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封信·小女孩寄出】
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线纸,边缘有被水渍晕开的痕迹。字迹歪斜。背面画了一只胖猫和三条小鱼。折了两折,塞在一个用胶水糊的、没有邮票的信封里——是托路过的渔船带去镇上邮局寄出的。
你好。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所以只能这样写了。
我今年九岁。妈妈说九岁已经算大了,但我还是够不到我们家最高的那个柜子。王老师说我要多吃鱼才能长高,可是我不喜欢吃鱼头。我喜欢鱼,但我喜欢吃鱼的肉部分。
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多远呢?比我们这里的码头到镇上的码头还要远吗?王老师说世界上有大海的另一边。我站在海边的时候,看不到另一边,只能看到一条线。那条线是什么?我问我妈,她说那是天的脚。我觉得不太对,因为天不是站着的,没有脚。但是我也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所以我想把它画出来。
我想当画海的人。不是画那些波浪和船的那种,是画海下面的那种,你站在海边看不到的东西。比如鱼在水里的游动、比如海草晃来晃去、比如海底交接在一起的孔洞。那些鱼儿是否过着和我们一样的生活?王老师说没有,但是她又说她也没去过海底。所以我觉得她也不知道。
你知道吗,今天早上我在海边看到一条死了的鱼。它漂在水面上,肚子朝天,眼睛还是睁着的。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死的,也不知道它从哪里漂来。我把它捞起来埋在一棵木麻黄下面。我妈说鱼是海生的,应该回到海里。但是我觉得它已经回不去了,埋在地上,至少有棵树陪着它。
我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我们死了之后,会埋在哪里?我没有问妈妈,因为我觉得她不会回答。她只会摸我的头。
我在学校最好的朋友叫小珊,她明年可能要搬走了,因为她爸爸在别的镇找到了工作。我很难过,但是我没有告诉她。我跟胖橘说了,胖橘舔了舔我的手指。胖橘是我们附近的猫,生了三只小猫。小猫现在会跑了,有一只特别怕生,看到我就跑。我觉得它像一颗会移动的毛球。
王老师要走的那天,我在她办公桌上放了一颗石头。是那种被海水冲得很圆很圆的,握在手心里很凉。但我没有写纸条,因为我不知道写什么。她走的时候我在教室里,没有出去送。我看到她经过窗户的时候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我有的时候想,我长大了会去哪里呢?岛上的人说我们都要出去的,因为这里没有中学,没有工作,没有很多东西。但是我不知道出去要做什么。妈妈说她以前也想出去,但是后来留下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遇到了爸爸。
爸爸在海上工作,一个月回来一次,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总是黑黑的,像一块会走路的炭。他回来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他从码头那边走过来。他走得很慢,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他每次回来都带一个袋子,里面有时候是鱼,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几颗我从没见过的贝壳。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然后蹲下来看着我。他说:“又长高了。”
但是我知道我没有长高。我还是够不到那个柜子。他只是想跟我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也是。
我有时候在傍晚爬到屋顶上去。那时候岛上的灯开始一盏一盏亮起来,从我家能看到大概十几盏。我觉得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在吃饭、在说话、或者在发呆。
但是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我不知道岛上的任何一个人在真正想什么,除了我自己。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现在从屋顶跳下去,会不会有人知道我是为什么跳的?
然后我就害怕了。不是因为跳下去会疼,是因为我想了这件事之后,第二天那些人还是在吃饭、说话、发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不知道我写了什么。反正写完了。你不要笑我。胖橘在旁边睡觉,它的肚子一起一伏的。我该去帮忙洗碗了。
再见
【第一封回信·A爷爷寄回】
信纸是旅行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页,边缘整齐,带有一道对折的压痕,字迹工整但不拘谨。邮戳上的地名,小女孩从未听说过。
你好。
我叫你“小海星”吧——因为你蹲在那里对海星说话的样子,让我觉得你们之间确实有一种我还没完全理解的默契。
你问那条线是什么。我年轻的时候也问过这个问题,后来我在海上待了一段时间,发现那条线不是你站在岸上能看到的东西——它其实是你的眼睛到了那里就不愿意再看下去了。可是如果你坐船一直朝那条线开,那条线会一直往后退,你永远到不了它。那不是天的脚,是你的世界的边界。
你说你想画海下面的东西。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想法。我在旅行的时候见过一些人,他们喜欢画山、画花、画人的脸,但是很少有人想画看不见的东西。看不见的东西最难画,因为你画出来之后,别人可能看不懂,可能会说“这画的是什么呀”。但那不是你的问题,是他们的眼睛还没学会看那些“不在那里”的东西。
你说你埋了一条鱼。我小时候也做过这样的事。我埋过一只鸟,它的翅膀断了,我把它放在一个纸盒里,第二天早上它还是死了。我把它埋在一棵樟树下面,还用木片给立了个碑。后来我再路过那棵树的时候,碑已经倒了,木片被雨水泡烂了。但是那棵树长得很好,比其他樟树都要高。
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只能告诉你这件事——我后来再路过的时候,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棵树在风里摇了摇。
你的朋友小珊要走了。这件事你可能要难过一段时间。我的经验是,重要的朋友走了之后,你会发现自己突然多了一个“远方”——因为她在那里,所以那里变成你会看地图的时候多看一眼的地方。你以后画海的时候,可以在海的那一边画一个小小的点,代表她。
我在旅行中还慢慢学到一件事——每个人都会留下一点“温度”。藏着自己偶然说出来的一句话里,还是日常的一个习惯里。只要你还能想起来的时候,你就会觉得他们还待在你身边,暖暖的。
你说你不知道长大了要出去还是留下。这个问题我花了很久去思考,在我没走出去的时候,我总是抬头祈盼着远方。但当我真走出去的时候,我才发现留下对我而言也是弥足珍贵。
你洗碗了吗?我猜你应该洗了。
下次写信的时候,你可以告诉我你给海星说了什么。我很想知道。
祝你今天看到的云好看。
A爷爷
【第二封信·小女孩寄出】
市面上常见的浅蓝色的信纸,折得整整齐齐。字迹端正,但有些字的收笔仍带着一丝过去的顿挫感。信封上贴了正规邮票,地址栏的字写得很小心,像是怕写错。
A爷爷:
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写这封信的时候,自己都不太确定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在岛上给你一封信的小孩。但是我还是写了。有些话我只能跟你说。
十几年过去了,小岛在记忆中已经变成了一个点。我现在在一座城市里读大学,学的是艺术。我妈当初不太理解,她说你画海可以,但靠什么吃饭?我也不知道靠什么吃饭。我选了这条路的时候,心里其实有个声音说:“你可能会饿死的。”但是另一个声音说:“不画画的话,你会比饿死更难受。”
我没有饿死。我做兼职,在咖啡馆端盘子,周末教小孩子画画。我住的地方很小,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看不到海。但是我在墙上贴了一张很大的纸,每天抽一点时间在上面画一条线,线的走向取决于那天的心情。一个月下来,那张纸变成了一幅谁都不知道是什么、但我自己看得懂的东西。
像前天整理旧本子时翻到的一页。一只用铅笔画的海星,笔触很轻。旁边一行字,被蹭模糊了:“海星有五只手,但它抓不住任何东西。”没想到,小时候无意的描述却在长大后才被理解。
我选艺术这件事,很多人说过我。家里的一些亲戚说我任性,说我浪费了读书的机会。有个叔叔直接跟我说:“你画这些东西,对这个世界有什么用?”我当时没有回答。后来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对这个世界有什么用?
