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珍椰子
六月最后一天的下午,Tony扔给我一件全新的玫红色文化衫,把他桌上半死不活的袖珍椰子托付给我后,背着书包潇洒离开了办公室。
Tony说,他要回密歇根老家去找份朝九晚五的轻松工作,再用下班时间读个PhD。这听起来简直美好得不像话,但我却依旧心有戚戚然。我或许是不忍见友人五六年的时间精力付诸东流,又或许是有些难以接受本可以有更多转圜余地但情况却依然急转直下。甚至没有人说可以给我reference,Tony微笑着宣告,所以我不做律师了。我说恭喜,羡慕你的勇气。Tony说,Courage? Is this another word for stupidity? 然后我们说了再见。
于是七月的第一天,我在办公室里关于Tony的窃窃私语中埋头工作。Ryan在说Tony 33岁了,比他年纪都大;茶水间里Traver充满关切地和我搭话,说一年级Associate像这样不给任何人留情面地辞职着实少见,大家不愿意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我身上;我案子的老板David今天对我格外和蔼,嘴边挂着些诸如“Thanks for your dedication and hard work,”“what you did so far is perfect”之类的陈词滥调。我猛然间想起上周四下班后在East Bank Club的天台上,我们同事七人围坐在一张桌子边。彼时Tony已经宣布要离开,每个人各有自己的心事却还要谈笑。我感到撕裂,感到失衡,但同时感到平静。我郁郁寡欢,却又福至心灵。
我曾觉得工作后的日子像是无期徒刑,但或许只是长久的期待弄坏了我的脑子。我在法学院第二年的开头就锁定了offer,之后花了整整两年的时间等待这份契约的兑现。两年可以有多少变数啊,我仿佛是在黑夜里端着烛台行走,害怕哪里来的妖风要吹灭我的烛火。我杯弓蛇影,H1b让我寝食难安,考Bar令我焦躁莫名。我用不确定来指引确定,等我真的把苦苦追寻着的“确定”攥在手里的时候,我只觉得疲乏又迷惘。我像颗生锈的齿轮,像轮子上奔跑的仓鼠。我会躲进秘密里,在那里我什么都不用想。
但如果Tony可以离开,谁又规定我不行呢?我如果离开的话,我一定会带走那棵袖珍椰子。
我觉得我要快乐起来了。
Che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