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我从珠海回吉林,处理老房子的过户。
这房子是 1998 年搬进来的,我看着它一点点盖好、装修,最后住进去,到现在快 30 年了。户主是我爷爷奶奶。前几年,爷爷得了很严重的阿尔茨海默症,慢慢不认识人,也记不住事,话都说不清楚。等我们想把房子处理掉的时候,房产中心已经不让爷爷亲自办过户,公证处也不接受他委托任何人代办 —— 哪怕是我奶奶,也不行。
最后没办法,我们只能走法院,判爷爷无民事行为能力,才把房子过户办好。房子是以买卖的方式转到我名下的。
那时候爷爷感染新冠之后身体一下子垮了,他和奶奶一起住进了养老院。家里就剩下我爸妈两个人。他们四个人一起过了大半辈子,奶奶总担心我爸没人照顾会过得不好。我一直不理解,她为什么一辈子都这么护着我爸,就算我爸对她大吼大叫,她也还是惯着他,最后把他惯得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做。
在我心里,我爸不上班、不赚钱、不做家务,就是在家啃老,像个废人一样。直到这次回家办手续,有一天早上我还赖在床上,听见外面大人说话。
我叔叔问我奶奶:“你为什么不告诉桐桐,她爸是弱智?”那一年我 34 岁,第一次知道,我爸不是懒,不是没本事,而是智力残疾。
他的智力水平本来就低于常人,生活、自理、社交都受影响。我一直以为他只是没读过书、身体不好、情绪出问题,有抑郁有狂躁,所以才待在家里。那天我在床上躺了很久才起来,还被家里人说了几句。
但就在那一刻,我突然跟自己和解了。我接受了自己就是个很普通、很平庸的人。我不聪明,性格软弱、拧巴,心里也有阴暗的地方,还总习惯讨好别人。我不知道这些是天生的,还是家庭造成的。但我不再挣扎了,我接受我就是这样。房子的事办完后,年底我妈跟我说,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 我爸把精神类的药停了。
我一下子就明白,以前那些可怕的日子,要回来了。高中那段时间,我真的很难忘。
我爸在我初中后期得了肾结石,那种持续的剧痛,慢慢把他的情绪磨得特别不稳定。到我上高中,情况越来越糟。很多个晚上,我在房间里学习,就听见他在外面不停地骂。我那时候特别害怕,怕他伤害家里人。每天上学都提心吊胆,担心家里会不会出事、会不会吵架。放学走到楼下,第一件事就是看家里灯亮没亮,灯亮着,我才敢稍微松口气。可一进门,晚上又要听他吼。在那种环境里,我整个人都变了。
家让我没有一点安全感,我只想逃,越远越好。所以我做了一个现在特别后悔的决定 —— 出国读大学。是奶奶拿出她的积蓄,加上我叔叔帮忙,才供我在国外读完本科。其实我一直都知道,这些债我早晚都要还。这几年,奶奶时不时跟我要钱,我爸停药发病也跟我要钱,我妈也跟我要钱。
说到我妈,又是另一段让我难受的事。
她没什么文化,想法也简单,甚至有些糊涂、自私。我这么说很愧疚,但这是事实。2017 年她被骗过;2019 年办了一堆信用卡,全部透支;2022 年催收电话打到我公司,我当时在单位差点崩溃,觉得人生彻底没希望了。2024 年她又开始买各种保健品。她每个月养老金只有 1100,跟奶奶要 1000,跟我要 1000。她从来没在经济上养过我,老了却要我来养她。这件事,我想不通很久。最近网上很流行一个词,叫 “托举”。
我也真的很想有一对正常的父母,有一个能托着我、支持我的家。不用多有钱,只要能爱我、能听我说说话,在外面受委屈了,能有个地方靠一靠。我以前也觉得,爷爷奶奶叔叔都很爱我。可后来才明白,当你的父母让你难以启齿的时候,那种痛苦,真的太大了。撑了这么多年,我可能真的抑郁了。
年轻的时候心大,还能扛,年纪越大,越放不下。那种感觉,就像 20 年前被狗咬了,过了 20 年,现在才发作。前几年只是偶尔深夜哭一场,这两个月,我已经哭了好多次。我还在撑着,我还不能走,因为我想让奶奶健健康康多活几年。但我已经想好了,等到 60 岁,我就离开。这世界给我的剧本太烂了,我本身也不是什么阳光的人,撑不住,也报答不了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