我后来想出来一个可能的答案,我想到你当年信里写的“温度”。我觉得我画画不是为了让世界变得有用,是为了让世界变得可以被感受。无论十年还是百年还是千年,只要有一个人为此停下来,哪怕只是几秒钟,心里有一点小小的震动,那我就不是白画的。
妈妈现在不催我了。她只说:“你开心就好。”她越这么说,我越觉得对不起她。
我有一天在画室待到很晚,灯关了,走廊的声控灯也灭了。我独自坐在黑暗里,忽然想起那个屋顶。岛上那十几盏灯——那些灯还亮着吗?那些灯下面的人换了吗?
窗外是这个城市的灯火,几百盏几千盏。没有一盏是我认识的人点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走了这么远,其实只是把一小片屋顶换成了另一扇窗。
明明努力了努力了这么久,为什么还是见不到遥远一线之外的风景?我真的找不到一个正确的方向,我连我自己的内心都不能完全懂得。
我交了一个朋友,他叫林屿,我们在一起一年多了。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爱。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很放松,我可以不说话,他知道我不是在生气,只是不想说话。他会在我熬夜画画的时候给我带夜宵,放在门口敲一下门就走。我问他为什么这样,他说:“你画完之后比较愿意说话,再跟你说话你会更开心。”这是不是爱呢?我不确定。但是我想象了一下没有他的日子,我会很失落。
我今天早上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我小时候说话的那块礁石上。海星不见了,但是海水还是反反复复。我蹲下去,对着海水说:“我回来了。”醒来的时候泪水已然湿润了眼睛,但是我不难过,接下来的生活我还得走下去。
我不知道这封信你什么时候会收到。也不知道你还在不在旅行。但是我写的时候,觉得你在听。
小海星
【第二封回信·A爷爷寄回】
纸已经有些泛黄,来自一本笔记本的最后几页。字迹比从前略潦草——似乎是在旅途中匆匆落笔,但每一段的开头都格外认真。信纸左上角有一个折进去的小角,像是夹过什么东西
小海星:
我收到了你的信。邮递员把它送到一个很偏僻的小镇邮局的时候,我已经离开那里了,是镇上的杂货店老板帮我转寄的——他认得我,知道我在找下一个邮筒。信在路上走了大概两个多月,到我手里的时候,封面已经有点磨白了。但我还是认出你的字。
你说你可能不记得了,不会。我见过很多风景,但唯独记住人最深。所以那个对海星说话的小孩,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她让我想起我妻子年轻时候的一些事——她也喜欢对着“不会说话”的东西说话。她曾经对一棵树说过自己的秘密,她说树不会传出去。
你问我“对这个世界有什么用”。我到现在也还在想这个问题。我妻子在世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得。她说:“你不需要成为整个沙滩,只要别人愿意在你这里停靠就好了。”我当时觉得这话太轻了。后来她走了,我慢慢明白,“停靠”不是一件小事。一个人愿意在你这里停下来,留下一些东西,再带走一些东西,这本身就是世界运转的方式。文明是什么?不是什么宏大的东西,是无数人相聚又相离的痕迹。
所以你画的那些让人“停下来”的东西,它们当然有用。有价值的东西不在乎人的眼光。
你说林屿。我不认识他,但从你说的那些话里,我觉得他是一个温和的人。温和是很难得的品质。至于爱——你问这算不算爱。我想说的是:爱不是一个你“终于确定”的状态,爱是走了一段路后偶然发觉的“形容词”。
你问我旅行还在不在。还在。我已经走了一些年头了,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见不同的人,听他们说话。我说过我在收集“温度”。我妻子和我打造的图书馆,现在是我的女儿在管理。那里已经放满了别人寄来的信和日记。我现在写的这些信,将来也会放在那里。
你说你做了那个梦。梦到你回到岛上,蹲在礁石前,说“我回来了”。醒来之后不觉得难过。那是好事。那说明你已经不再害怕“回去”这件事了。很多人离开一个地方之后,就再也不敢回去——因为他们怕回去之后发现一切变了,也怕一切没变。你没有怕。你回去了。
当年你给海星说的话,我一直没问你是什么。现在我想我猜到了。你大概是在跟它说:“你先回去,我会来找你的。”
你已经来了。
我不确定这封信什么时候到你手上,也不确定你会在哪里读到它。但是我知道你会读到的。
你的朋友
A爷爷
我也不知道这个故事应该从哪里开始讲起,因为不知何时,我才发觉她一直住在我的左心房。这也正是我对魂灵终将前往哪里,独属于自己的答案。
今天是难得的休假,我和往常一样提前五分钟出门,刚锁上出租房的房门就听到李奶在楼下喊我。说是帮她从储物室的顶柜拿东西,她孙子这几天要过来住。“这不快暑假了嘛,孩子想来玩几天,我就想先把他的床什么的铺好,才想起来当时让你和阿然给拿到上面去了。”老人家身体不好,经常要佝偻着腰走路,孩子们又都在外面学习打工,日常一些比较重的活我能帮就帮。李奶也是我的房东,刚毕业那会经济困难,如果不是她愿意用低价将房子租给我们,恐怕我也不会在这座城市生活下去。我边帮她把东西从屋顶上的柜子搬下来,边不禁感叹道:“是啊,没想到这么快又用得到,这次博文要住多久啊?”老人家笑着摆摆手。“都四五年了,不算快了!文仔是他父母要来办点事才跟着来的,估计住不了几天。”她靠近我想帮我抬东西,我摇摇头。“没事没事,我一个人行。赶得这么急,总得让孩子休息长一点吧,也可以多陪陪你老人家。”这是一座老旧的城市,渐渐地已经跟不上时代汹涌的洪流,破烂而又低矮的屋群,走动的人中多是迟缓的老人。这里的年轻人要上班还是干什么,得过桥去,到远处高楼林立的大厦去。“孩子总要发展的,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志仔这么有出息,总得出去谋生活。”她拍了拍我的后背,示意我把东西放到房间里就行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正看着她,虽然说得豁达,可是眼神里的落寞是不会骗人的。“哪里的话,博文很聪明,将来肯定能成大器,到时候李奶你就享大福啦!”