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腊传说中的乐神俄尔普斯,从冥界带回自己的爱人欧律狄克时,只要回头,他的爱人便会落回冥界。
——“若我不回头。我的爱人就不会落入冥界了,对吗?”我好像在天空的缝隙中听到你这么说。
1
天空静静流淌。
我醒来了,坐着,头靠在肩上。这里的一切好像都是白的,墙,是纯白的粉墙,地,是磨砂的白地板,隐隐发出“滴,滴,滴”的声音,无限向前延伸着,看不到尽头。房间里看不到灯,却泛着朦胧的光晕。仿佛初晨的雾霭,又似落日的余晖。
白,永无止境。
我试着爬起来,肢体好像很陌生,但是疼痛是真实的,好像刚被重重地摁在地上那样的,从内而外的疼裹挟而来。地上很滑,单是把自己撑起来就很费劲。手臂和脚同时试着发力,却狠狠地滑倒了,趴在地上。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记不清了。我刚刚在做什么来着。我,是谁?
看向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白裙,荷叶裙摆轻轻扩开,像一朵百合花,又像随时被吹走的,蒲公英。脖子感受到痒意,才意识到,我的头发也不知何时被散下来了。虽不记得我曾经的打扮,却觉得平时是绝不敢的。——那么,这到底,是哪?
白色在我眼前糊为一团。
双眼好沉重,好困,好累,睡一会吧。
慢慢闭上了眼睛,好像马上要被黑暗吸走了。
还是好痛。想逃走。
所以,就这么闭上眼睛,也挺好的吧?
2
“喂!喂!”
嗯?是谁。
“喂!快睁开眼睛!”
我的肩膀被一双纤细却有力的手摇着。我明明快睡着了,可没办法。我睁开了眼睛。半靠在墙上。他穿着平整的白衬衫,袖口即使在他纤细的手腕上也显得有点小了,可它还是被紧扣着,像在遮掩着什么。好奇怪,他整个人虽然浸润在白中,他的眼睛却不是白色的明亮。是暗的,又是冷的。就像,被染上了墨水的冰。
你是谁?这里是哪里?你为什么在这?
我的声音好像是从骨头里发出来的,很模糊。
他的眼球中似闪了一下,但又随即说:“别管我,反正你绝对不允许睡。”
为什么?
“我可以睡,你不行。”
为什么?
他沉默了。用手指着墙上的钟——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面钟,只有两个黑色的刻度。指针慢慢动着,卡在两个刻度正中间,摇摇摆摆。似被风刮着的墙头草。
他的手在微微抖着,整个人也摇摇晃晃的,又似乎随着时钟明明暗暗,若抓不住的幻影。“那个针,指到左边的时候,你才可以睡。”
好,我知道了。你快睡会吧,你看着很累不是吗。
“不必。看着你是我的任务。我有的是时间睡。”
好吧。
他在我身边坐下。
我们靠墙静静坐着,与房间融为一片巨大的白。
3
针挣扎着向左边爬行。
两具迷失的躯体被靠放在墙上,像上天设计的布娃娃。
在时间之外,我们在白色世界里沉默着。
“你记得你是谁吗?”
不记得了。我刚想问我是谁。
他点点头,像是很满意的样子。我转头看着远方的雾霭,看它们跳着永不停息的舞,若雾霭有生命,便是永生吧。
转头看他,却恍然间看他在看着我。黯淡的眼中流露着一丝温存,好像是阳光偷偷融化了一丈冰凌。在我看他时,他却立即别过身咳嗽起来,单薄的身子似弓成了一个未出生的胎儿。等他回过身,淡淡的阳光已被凝固成了眼白。
可刚刚的温柔还留在我心底。
那丝温柔,好像从来没有人对我温柔过,除了——
无数记忆闪回,花香,雨滴,光晕,实验室的铁锈气味.......
啊——头好疼,这些记忆都成了玻璃渣,被狠狠揉进了我的头颅。耳朵里好像有无数蜜蜂在飞,又是这样的感觉。是谁呢。你到底是谁。
头疼欲裂,只能狠狠用牙咬住下嘴唇,不让自己颤抖的齿间发出难受的呻吟。别过头去,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墙面上,用冷冽抵消刺痛。好难受。
“怎么了。”
他冷冷的声音好似从远方传来,连着好几声,大概是刚刚没有听到吧。
没事。
“哦。”
我转过头去,装作很好的样子,朝他笑笑。他却凝视着我,好像在透过眼球,看我摇摇欲坠的灵魂,又似在凝视自己。
4
针快要到左边了。
好像过去了好几天,也有可能是几分钟,我不知道。这里有的只是一个奇怪的钟。这里没有指示时间的工具——或许连时间都没有吧。
头疼缓解了些,或许是习惯了,总之没有那么刺痛了。我仍紧抓着刚刚浮现的一点点思绪不放,却越抓越缥缈,像死死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却那么易碎。迫切地想知道他是谁,好熟悉啊,好熟悉啊,可就是想不起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眼泪顺着脸颊滴下,似在嘲笑自己无用的大脑。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他稳稳的靠坐在墙上,却那么缥缈,虚弱,好像透明了几分。我凝视着他,却发现他的袖口不知何时解开了,露出半截苍白的绷带。
在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近乎叫喊地说了出来。
是你啊。
是落花弥漫的路上,告诉我死也可如春花灿烂的你。
是大雨倾盆的檐下,默默为颤抖的我披上外套的你。
还有,那天放学路上,你在我身边,满溢的笑意。我们谈笑着,路灯正好一齐亮起,一瞬间用暖黄泼盖了我们的天空。你笑着说:“我们的前途也会一片光明吧!”
