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又一》系列
其二 勇鱼
我梦到了一千次海洋,以及那白色的鱼群。她跟我说,鱼群会跟着第一条鱼走,那一定是最勇敢的鱼。望着她的背影,我便认为她一直会是我的那条勇鱼。
十几年来,我都保持着这样一个习惯——在闲暇或者迷茫之时便去海岸边走走,遥望着天际线,希望还能再看到那座小岛,那段我和她曾一起奔跑在夕阳下的时光。因此,我总感觉自己远离了家乡,不敢轻易对养育我的人呼以父母之称。就像是离群的鱼儿,最后连摆动身躯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和她的信件,都被我整整齐齐地堆叠起来,只有最近的一封,久久地摊开在我的书桌上。她后来总是絮絮叨叨的,从我是否在天气冷的时候有多穿几件衣服到吃饭的时候是否会挑食都要关心,写到信的最后,才告诉我她要结婚了。
最近海边的风确实变凉了,想必再过不久天气就会变冷,恐怕连雪都会下下来了吧。可是我还是一如既往地漫步在沙滩上,习惯地遥望海的另外一边。
其实我早上就应该去学校提交我的申请,然后去另外一个陌生的地方生活。叔叔阿姨在听到之后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让我出门在外要多照顾自己。想必一定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会徘徊于此。
下午过去的时候,我又遇到了那个形影相似的灵魂——她是我在学校认识的女孩,或许因为有着一些相同的习惯,我们总是有很多相遇与对话的时间。我知道她在犹豫什么,因为我们是同一种人。坐下的时候,我瞥了一眼她的衣服;她今天穿得很正式,头发也扎了起来,是要去参加毕业聚会吧,这个我也知道。
“室友邀请我去的,我想着最近也没什么事,就去看看。”她担忧地看我一眼后便把头扭了回去。
让我有些不高兴的是,她至今都没决定好自己的去向,却被人牵着四处走。“你报告交了吗?”她摇头。“那边已经在催了,大部分人都交了。”
“我知道,但还有时间,让我再想一会好吗?”
这样子的话,就好像是我在催促她一样。我便不再说什么了,准备回去时她又叫住了我。
“你不去吗?好像同系的很多人都去了。”我竟然迟疑了,沉默了数秒后不禁轻笑,果然是相同的灵魂呢。“这个,也让我再想想吧。”
本来和朋友约好下午去他家打游戏,但是我还是违约了,躲进自己昏暗的小房间。接下来的我应该怎么办呢?躺在座椅上旋转了一圈又一圈,却只是让大脑暂时冷却。如果是她的话,一定会为我找到方向。可是现在的我为什么无法再在信纸上写下一个字?
晚餐的时候,我郑重其事地问叔叔阿姨:“你们希望我留在这里工作还是去外面?”
他们对视了一眼。阿姨说:“从私心上来讲,我们肯定是希望你能留在我们身边的,但是具体要怎么做应该取决于你,只要是你做好了决定,我们就会支持你。”
我知道我困扰的事情很简单,甚至都不能算是一个选择,只是沉溺于一种无法游动的无力感中,并借此为由消磨时光罢了。
我或许做了一个冲动的决定。在离开孤儿院后的十几年,我从未回去过那座小岛,我知道自己在害怕曾经熟悉的什么发生了改变。但我已经无法忍耐了,心中有一股要连同这几天的浑浑噩噩一起打破的冲动。
这是一个出乎外人意料的决定。刚结束聚会的她收到我的信息后立马打电话过来。“你说你要出门半个月左右是认真的吗?具体要去哪里?”
明明是应该陪着她的最后时间,我却选择离开,我犹豫着挑选说出的词汇。“回到我以前生活的地方,去见一个对我而言非常重要的人。”
电话那边思索了一会。“你打算怎么去?这么远,而且这么久,你该不会想自己开车过去吧?”