再出发时,比预计的时间晚了几分钟,等我到店里见到老朋友,他刚好等了十多分钟。我们有一个习惯,约定好去哪时,总会提前五分钟与对方相遇。我们聚在一起总会先涮一顿牛肉火锅,然后到电玩城玩一个下午,或者看一部冷门的电影。不过今天有些不一样,可能是连日的工作导致的身心疲惫,我提议去海边坐坐。又是一个漫长的盛夏,现实的风景总是容易和梦相交融。因为有一个小时的车程,我们决定各开一段路。瘫坐在副座上,视野里闪烁着江面的磷光,空无一人的长堤一到晚上便会聚集很多人吃喝玩乐,好久没有见到那样的风景了。闻得到那股咸湿的气味,真令人怀念。朋友又劝我搬到桥那边住,但是我拒绝了。确实一直住在这里上班通勤,日常活动什么的都不方便,也给我的发展带来了很多影响,但我心里还是离不开那间破败的出租小屋。我们在沙滩上架起遮阳伞,朋友说去买今晚烧烤的食材,我便无聊地望着来往的游客,回想起我们大学的时光。同样热烈的夏日,我坐在病床边睡着了,模糊的意识里只有她的画笔触碰屏幕的微弱声音和烦人的蝉鸣在盘旋。然后门被猛地撞开,正是我朋友冲了进来,喊道:“就知道你们在这里。要不要去海边,我知道一个好地方,可以免费提供烧烤架,而且烧烤半价呢!”我睁开朦胧睡眼,略带迟疑地看向她,但她表现得很感兴趣,随即放下了平板。“可以可以,这下不得不去了!在这里待久我人都要发霉了!”她将手放到我手上,轻声问道:“走吧?放心,没什么大问题的。”我们来到的沙滩便是我现在待着的在一片,后来我们也常来,只是次数渐渐少了。如果不是她,我根本不会留下这么多美好的回忆。正当我又要陷入其中,朋友塞过来一瓶冰汽水,调侃道:“发什么楞呢?发消息让你过来帮忙拿东西都没回。”“啊,抱歉,没看手机。”我接过汽水,又看了看他手上喝的。“怎么只有一种啊?”“无所谓吧,这种不是你喜欢的吗?”“阿然在的话肯定要骂你的。”朋友听了只能无奈地尬笑几声。并排坐下时,太阳已然向天际线沉下半边,赤红的余晖铺满整个世界。如果只是聊一些工作和生活的琐事的话,我不会欲言又止。于是我开始质疑自己,是不是也感受到些许的孤独。在我恍惚之际,远处传来烟花爆炸的声音。我眼前竟浮现出那个夜晚,一起蹲在海边时,点燃仙女棒的她的侧脸。心猛烈的抽动了一下,我才释然地笑了。我喜欢着她,我从未像现在这样能够如此确信。我们谈起了很多过去的事情,比如一起去爬山看流星但是刚好错过了时间,结果只是在山顶露营了一个夜晚;比如自驾游却在半路抛锚,到不知名的村子寻求帮助刚好碰上他们的节日;比如去划船时,自己失足掉进水里时,一睁眼发现他们两个也跟着跳了下来。真的是,蠢得要死。返程时,我们去了一趟养育中心,给孩子们带了一些食品和衣物玩具。就是在这里,我第一次与她相遇,人生的轨迹就此改变。大晚上院长还是不辞辛苦接待了我们,为我们冲上热茶。“才一段时间没来,感觉这里又变了不少呢。”我环顾着四周多出来的饮水机、桌子什么的,上面都贴着捐赠者的纸条。“因为大家都很热心啊,有很多人捐赠了很多东西,我就想着改善一下孩子们的居住条件。”“在这里长大的孩子肯定都会成为阳光的人的,阿然也会感到高兴的。”“说起这个,我刚好有东西要交给你。”院长出去拿进来一个皮箱子,推到我面前。箱子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我小心翼翼地将其打开,里面堆放着干净的衣物和首饰。“前几天打扫旧房间的时候,发现阿然在这里还留着的一些东西,想了想,觉得还是交给你比较合适。”她是在这里长大的孩子,但对于她在这里的故事我了解得不是很多,如果当时多问问就好了。这个项链,我以前经常见她戴着呢。最后我只拿走了它,其它的东西可以分给其它的孩子们或者卖掉,我让院长可以随意处置。到家时,看到楼下的窗户灯火通明,我就知道是博文回来了,顺带去打声招呼。老人家睡得早,但孩子可就不满足,便带他到自己屋子。刚好有两个游戏机,打了两三小时,博文眼皮都睁不开了。我便拎着他到阿然的房间,我总会定期打扫的。后来我开始写日记,拙劣的文字,在几年间挤满这本笔记本。公司的同事们邀请我参加他们的夜场,庆祝我的升职,盛情难却之下改变了自己的日常,却又在结束时急匆匆脱离酒味弥漫的饭店,独自关上空荡荡的房子的铁门。我第一次喝醉了,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客厅的地板上,浑身动弹不得。安宁得只听得见秒针跳动的声音,模糊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多少年前习以为常的风景此刻居然涌出丝丝的怀念。那会应该是刚入夏的午后,我把饭菜做好后急着出门,敲了好几下门里面都没什么反应。“阿然,阿然?我去上班了,桌上的午饭记得吃啊,别太晚凉了。”以为她没醒我就想开门叫醒她,却发现她坐在桌前好像在写什么东西,听到我开门的声音又慌张地把它收起来。“不是醒着吗,这是在做什么?”她脸颊微微泛红,小声嘀咕道:“写日记——”“日记?写的什么?可以给我看看吗?”结果遭到了强烈的反抗,只能作罢。印象里那是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封面是卡通图案,边角已经卷了。她以前老爱买这种小本子,堆满了一整个桌柜。那本日记被放哪去了?我始终想不起来。打电话跟领导说明迟到的理由时,领导说我该休息了,给我放了几天假。我握着手机站在楼下柿子树旁,尽是迷茫。李奶知道了,就让我带博文去附近转转,孩子闷了一天了。我们去游乐园坐云霄飞车,闯鬼屋,还看了电影,再回到柿子树下时已是斜阳,身心俱疲。博文突然拉住我的衣角,问我:“志叔,那个姐姐房间里的画,是她画的吗?”“……哪个姐姐?”“就你隔壁那个房间啊,里面好多画。桌子上还有好多画笔。”“嗯,是她画的。”“她去哪了?”我说:“她不在了。”孩子只是“哦”了一声,便没再追问了,对我来说也是一种解脱。我亲眼见证了每一幅画的诞生,就在客厅桌子上,总是摆满各式各样的画具。她画的时候很专注,我就默默地坐在她身旁,注视着阳光穿过缕缕发梢。不时需要拿什么东西时我会帮忙递给她,她则是头也不回地说谢谢,视野从未离开画板。虽然是不值一提的,朴素不过的日常,点点滴滴组成了我最放松的,最温馨的时光。博文要回去了。他要跟我借书看,但是我没有小孩可以看的书。他摇摇头,说他看到阿然房间架子上有本漫画。我跟他走进去,那漫画是之前我给她买来当参考的,书脊已经被翻到开裂了。那会她爱不释手,总会冷不丁地问我:“所以,你喜欢这里面这种女生啊?”