你笑得如花般灿烂,没有丝毫破绽。
你的笑容中,无数次说过的“没事”中,明明满是裂痕。雨中,你的衬衫袖口被雨打得透明,露出了殷红,我却假装没看见。而那昏黄的灯,真的有照入你心里吗。
眼泪从眼中流下。
你也是那个,蜷缩在雨天的实验室里,沉默地抚着道道伤痕的你。我站在门口,影子拉了很长,很长。
那个,坐在角落里,缩在臂弯里颤抖的你。我跪坐在你面前,凝固着。我们像两尊玻璃雕塑。
那个,暴雨中尝试拉住我,却——
我看到了两个黑影,从高处坠落。
是你啊。是你啊。是你啊。那个笑与泪交织的你。那个爱与恨交织的我。你说要救我的,你却没有救自己。
“我不认识你。”他沙哑的声音像破碎的刺,根根打在我心上。他的眼神却暴露了一切,那是怎样的眼神啊——悲壮,留念,温情,凄凉,决绝。这些不同色彩的感情,怎么会混杂在一起呢。
可是我认识你啊。你也认识我对不对。你也知道这里是哪里对不对。你只是在瞒着我。
针颤动着走到了左边,指向了黑色的刻度。他像是失线了的木偶,从墙边慢慢滑落。变得若隐若现。地面发出的滴滴声越来越大,直到,震耳欲聋。
你怎么了,喂,你怎么了。
我听到我的声音在颤抖。
我搂住他,仿佛只要抓住他,他就不会消失。
可我碰不到他。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不该想这么多的。我怨恨起了我自己——要是就这么乖乖地坐着,什么也不想不就好了吗。
你的冷漠,只不过是虚假的壳。你怕你的温柔会作锚把我拴在这白色空间,你怕你成为俄尔普斯。明明,你也该活下去啊。
“你懂了,对吧。”他看着跪坐着的,惊惶的我,流泪的我。他想用指节为我拂去泪珠,却碰不到我。
滴,滴,滴。
“要好好活下去,连我的份一起。你该醒了。”
滴,滴,滴——。
5
滴,滴,滴。这声音与我的心脏同频。刺痛的消毒水味涌入我的鼻腔。
“她醒了,她醒了!”
“幸好她醒了。可惜啊,他却——你说这好端端的孩子,干嘛想不开呢。成绩还这么好,真是可惜了。”
睁眼,是白色的天花板。但是,好像不是那里了。模糊的泪眼前,是几团模糊的肉,我没有费心辨认。那个人,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眼前了。
我会好好活下去的。连你的份一起。
夜,早已把我吞噬殆尽。
“小姑娘,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啊啊,抱歉抱歉,我马上就走。现在几点了?”
“快三点了。”
都快三点了吗。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坐在这里的。好像放学开始就在这里了?不知道。
现在是周几?不知道。
今天,啊不对,昨天,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只感到一阵恶心。
唉。
无谓的看着手上早已冷透了的关东煮,好像本来是用它暖手的?现在倒变成我暖它了。真好笑。身上还是一身校服,伴着各色的笔迹和水渍,破破烂烂的,被污染了的校服,反正我也是脏东西,那就算了。门被人打开了,一阵风从门口流入,钻进我的校服外套,从内而外地哆嗦了一阵。该回家了,可回哪里呢?哪里才是我的家?明天又怎么办?后天呢?这辈子呢?我看向外面天桥,和零星几辆车。
肚子被风吹得,或者本来就很难受。该去买瓶热的。
我走向货架上最后一瓶热可可,想用我的全部力气吸引最后热量——想被温暖。这是本能吧。
看来连最后的温暖都无法达到。有一个人和我一同碰了那瓶可可。
“对不起对不起,你拿吧。”我不敢抬头,只顾道歉。
慌忙走了。好累。好难受。总之——
“给你吧。”
“真的不用!我没关系的。”扶着墙,从胃里吐出几个字。
他把热可可塞到了我手里,离开了。
风衣飘过,是深绿色的。带来一棵枯萎的向日葵。
这不是我吗。也只能这么自嘲了。曾经光辉的向日葵,只能枯萎。
向日葵在天桥上飘落了。热可可死了,那是向日葵最先接触到的土壤,我不需要的东西,还给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