“嗯,我已经跟阿贤联系过了,他会帮我保修车的事情。我只需要准备自己的东西就行。”
她的语气有些低落。“如果这是你决定好的话,那挺好的。”
她不再说什么,而我也无话可说。但谁也没有挂断电话,就这样举着手机,靠在窗台望着月色。
过了十几分钟后,才听到她的声音。“我不会为你饯行的。”
“嗯,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就这样,在与叔叔阿姨以及朋友们告别后,我踏上了漫长的归乡之旅。十几年的时间已经足以让我忘记每一条曾经拼命记住的道路,每一公里都是未曾见过的风景。从原野吹拂而来的风,让我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如此之轻,就像一颗蒲公英,怎么就这么轻易地越过海洋?
当年,我们曾一起乘着小船游荡在海面上。她站在船头指引方向,我只需要在后面奋力摇动双桨。她是那么自信,那么勇敢。那时的我早已将她当作自己的全世界,如果后来蒲公英不曾被风吹起的话。
一个人上路就是容易想很多事情,记忆如同海浪一般向我袭来。我跟自己约定好,再次见到她时,一定要表现得轻松,成熟一点,不要让她担心。她总是站在我的前面,拼了命地将我护在身后,不让我受欺负。这一股倔脾气让大人们十分头疼,但也无法分开彼此。
在路上我想起了很多事情,在梦里那些模糊的画面也随着离小岛的距离越来越近而变得愈发清晰。她是否也迷茫过,无力过呢?她屹立在我的前面时,我却看不见她的脸。
我在午餐过后步行到一个城市角落,见到有两只小猫蜷缩在阴影里。那是一只白猫和黑猫,我一看见它们,黑猫便害怕得躲到深处。白猫在前面朝我警惕地嘶吼着,我不禁瞪大了眼睛,原来白猫也和黑猫一样颤抖着身躯。于是我梦到了她的脸,她畏惧而又坚定的眼神。
我放慢了旅途的速度,更多时间驻留在路边。我不禁担心起很多事情,比如她会为再次相遇而高兴吗?她现在还是自己熟悉的样子吗?自己又改变了多少?以及她的未婚夫又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他们的生活又是怎么样的?我全部一无所知。是不是现在放弃也可以呢?
但几日后车还是开进了记忆里的小路,在熟悉而又陌生的店铺间缓慢行驶,停在那生锈的铁门前。我已经彻头彻尾是一个外乡人,却触摸着会让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事物。而她就站在那里,好像一直都在那里,即使样子不一样,但是我第一眼便认出了她。当我向她靠近,她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泪眼婆娑地抱住了我。
“我回来了。”没有什么话比这一句更重要了。
她的未婚夫是一个很靠谱的人,也很爱她。据说他们是在大学认识的,也相处了很长时间,这在给我的信件中也偶有提及。他为我安置了住处,也跟我讲了很多他们之间的故事。
“她知道你要来的时候可是紧张得不得了,天天问我你今天是不是该到了。今天也是,一大早就跑过来,在门口站了两个多小时。”
我听了很多事情,从他们大学相遇到工作。她还是那么喜欢海洋,约会的时候总是要去水族馆。她的未婚夫为此也是读了无数有关鱼类的书,家里也养了很多条鱼。其实她挺笨手笨脚的,鱼缸里的鱼都死了好几轮了,总算有几条能坚强地活到现在。
未婚夫跟我说,她其实也是个脆弱的人,遇到难过的事情的时候总会躲在角落里偷偷哭,这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就像求职那段时间,她曾连续被几家公司拒绝过,未婚夫中午和她吃饭的时候,她虽然装作一副没事的样子,可是红红的眼眶早就暴露了一切。不过她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哭完过后她肯定还会接着去做该做的事情。
有一点我们默契地互相理解,就是她很爱照顾别人,担心别人。对于她在乎的人,总是会为对方考虑很多东西,如果哪里出了问题,又会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正因为这样,我们都很爱她,不是吗?”