我将漫画拿下来,书页间飘下来一张纸。我知道,那是从那本日记本撕下来的。“今天中午他回来吃饭,买了楼下那家烧鹅,我咬了一口说太咸了,他说那别吃了,我给你煮面。结果面端上来,他忘了放盐。我们对着那碗面笑了很久。”下面还有一段话。“虽然每天过得磕磕绊绊的,但是只要两个人一起的话,我想就这样活一辈子。”看我愣得出神,博文抬头问我:“叔,你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并把漫画拿给他就让他走了。我曾经问过阿然:“话说你还没找到心仪的房子吗?我看你最近都没什么行动。”她总是回我:“没呢,没有看到我喜欢的。......你很想让我搬走吗?”原来这就是答案。很快就是初秋了。李奶有天早上在楼道等我,说给我腌了点萝卜。我说不用麻烦,她还是塞了两罐过来。
我接过来时她看了我一眼,说:"小志啊,你最近是不是瘦了。"我说没有吧。"阿然那丫头以前也老这样,吃不好就瘦,瘦了还不承认。"她说完就转身回屋了,门轻轻带上。我站在楼道里,手里的玻璃罐温温热热的。那罐萝卜腌得咸淡刚好,阿然以前也爱吃。“李奶的手艺比外面的馆子好多了,你要不学学?”我便试着腌了一次,做出来齁咸齁咸的。她鼓励我说第一次不熟练很正常。把萝卜罐放在家里后我就去上班了,在地铁上靠着门站着,眼前是飞快掠过的隧道灯光。我忽然想给她发信息,说:“今晚有腌萝卜吃了,李奶给的。”拿起手机,划到她的名字。聊天记录停在三年前。最后一条是她发的。“你要回来了吗?想吃你做的饭。”我没有回那条消息。我当时在加班,觉得等会再说也来得及。九月中旬的时候朋友过来帮我打扫卫生。我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是以前搬家时装杂物的,一直没拆开。打开来是一些旧衣服、几本书、一个杯垫,还有一沓草稿纸。翻着翻着,一本熟悉的本子掉了出来——她的日记本。
她写得很碎,没有起承转合——写她小时候在养育院的记忆,写她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写她第一次出岛时看到海,写自己的人生愿景,但这仅仅占不到四分之一的纸张。后面的所有都是从住进这间房子开始的:“他今天在沙发上睡着了,外套没脱,我给他盖了毯子。他醒来说谢谢,我说不用谢,他就又睡了。我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笨的人,最笨但最好。”“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我查过了,那个病的数据不太好,但我想不要紧,我有爱我的人,也有我想要去爱的人了。我有李奶,有我那个笨室友,还有楼下那棵柿子秋天会结果。这些就够了。我已经足够幸福了。”“其实我想告诉他我喜欢他,但我觉得他知道。不知道也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他。”每一篇,都是与我有关的日常琐事。我们把用不到的东西都收集起来,送到养育中心。又和院长唠嗑了一阵,独自两人时她跟我说:“阿然那会在这是很孤僻的,可能也是因为身子不好,经常一个人待在角落里。但是决定和你一起离开这里的时候不一样,我第一次见她笑得那么开心。”我才意识到,从一开始,我便走进了她的全世界。没有家人,缺少陪伴的她,渴求着深度的联结,害怕名为“孤独”的毒药。冬天之前,李奶有天叫我去吃饭,做了一桌子菜。我问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她说没有,就是一个人做饭懒得做,多一个人吃得香。
饭桌上她突然说:"博文回去之后老念叨你,说下次来还要跟你打游戏。"我说随时来。"那孩子挺喜欢你的。"她夹了块排骨到我碗里,"也喜欢阿然。你记得不,阿然以前也爱坐那个位置吃饭,挑食,葱姜蒜全剩在碗底。""记得。""她走的那天偷偷给我叫过去,嘱托我以后多照顾照顾你,你一个人出来这么远不容易,要你按时吃饭,少喝酒,赚到钱就花,别苦了自己。"李奶说完低头扒饭,筷子扒拉得很响。我没接话,慢慢把碗里的饭吃完了。排骨有点咸,但她做的永远是这个味道——和阿然说的一样,比外面馆子好。我还问过朋友,问他想不想阿然。“想啊,当然想啊,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发呆的时候偶尔还会想起她,想起我们那些没心没肺的日子。但是,因为有你在,所以我才没说出来。”
我一脸错愕。“这是什么意思?我......我一直和平时一样,该干嘛干嘛,该吃吃,该喝喝,该上班上班。”“因为你已经离不开她了吧。我想你的思念,早就深入了你的灵魂。你是那个最想让她留下来的人。”我发出了如同新生婴儿般却是大人的啼哭,这么多年压抑在心底的,被成功命名为“思念”的情感一时崩涌而出,夹杂在夜晚江堤的咸风中,直至新一轮的太阳升上天际线。我有一个一直围绕在我心头上的梦魇——如果这个世界上的人们能够互相感同身受的话,生命的故事是不是会更加美丽?因为太过于深沉与宏大,再怎么思考也得不到答案。但我至少还愿意去相信这一点,如同相信外星人的心灵感应一般。
家里装修的时候,我的丈夫特意在角落里隔出一个小空间,放置着很多老旧的东西和他写的笔记。那些东西大部分都是他一点点买来或者捡来的,也说不上是多么珍惜的东西,一封过时的信件、一块坏掉的怀表,不过尔尔。我见证这储存的空间从一个铁盒到一个箱子到现在的一个房间。其实当初他说要这么一个空间时,父母们都反对。大概的意思就是说房子本来就不大,为什么要浪费这么一个地方来放这些有的没的东西,总得为将来有孩子后考虑考虑吧。虽情理也合乎如此,我仍然允许他坚持下去。他跟我说过,他记得每件东西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还在校园的时候,他便时常跟我讲它们的由来。比如那张时常被他当作书签使用的卡片,是他从乡下的老房子的门缝中拿下来的。因为那道老木门的锁不灵活,所以开门的时候总得多用一张卡片划开。然后他就跟我讲起了那房子曾经住过的是他儿童时期的某个伙伴,寥寥几笔可以带过的相认与相别,却时常令他陷入沉思。房间里仅有一把椅子,没有灯,供下班后疲惫的他静默地坐在那里,直至夜幕彻底笼罩天空才如同醒来般慢慢走出来。我会在这个时候把晚餐做好,这样无论当他走出来是释然或是阴郁,都能用美食温暖自己。我这么跟他说的时候,他倒是笑着回道:“说是美食的功劳也没错。当意识漫游在宇宙或是深渊时,能够目睹一个家如此温馨的日常,我想即使是无情的神明也要动容的。”我当然问过他,那样一个空间对于自己而言是天空还是牢笼。答案是两者皆是。那是一个清晰的夜晚,因为睡不着,便临时起意,去天台摆了两把躺椅看星空。因为生活不过柴米油盐,聊腻了之后便顺势谈起了心。“我想我一生都在和时间作对,所以才会对那些东西这么执着。总是担心着,如果连自己都忘了的话,还有谁会记得曾经发生过的时光呢?所以即便没有意义,我也想从这些老东西上找到些许的安慰。”为此我时常笑称他是个小老头,他只是一笑置之。望着遥远的苍穹,点缀的星光,我也仿佛被卷入他繁杂的思绪中,不禁想伸手去抓住点什么,才意识到我们已经度过了最难忘的几十年了。我数不了他身上承担了多少人的回忆,或许就跟他日渐增多的皱纹一样吧?随着身边亲近的人渐渐离我们而去,他沉默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我知道,他在拼命地把记忆刻进自己心底。“时间太残酷了,无论曾经多么鲜活跳动的心灵,多么热烈赤诚的感情都要被一一抹杀。如果我不去记得,谁也不会知道,谁也无法体会”他常念叨他是个没出息的人,特别在遇到想要买下而又略显昂贵的东西时。他对我欲言又止,直到我逼他说出来。“是对你来说很重要的物件吧?那就买下来吧,生活费这边我跟女儿说说,看他能不能帮着点。”只有我能知道他有多么不甘与自责,如果我能为此分担一份情感就好了。如果是两个没出息的人互相搀扶着的话,是不是就能幸福地活下去呢?刚认识那会朋友常会说我对他太上心,太温柔了。他是一个不善于表达自己情绪的人,但偏偏我能够知道他的冷暖,他的欲言又止。温柔的是他,在我面对自己人生的至暗时刻,是他闯进来抱紧我,哭着说请让他来分担我的悲伤,让他承担我生命的一半。