是出于欣赏或者喜爱,想要把它拿下来看一看,于是,我踮着脚去够,希望能抓住它。八岁的孩子没轻没重,结果不出意料,我把它打碎了,它砸在地上,一片又一片。这时候,我顾不得花瓶碎成几片,也顾不得喜不喜欢,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父母将会如何责罚我。为了逃脱这种责罚,我想得很清楚,我就说,我从来没有去过那间房间,那个花瓶我从来没有注意过。如果必要,我还很可能求表弟帮助我顶罪,毕竟在大家眼里,我是那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他调皮,自然更可能去做这件事。我还要主动帮忙清扫花瓶碎片,这样,我就还是那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后来我终于明白,这是何等的虚伪、狡诈与羸弱,但这不能归结于我天性如何的坏,因为严格地说,在这件事当中,“我”并不存在,存在的只是一个依附于权威、屈从于规训的弱小人格。君子“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不淫不屈的德行,本质上修的是人格独立。道德底色并非与生俱来,也并非人性的本质,更和个人性格、成长环境、行为模式关系寥寥,它的唯一关切是人格能力,我们可以说,道德,是人格能力相对完善的产物。
我又想起我在念初中时,我努力克制我的行为,控制我的神情,师长赞誉我沉稳懂事、能担大任,但我终究发现这是何等地荒唐,为了讨得世俗的认可与权威的喜欢,我牺牲了我应有的表达与社交能力。
单就行为上来说,很多现在发生的事,都可以从过往找到蛛丝马迹,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联想起这些事,我不明白这些事和当前我所不理解的问题之间是否存在何种关系。
抛去复杂的现实情况不谈,这些类似的场景是否在他的成长过程中多次出现呢?面对被所依赖的权威抛弃的“被抛弃感”乃至生存的威胁,人可以在恐惧的支配下被训练出极繁琐的条件反射,而在人成长过程当中,最早的权威一般为养育者……那么对他来说,现在他所仰赖的“权威”是什么呢?对他来说,“我”是什么呢?他是否有能力区分,何为“我的感受、选择与欲望”,何为“权威的期待与意愿”呢?他是否有能力平衡与调和这其中的矛盾呢?而一旦脱离权威,他是否能够生存呢?——这要求一个人具备强大的人格能力。而令我担忧的是,如果他并不具备这种能力,却处于一个这样的status……同样地,倘若他并不具备这种能力,那么或许不论我用何种方式和他建立联系都将受到伤害。
说回感情,假如他深受“被抛弃感”折磨,那么他如何处理这个困境呢?最简单的办法是,寻找多个伴侣,建立多段暧昧关系,或在正式关系之外建立多段非正式关系。我猜测,他应当有这方面的历史。如果我错了,那就当作我胡乱揣测吧。
我总会受伤害,除非,我可以短时间内成为一个能够替代掉现有权威的新权威。然而且不说达成这件事几乎不可能,我也不愿意,就算真的可以,那么最终的关系指向还是回到了潜在的依附与控制——毫无新意,而且愚蠢,浪费时间,非常无趣。
当然,现实生活一般都是复杂的,可能事实上有着各种各样的、区别于我的推测的情况。可如果我的分析没有出错,那么有一个令人遗憾的论断也不会错,就是我既无法帮助他,也不能够在不伤害我自己的前提下靠近他。我们不谈论事实层面上发生了什么,但就当前所讨论的层面上来看,如果我没有错,那么这就是一道必须由他独自面对、独立作答的考题。很多人一辈子也没法答到及格,很多人一辈子都没办法看清自我和世界,寄希望于他实在渺茫到愚蠢,我很可能连一句正式的道歉都等不到,更遑论mature love。
无论怎样,我承认我的无能为力。我也不责备他,因为毫无用处。
我感到我难以再相信他、再靠近他、再忍受他给我的伤痛,有时我会落泪,我认为他无权这样对待我,无权让我忍受委屈与情感虐待,无权用谎言逃避应有的歉意。
我应当离开他,但这并不是对我所拥有的情感的否定,我爱慕他,这是真实的,是被允许存在的,也从来都没有错。
我还是期望能看到他成长的一天,看到他真正摆脱自恋幻想,流露出真实的而不是虚假的自信、成熟、洒脱的姿态,我会真心实意为他高兴,并给予欣赏。
自恋(narcissism),是上帝造人时赐予的礼物,也是埋藏在灵魂当中的诅咒。人的自我在自恋中构建与发展,却又要在接下来的漫长日子里一层一层蜕去它,在苦痛中走向完满。人的爱恋与情欲从自恋当中生发,可又要因为它遭受许多这样那样的磨难。
亚当爱上夏娃,因为那是他的肋骨,夏娃爱上亚当,因为那是她的血肉,骨肉分离,合一的欲望就是爱,不只是肉体层面的仪式,更多的是灵魂层面的完整——这是文学家的臆想,心理学家的课题,自然科学所无法解释的表象,文史哲学者的素材。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他其实还在……我抓不到他,但他明明就是还在……可是为什么呢?……又凭什么呢?……或许很多问题,我不可能全都钻研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