再次见面后,她一个劲地追问我生活上的很多事情,我都没有机会去问更多关于她的东西。在安顿下来之后,距离他们的婚礼还有几天,她找到我,说希望在这之前再去那里看看走走。于是我们踱步在儿时玩耍的小道上,这也是我第一次和她并肩行走。这种感觉,让我面对明明熟悉的事物却像个陌生人。
“那时我经常挨院长的骂,然后罚我站在门口,但是我看没有人管我,我就会偷偷跑掉,然后隔天就又被骂了一顿。”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当时我们还以为你用了什么厉害的魔法,居然能这么简单就回来。”
“可不是,要是被你们知道了,那得多丢脸啊。”
“早知道这样,那么多胡闹的事就不该让你一个人过去。”
“哈哈哈,都是我比较爱逞强啦。”
那天我们并没有说上多少话,情感冲破了记忆的心关,渐渐从心的位置涌上喉咙,不知道谁先忍不住,便早早分别了。我独自回到那片海滩,应该是走累了,在岸边坐下。
黄昏下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海水咸湿的味道。我的视野变得模糊,隐隐约约中看见了那白色的鱼群,我一直以为我再也追不上的鱼群,原来一直在自己身边。没有人天生就是勇鱼,我又怎么会不知道?你曾伸出手指向前方,说你看见了白色的鱼群,但我一直注视着你的背影,以至于忘却了时间。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拥有超越你的勇气?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能够与你并肩而站?曾经紧紧牵在一起的两只小小的手心,也开始有拉起别人的能力。
我没有在那里待很久,在参加完婚礼后的隔天我便又驱车离开。我并没有告知他们,在清晨悄悄地走了。这里已经不是我留恋的家,我要回到自己真正的家去。相信我还会经过这里,不再是因为我需要一处避风的港湾,而仅仅是因为这里有我爱的人。
回去的风景即使再看一遍还是觉得陌生,可是傍晚的夕阳真的很美,我途经的很多小镇与城市,每一座房子都生活着形形色色的人们。回过神来,发现我竟然花了比来时更多的时间在这条路上。
在学生时代,我总是避免和太多人有联系,基本上每一次聚会我都没有参加,以为这样就不会忍受离别的滋味。但我想实际不是这样的,我只是不想有交集,只是在挑选自己简单的生活。
在即将抵达的时候,我收到了熟悉的女孩的消息;她最近似乎在附近的公司面试,现在刚结束,我便顺道接上她。见面后她便时常沉默,将捏皱的纸张塞进包里。我知道,她现在的神情一定是落寞的,所以才要低着头。
“没有结果吗?”
“嗯——”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用故作轻松的语调回应道:“本来就只是听大家的意见过来试试的,也没什么好说的。”
事到如今,我居然笑了出来,而且发自内心而感到开心。“我想果然是这样,毕竟你都没有认真去做,失败也正常。”
“谁说我没有认真?”她有些恼怒。
“你就是没有认真,只是装作很认真而已,这样就似乎可以跟别人说你真的努力了。这个我可是很清楚的,之前你决定要做的实验,可是连着干了三天三夜,结果失败了你可是哭了好久。就这种被别人推搡着做的事情,哪里发挥了你全部的实力?”
“我只是不知道现在自己要做什么而已!”
“那,要跟我一起吗?”
她顿时睁大了眼睛,用不可思议的语气问道:“你是说,跟你一起去你工作的城市吗?”
“这是一个好选择,不是吗?”
这其实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也是一件我早就下定决心的事情。那一天,我回到家中便跟家人们告知了我最后的决定,并收拾好了行李。那些信件,我并没有带走,我想我已经不需要它们了,所以只是郑重地将其封装进阁楼的箱子里。不过我还是保留了在闲暇之余去海边走一走的习惯,在那海的另外一边,一定有我不知道的生活,或许自己可以去看看。
离开的那天,家人帮我将行李提到门口。我扭开门把手的时候停顿了一会,有句话我早在十几年前就应该说了。
“爸,妈,我出门了。”
我背对着他们没有回头,我知道,如果现在回头的话彼此就更加舍不得了。我能听见母亲微弱的啜泣声,用颤抖地声音回应道:“儿子,一路走好。”
这样就足够了。我正站在那白色鱼群的前方,或许我也害怕着前方,那一望无际的海洋,但是我还是会勇敢地向前游,带着他们前往那未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