此后他改变了很多,踏踏实实找了一份稳定的工作,贷款买了房子,每日拥挤于上下班的人流中。只有见过他所倾慕的星辰的我才明白,他在那个时候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梦想。“这没什么,再与世无争的神灵只要入了这人间,想必也自甘成为谁的烟火吧。”他一笔就此带过。他那些笔记只有我和几个朋友看过,笨拙而又认真地记录着所见的每一个令心尖颤动的故事。我只是社会的作者,而他是人生的作者,躬耕在文明至臻的领域。“明明早已经放弃追逐的我,现在又在瞎挣扎什么?”每当家里发生了一些不顺利的事情,他总会躲在房间里呢喃着这句话。我静默地站在门后,仔细地辨别里面可能发生的任何骚动。如果他背负了太多的眼泪,那么至少他的眼泪就由我来拥有吧。我为只有我能理解他的阴晴而窃喜,所以如果他的翅膀被折断的话,就让我成为他的新翅膀吧。比翼鸟只有两只同心一体的时候,才能挣扎着飞向天空。去年我生了场大病,躺在卧室,望了漫长的白点于窗外纷纷落下。为了维持生机的他比平常要更晚回家,于是房间里只有簌簌的落雪声。其实他曾经想卖掉那房间里面一些有价值的东西,被我极力劝阻了下来。我们已经数不清在这上面起了多少次纷争。盼啊盼,总算是嗅到了春的生息。他坐着睡在床边,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趁着他还没醒,我悄悄摸了他的头。这么多年来,真是辛苦了。“等公园的樱花开了,我们就去春游吧。”我跟他说。他笑得很无奈。“都多大人了,怎么玩心还这么重,跟小孩一样。”“你不同意我就等你上班偷偷跑出去,到时候你找我可麻烦了。”我故意激他,他也只好答应下来。“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拗不过你啊。”当作康复运动,我做了不少他喜欢吃的点心。他则在那个房间里,挑选着他要带去给我讲故事的东西,最后整理出来有一大箱子。“又拿这么多,不怕又把腰给闪了呀?”“真不多,拿得动的,不用你操心。”“真的?”“真的!”那年的春天花开得是真繁,枝桠都被压低了几分。我们让女儿载我们到公园门口就放我们下,两人步行进去。年纪上去后,也走不了远,他扶着我在椅子上坐下。“野餐布都没铺,多不正式啊。”“哎呀,到哪赏花不是赏花啊。”他如此反驳,担心我身体劳累过度。安静地看了会花,他怕风大,给我戴上了帽子。我抓住他的手,放在两人腿间。“老伴啊,你那本子快记不下了吧,等会回去再买几本新的吧。”“现在哪有店还卖这种东西啊,别费这力气去找了,网上订购一会就到了。”“真倔啊你,这种东西得自己到店里买才有味。”看他没说话,我就接着刚才的话题:“今后你还要记很多很多事情呢,到时候让女儿把它们都搞到网上去,别给弄丢了。”手上传来了对方的颤动。“这种东西谁要看啊。”“我是个作者,你还不相信我的眼光不成?”我糊弄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啊,把我也写一写吧,有不少东西要记的吧?”他把头撇向一边。“那是,一本本子哪里写得下。”接着,打开了带来的箱子。我以为他要拿那些本子,没想到递到我眼前是捧花,还学着年轻人单漆跪地,我也是给他逗乐了。“多大人了,还搞这套。”“是你我才愿意这么做。我知道当年结婚的时候你在担心我舍弃了理想。现在好了,你可以堂堂正正把它拿了,这捧花就是一心一意为你准备的。”这个傻瓜,我才知道他也是惦记了这么多年,这性子一点都没变。消磨了人生一半的时间,可是还是望不见尽头的样子,花落了又落,恍惚间又看见那个意气风发的他站在光芒构造的双翼下。我果然还是想要回去,回到我们可以再一次选择的时候。在床头柜夹缝中夹着被我藏起来的纸张,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他曾经的梦想——建一个只记录故事的图书馆,然后去流浪。这么多年来我会把生活费偷偷留下来一点,存在卡上交给女儿保管。计算意识还清醒的日子,我想实现夙愿的时候已经向我靠近了。奇怪的是,心里没有丝毫的悲伤,而是不断溢出的坦荡与愉悦。因为他是我的英雄啊。英雄就是要在历经磨难之后依然站在舞台中央的人,是能够拯救很多人的人。于是我找一天支开他之后,和女儿在卧室里写好了遗嘱。明明我都没什么反应,亲爱的女儿却泪不成声。说没有遗憾也是假的。我们彼此都是腼腆的人,一生中对对方说出“爱”这个词的机会屈指可数。他可是我爱的英雄啊,我怎么舍得离开他的身边呢?可是英雄就是英雄,被他拯救的我,又何曾不想他得到救赎?在母亲去世后,我负责整理她生前的所有笔记和文章,并将计划好的日记交给我的父亲。那段时间他除了三餐外的时间都待在他的书房里,我问他,他说是拾掇东西。
我很庆幸我是这两位的孩子,记忆中他们总会相依在一起,站在我的背后。于是我理解了世间最纯粹的温柔与爱。虽然偶有争吵,也有让我讨厌的行为,但是依旧为这个家感到骄傲。当我向亲戚宣布了母亲的资产用处时,他们大为不解,愤怒地指责我的父母的本分不到位。我凭一己之力挡下来了,毅然决然建起了一座不大不小的图书馆,按照父亲以前写下的计划,收集了大量的旧日记。这作为一笔生意在现在基本是亏本的,我也为了经营好它做了很多变通,这半个月来连回家睡觉的次数只手可数。理由什么的。我爱他们,我深爱着他们,这就足够了。爱是时常觉得亏欠,是愿意倾尽所有,即便要分别。这是母亲为我留下的,我铭记于心的信条。爱,是感同身受,是互相救赎吧。父亲很快就振作起来,从书房出来后便着手整理母亲留下来的东西。他变得很爱笑,和别人说话、我来时总是乐呵呵的。他变得时常出门散步,和街坊邻居也熟络了很多。他为图书馆的经营提供了很多独到的指导,放在现在也不显得过时。跟年轻人一样忙碌,充满活力。我却在背地里感到些许心疼。在图书馆的流量有起色之后,他跟我说他要出趟远门,去拜访一些故交,路线图囊括了半个地球。“一个人可以吗?”我送他到飞机场。他自信地拍拍胸脯,回应道:“你爹可是谁啊,就这么点距离轻轻松松,下次你要见到我可是要好几年喽!”望着这个男人远去的背影,不禁泪眼婆娑。我终于亲身体会到母亲眼中的英雄了。那是能够承载无数人的回忆,爱与救赎的英雄啊。那是我和母亲深深爱着的,独属于我们的英雄啊。我梦到了一千次海洋,以及那白色的鱼群。她跟我说,鱼群会跟着第一条鱼走,那一定是最勇敢的鱼。望着她的背影,我便认为她一直会是我的那条勇鱼。
十几年来,我都保持着这样一个习惯——在闲暇或者迷茫之时便去海岸边走走,遥望着天际线,希望还能再看到那座小岛,那段我和她曾一起奔跑在夕阳下的时光。因此,我总感觉自己远离了家乡,不敢轻易对养育我的人呼以父母之称。就像是离群的鱼儿,最后连摆动身躯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和她的信件,都被我整整齐齐地堆叠起来,只有最近的一封,久久地摊开在我的书桌上。她后来总是絮絮叨叨的,从我是否在天气冷的时候有多穿几件衣服到吃饭的时候是否会挑食都要关心,写到信的最后,才告诉我她要结婚了。
最近海边的风确实变凉了,想必再过不久天气就会变冷,恐怕连雪都会下下来了吧。可是我还是一如既往地漫步在沙滩上,习惯地遥望海的另外一边。
其实我早上就应该去学校提交我的申请,然后去另外一个陌生的地方生活。叔叔阿姨在听到之后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让我出门在外要多照顾自己。想必一定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会徘徊于此。
下午过去的时候,我又遇到了那个形影相似的灵魂——她是我在学校认识的女孩,或许因为有着一些相同的习惯,我们总是有很多相遇与对话的时间。我知道她在犹豫什么,因为我们是同一种人。坐下的时候,我瞥了一眼她的衣服;她今天穿得很正式,头发也扎了起来,是要去参加毕业聚会吧,这个我也知道。
“室友邀请我去的,我想着最近也没什么事,就去看看。”她担忧地看我一眼后便把头扭了回去。
让我有些不高兴的是,她至今都没决定好自己的去向,却被人牵着四处走。“你报告交了吗?”她摇头。“那边已经在催了,大部分人都交了。”
“我知道,但还有时间,让我再想一会好吗?”
