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最长的一天》
我们已经看到了太多诸如“日本人也是受害者”的倒打一耙和“日本人绝不会做出这种事”的胡搅蛮缠(近来又有一种“我们是为了和平而发动战争”的奇谈怪论),而影片想要回答的不是“战争带来了多少伤害”而是“日本人为什么会发动这场战争”。回答的方式则是彻底地展示“日本人”是什么样的一种东西。
那么,“日本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东西呢?无数民族心理学家已经做出了精妙的论断:它是极端温良的民族,又是极端凶戾的民族,是极端循规蹈矩的民族,又是极端离经叛道的民族,是极端克制的民族,又是极端纵欲的民族……日本和日本文化一切令人着迷和令人厌弃,都在于此。
然而,“日本人”到底是什么东西呢?它不是“这个”,也不是“那个”,而是“不是这个就是那个”,不是越之南,也不是燕之北,而是“要么越之南要么燕之北”,在最左边和最右边中间的广大区域,日本人是看不见的。把它摆在哪一端都不合适,它的文化性质只标定了一个极高的绝对值,但不对前面的正负号负责——它就是“极端”本身。
而这种极端无疑在这个民族“最长的一天”中达到了顶峰:
一面是因为拒绝失败而不惜践踏人类的一切公理——实际上,从这场战争的一开始,他们就在狂热、偏执、亢奋之中执行着这一准则,影片最后的阴谋、独走、鱼死网破,都是这种心理的一种最后呈现。这一面,已是被文艺批评家们所揭示的了。
然而,这个民族的另一面也同样令人难以忘怀:和陆军、海军、青年军那些“疯子”不同,包括皇宫侍卫、宫内省抄书匠、广播电台工程师在内的“另外的”日本人,又表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样子——他们善于,并且似乎习惯于将一切都分解成一些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的“事务”,并且木然地一步一步去执行它。但是!在一个民族最终沉沦的前夜,作为它的一份子,它应当至少滴下几滴眼泪!
这种“一切都不愿放松”和“一切都不在乎”的观念终于在皇宫的外墙边轰然相撞:一边是在彻底的癫狂之中朝着自己的“领袖”开枪,另一边则是在同样彻底的麻木中紧紧闭上铁窗:
“连美军空袭的时候,这窗户也不曾关上呢!”
在开枪的时候,墙外的人固然已不将墙内的人视作同胞,而在关窗的时候,墙内的人又何尝将墙外的人当作同胞呢?
于是,便只有一个“杀”字了,杀别人,也被被人杀,杀到最后,就是自己杀自己:于是战争爆发、战争失败,于是我们便见证了一场绵长、庄重、痛苦的剖腹。
于是可知日本的军国主义是不能杀绝的:不但狂热的一方杀不绝,甚至连麻木的一方也杀不绝,这战争机器的首脑和零件,从来都是不怕杀的。日本的和平,其首要也最根本的,只能是日本民族性的改造,使原本狂热的,多一份冷静,使原本麻木的,多一份感情,到那时,和平才会降临到这片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