这样子的话,就好像是我在催促她一样。我便不再说什么了,准备回去时她又叫住了我。
“你不去吗?好像同系的很多人都去了。”我竟然迟疑了,沉默了数秒后不禁轻笑,果然是相同的灵魂呢。“这个,也让我再想想吧。”
本来和朋友约好下午去他家打游戏,但是我还是违约了,躲进自己昏暗的小房间。接下来的我应该怎么办呢?躺在座椅上旋转了一圈又一圈,却只是让大脑暂时冷却。如果是她的话,一定会为我找到方向。可是现在的我为什么无法再在信纸上写下一个字?
晚餐的时候,我郑重其事地问叔叔阿姨:“你们希望我留在这里工作还是去外面?”
他们对视了一眼。阿姨说:“从私心上来讲,我们肯定是希望你能留在我们身边的,但是具体要怎么做应该取决于你,只要是你做好了决定,我们就会支持你。”
我知道我困扰的事情很简单,甚至都不能算是一个选择,只是沉溺于一种无法游动的无力感中,并借此为由消磨时光罢了。
我或许做了一个冲动的决定。在离开孤儿院后的十几年,我从未回去过那座小岛,我知道自己在害怕曾经熟悉的什么发生了改变。但我已经无法忍耐了,心中有一股要连同这几天的浑浑噩噩一起打破的冲动。
这是一个出乎外人意料的决定。刚结束聚会的她收到我的信息后立马打电话过来。“你说你要出门半个月左右是认真的吗?具体要去哪里?”
明明是应该陪着她的最后时间,我却选择离开,我犹豫着挑选说出的词汇。“回到我以前生活的地方,去见一个对我而言非常重要的人。”
电话那边思索了一会。“你打算怎么去?这么远,而且这么久,你该不会想自己开车过去吧?”
“嗯,我已经跟阿贤联系过了,他会帮我保修车的事情。我只需要准备自己的东西就行。”
她的语气有些低落。“如果这是你决定好的话,那挺好的。”
她不再说什么,而我也无话可说。但谁也没有挂断电话,就这样举着手机,靠在窗台望着月色。
过了十几分钟后,才听到她的声音。“我不会为你饯行的。”
“嗯,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就这样,在与叔叔阿姨以及朋友们告别后,我踏上了漫长的归乡之旅。十几年的时间已经足以让我忘记每一条曾经拼命记住的道路,每一公里都是未曾见过的风景。从原野吹拂而来的风,让我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如此之轻,就像一颗蒲公英,怎么就这么轻易地越过海洋?
当年,我们曾一起乘着小船游荡在海面上。她站在船头指引方向,我只需要在后面奋力摇动双桨。她是那么自信,那么勇敢。那时的我早已将她当作自己的全世界,如果后来蒲公英不曾被风吹起的话。
一个人上路就是容易想很多事情,记忆如同海浪一般向我袭来。我跟自己约定好,再次见到她时,一定要表现得轻松,成熟一点,不要让她担心。她总是站在我的前面,拼了命地将我护在身后,不让我受欺负。这一股倔脾气让大人们十分头疼,但也无法分开彼此。
在路上我想起了很多事情,在梦里那些模糊的画面也随着离小岛的距离越来越近而变得愈发清晰。她是否也迷茫过,无力过呢?她屹立在我的前面时,我却看不见她的脸。
我在午餐过后步行到一个城市角落,见到有两只小猫蜷缩在阴影里。那是一只白猫和黑猫,我一看见它们,黑猫便害怕得躲到深处。白猫在前面朝我警惕地嘶吼着,我不禁瞪大了眼睛,原来白猫也和黑猫一样颤抖着身躯。于是我梦到了她的脸,她畏惧而又坚定的眼神。
我放慢了旅途的速度,更多时间驻留在路边。我不禁担心起很多事情,比如她会为再次相遇而高兴吗?她现在还是自己熟悉的样子吗?自己又改变了多少?以及她的未婚夫又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他们的生活又是怎么样的?我全部一无所知。是不是现在放弃也可以呢?
但几日后车还是开进了记忆里的小路,在熟悉而又陌生的店铺间缓慢行驶,停在那生锈的铁门前。我已经彻头彻尾是一个外乡人,却触摸着会让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事物。而她就站在那里,好像一直都在那里,即使样子不一样,但是我第一眼便认出了她。当我向她靠近,她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泪眼婆娑地抱住了我。
“我回来了。”没有什么话比这一句更重要了。
她的未婚夫是一个很靠谱的人,也很爱她。据说他们是在大学认识的,也相处了很长时间,这在给我的信件中也偶有提及。他为我安置了住处,也跟我讲了很多他们之间的故事。
“她知道你要来的时候可是紧张得不得了,天天问我你今天是不是该到了。今天也是,一大早就跑过来,在门口站了两个多小时。”
我听了很多事情,从他们大学相遇到工作。她还是那么喜欢海洋,约会的时候总是要去水族馆。她的未婚夫为此也是读了无数有关鱼类的书,家里也养了很多条鱼。其实她挺笨手笨脚的,鱼缸里的鱼都死了好几轮了,总算有几条能坚强地活到现在。
未婚夫跟我说,她其实也是个脆弱的人,遇到难过的事情的时候总会躲在角落里偷偷哭,这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就像求职那段时间,她曾连续被几家公司拒绝过,未婚夫中午和她吃饭的时候,她虽然装作一副没事的样子,可是红红的眼眶早就暴露了一切。不过她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哭完过后她肯定还会接着去做该做的事情。
有一点我们默契地互相理解,就是她很爱照顾别人,担心别人。对于她在乎的人,总是会为对方考虑很多东西,如果哪里出了问题,又会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正因为这样,我们都很爱她,不是吗?”
再次见面后,她一个劲地追问我生活上的很多事情,我都没有机会去问更多关于她的东西。在安顿下来之后,距离他们的婚礼还有几天,她找到我,说希望在这之前再去那里看看走走。于是我们踱步在儿时玩耍的小道上,这也是我第一次和她并肩行走。这种感觉,让我面对明明熟悉的事物却像个陌生人。
“那时我经常挨院长的骂,然后罚我站在门口,但是我看没有人管我,我就会偷偷跑掉,然后隔天就又被骂了一顿。”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当时我们还以为你用了什么厉害的魔法,居然能这么简单就回来。”
“可不是,要是被你们知道了,那得多丢脸啊。”
“早知道这样,那么多胡闹的事就不该让你一个人过去。”
“哈哈哈,都是我比较爱逞强啦。”
那天我们并没有说上多少话,情感冲破了记忆的心关,渐渐从心的位置涌上喉咙,不知道谁先忍不住,便早早分别了。我独自回到那片海滩,应该是走累了,在岸边坐下。
黄昏下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海水咸湿的味道。我的视野变得模糊,隐隐约约中看见了那白色的鱼群,我一直以为我再也追不上的鱼群,原来一直在自己身边。没有人天生就是勇鱼,我又怎么会不知道?你曾伸出手指向前方,说你看见了白色的鱼群,但我一直注视着你的背影,以至于忘却了时间。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拥有超越你的勇气?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能够与你并肩而站?曾经紧紧牵在一起的两只小小的手心,也开始有拉起别人的能力。
我没有在那里待很久,在参加完婚礼后的隔天我便又驱车离开。我并没有告知他们,在清晨悄悄地走了。这里已经不是我留恋的家,我要回到自己真正的家去。相信我还会经过这里,不再是因为我需要一处避风的港湾,而仅仅是因为这里有我爱的人。
回去的风景即使再看一遍还是觉得陌生,可是傍晚的夕阳真的很美,我途经的很多小镇与城市,每一座房子都生活着形形色色的人们。回过神来,发现我竟然花了比来时更多的时间在这条路上。
在学生时代,我总是避免和太多人有联系,基本上每一次聚会我都没有参加,以为这样就不会忍受离别的滋味。但我想实际不是这样的,我只是不想有交集,只是在挑选自己简单的生活。
在即将抵达的时候,我收到了熟悉的女孩的消息;她最近似乎在附近的公司面试,现在刚结束,我便顺道接上她。见面后她便时常沉默,将捏皱的纸张塞进包里。我知道,她现在的神情一定是落寞的,所以才要低着头。
“没有结果吗?”
“嗯——”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用故作轻松的语调回应道:“本来就只是听大家的意见过来试试的,也没什么好说的。”
事到如今,我居然笑了出来,而且发自内心而感到开心。“我想果然是这样,毕竟你都没有认真去做,失败也正常。”
“谁说我没有认真?”她有些恼怒。
“你就是没有认真,只是装作很认真而已,这样就似乎可以跟别人说你真的努力了。这个我可是很清楚的,之前你决定要做的实验,可是连着干了三天三夜,结果失败了你可是哭了好久。就这种被别人推搡着做的事情,哪里发挥了你全部的实力?”
“我只是不知道现在自己要做什么而已!”
“那,要跟我一起吗?”
她顿时睁大了眼睛,用不可思议的语气问道:“你是说,跟你一起去你工作的城市吗?”
“这是一个好选择,不是吗?”
这其实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也是一件我早就下定决心的事情。那一天,我回到家中便跟家人们告知了我最后的决定,并收拾好了行李。那些信件,我并没有带走,我想我已经不需要它们了,所以只是郑重地将其封装进阁楼的箱子里。不过我还是保留了在闲暇之余去海边走一走的习惯,在那海的另外一边,一定有我不知道的生活,或许自己可以去看看。
离开的那天,家人帮我将行李提到门口。我扭开门把手的时候停顿了一会,有句话我早在十几年前就应该说了。
“爸,妈,我出门了。”
我背对着他们没有回头,我知道,如果现在回头的话彼此就更加舍不得了。我能听见母亲微弱的啜泣声,用颤抖地声音回应道:“儿子,一路走好。”
这样就足够了。我正站在那白色鱼群的前方,或许我也害怕着前方,那一望无际的海洋,但是我还是会勇敢地向前游,带着他们前往那未知的未来。
我从未质疑过你送我的宝石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一颗。它在我的手上,透过秋日昏黄的阳光,在我的眼瞳中散射着七彩的、剔透的光芒。你说这是你家乡盛产的矿物,相信我一定会喜欢,所以将它赠予我。
“这颗宝石好完整,这是天然形成的吗?”我旋转晶体,观察着不同角度折射的光芒。你站在我的旁边,信誓旦旦地说:“当然,如果想用锤子敲击它的话,会碎成一地的。鄙人小时候干活时就因为弄坏了好几颗宝贵的水晶而被家父责骂。”“这样啊——”我敷衍地回应你,是因为在意你那若近若离的语气,于是才不满地说道:“我说,我已经允许你不用对我用敬语了。”责难的语句被我咽下喉咙。“在外人面前还请允许我这样,这也是为您在众人的印象着想。”“那就让其他人都下去不就好了。”我还是如以往般任性,你也只好替仆人们接过遮阳伞,靠到我的身边。“你说我能用它做点什么呢?它不能雕琢的话,能使用的也就只有透光的作用吧?”“一般都是使用其它金银一起加工成饰品,不过我想这应该不是你想要的做法。讲到透光的话,利用它散射出来的颜色如何?”“你让我想到了一个好点子。”我将水晶握在手中,起身走向庭院出口。“跟我来,我们换个地方。”回头看你一脸疑惑地跟上来,我不禁莞尔一笑。“一个人举着伞很累吧?我们去城堡里。”你也是无奈地笑了。“怎么会,比起挥剑轻松多了才是。”徘徊在如同无尽延伸的走廊,我丈量着在每个房间布下的光线,最终确定了角落里一间囤积杂物的小房间。阳光自顶上的窗口落下,穿过熠熠生辉的尘埃到我的脚边。我拉起裙摆蹲下,将水晶置于光圈之中,炫目的彩光随之散射开来,映到四周的墙壁上。我高兴地呼唤你:“快看!好看吧?如果再用特定裁剪过的纸张包裹它,甚至可以使用多张纸页的重叠就可以利用阳光在这面墙壁上画一幅画。”你愣了片刻,鼓起了掌。“真是比不过你的聪明才智。我那会在自己的房间里,也会熄灭灯火,用窗台进来的阳光来让房间充满彩色的光芒。不过因为窗户太小太偏僻了,这样美丽的光芒每天也只能欣赏一会。”我又围绕在房间舞动几圈,让光芒在自己的身上流动。“如果能弄好的话,可以让它在同一件衣服上呈现多种效果,看!就好像换了一件衣服一样!”你也只是看我胡闹,直到我冷静下来才伸出手指了指我身上。“你的裙子,沾了很多灰尘哦。”“哇!真的!要赶紧去换衣服了,不然赶不上午餐开始的时间了。”我急匆匆地跑向卧室,而你似乎对我说了什么,因为距离越来越远而没能听清,只能见你独自走向另外一边,那离我最远的方向。自从殿堂上我加冕你为我的骑士以来我们便一直在一起,我们一同见证过一千次月亮从湖的那一边升起,我不厌其烦地问你是否后悔过这一切,你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拔出你的剑,也无法和战友们一起为荣誉而奋斗。“我从未期待过和任何人刀剑相向的时候,我宁愿剑只是仪式上的舞蹈,也不想让它沾染无辜的血液。”你总能庄重地道明自己心中的正义,可是我依旧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那个无关骑士,也无关公主的心意。“你说海和这片湖泊有什么区别吗?”我将多余的纸张折成纸飞机,任它随风飘落在水面上。“反正无论哪一个我都望不到头就是了。”“海水是咸的,湖水是淡的,这种人们只要尝过就会知道。”想必你也看出了我的落寞,才会补充道:“但是,或许在千万斯年后它们也能重新汇聚到一起,只需要一场剧烈的地质演变,和一段漫长的时间。”秋季开始,每一晚的天气渐渐变冷,困意也时常占据我的头脑。但我还是执着于这段无所事事的时光,凝视着轻轻摇晃的树丫,树叶从我们之间落下。你似乎一直站在我的左侧,和大树一起度过四季的变换。你很少开口说话,但总能回应我的声音。“你骗我了对吧?你要去哪里?”我抓住了你悄悄开门的时间,就这样四目相对。这是你第一次躲闪我的眼光,可是为什么要紧咬着嘴唇?为什么要露出不舍的表情?“我要和骑士团去远征。”“为什么?我不理解?”肯定有重要的原因,我至今才意识到,我对这个人究竟才知道多少?他的过去,他的想法,他想做的事情。良久的沉默后我又问道:“敌人呢?敌人是谁?”“恶龙。”王国一直以来的一道宣告——击败危害民生已久的恶龙的勇者,将获得至高无上的特权。我早早地躺在床上,没有顾及凌乱的睡衣和头发。如同发呆一般,望见窗外那一轮月亮,还是如往常一样高高挂起。“你是我的骑士哦?怎么可以擅自离开这里?”可最后还是败给了你坚定执着的眼神。是不是当时再强硬一点更好呢?我还沉浸在脑海中的记忆里,时而后悔时而惆怅。空空荡荡的房间,只有你给我的宝石被我紧紧攥在手心。我们一起一点点改造它,让它能在阳光下投影出一幅漂亮的彩影画,画中是我第一次执剑封你为我的骑士的场面。我将它高高举起,可是光芒还是那么微弱。果然,月光的话不可以吗?我开始变得更加安静与敏感,从侍女的口中听取北方的黑松林被龙焰一把焚尽的消息。你曾抚摸剑身对我说:“我一直以为一把剑只要足够锋利就可以了,但是以前的一位战友教会了我一个道理,再锋利的剑在折断时便什么都保护不了了。”当时的我仅仅是好奇你口中会出现的人名,竟没有察觉到你话语底下小心翼翼的心思。我将更多的时间花费在阅读和写字上,因为知道自己一但停下来的话一定会沉沦于你的声音、你的面庞、和你的回忆。恍然惊醒时天空下起了零落的雪花,不知从万里外何处飘来的雪,融化在时常读书的窗沿上。只是一种突然的预感,我掏出你送我的水晶。一条微小的裂隙自底部延伸而上,边上已经有碎裂的迹象。这是你送我的,世界上最漂亮的宝石,我从未质疑过。可是,为什么无论我如何寻找,都无法在凯旋的人群中找到你?那个新来的人笨手笨脚的,其实我并不是很想跟他说话。如果是你在的话,肯定会语重心长地说教我。对了,对了,我们还要去看第一千零一次月升,就跟我们之前一样。哦,现在已经是冬天了,大家是不会允许我出去的。果然月光的话,还是不行呢。我做了一个梦,梦中的我仿佛度过了一千次日月轮转。在遥远的城堡里,有一位十分悲伤的少女,她一定是在哭泣,她为什么这么难过?我想要靠近她,可是越往前走,我们之间的距离便越远。我想要开口呼唤,可是无论说什么她都听不见。
你为什么要哭?为什么我的心会绞痛?烈火灼伤了我伸出的手的手心,可是我依旧想要去触碰到她,即使是再近一点点也好。但梦已经彻底消散了,视野里是熟悉的天花板。如果只是梦的话,为什么我的眼角残余着眼泪?夜晚的城市仍是喧嚣,在十几坪的出租房里连月亮都看不到。我习惯地打开烟盒,才发现里面已经空空如也,尬笑了几声后将其扔进了垃圾桶。在钢铁巨兽的面前,一个人是多么渺小,就像面对凶残的巨龙一样,光是对上眼睛就会恐惧不已,落荒而逃吧。当初是不是应该听爸妈的话,留着家乡比较好呢?那个一眼便能看穿未来的地方。我不知已经如此想过无数次。天气已经越来越冷了,隔天出门时又多加了一件毛衣。风将双手吹得僵硬,连脚都没有踩在地面的实感。这里很快就会下起雪了吧?我不禁抬头望向白色的天空,那万里的高处,雪花便是从那里来的。如果不加紧脚步的话就要赶不上上班的末班车了。我的心着实搐动了一下,眼前闪回的是梦中的少女。她也在望着雪,也可能是雪之外的什么东西。今晚下班之后还要参加朋友的酒会,必须保持一整天的清醒才行,我用力拍打自己的脸,好凉。从读书到工作,我做了人生中很多次重大的抉择,选择大学的时候是一件,选择来这座城市工作也是一件,但我有时也会想,这真的是我自己想要而做出的选择吗?是自己内心真正的选择还是只是跟随着茫茫的人流所做出的行为?荣誉心、好胜心、嫉妒心。就像打游戏一样,不断追求一种比别人更“好”、更独特的感觉,仿佛英雄一般、仿佛传奇一般的表现,如同有一台时刻拍摄着自己人生表现的摄影机,所以想尽可能表演得精彩。地铁里人头攒动,温度逐渐高起来后,意识变得模糊。骑士选择告别了公主,要用屠龙的证明向国王换取一个可以和她平起平坐的机会,最后却倒在了烈火熊熊的黑松林里。真是得不偿失。我在心中冷笑,但随之而来又是无尽的空虚。果然,从一开始选择留下就好了吗?酒会过后,我与久别重逢的好友决定逛一逛夜市。月亮已经升上夜幕,在楼宇之间忽隐忽现。我们和以前一样谈天说地,知道对方还是那个熟悉的样子而暗自庆幸。“你过来看看这个,这里有好多好看的石头!”我被拉到摊贩前,可是映入眼帘中的只有一颗石头,一颗晶莹剔透、散射着彩色光芒的宝石。我拿起它,在灯光下晃动。“这个是天然的矿石吗?”“哈哈哈,这位客人,天然的是不可能形成这么规则的水晶的,怎么样?好看买一个?”我确实为之心动过,在世人眼里,它的漂亮是毋庸置疑的。“不用了,它不是我要找的东西。”可是,我有世界上最漂亮的宝石,虽然现在还没找到,但是一定会有,一定会找到的。就像是小孩子赌气一般,我为自己立下了这个约定。我后悔过很多事情,和父母吵架、没能来得及告白、背井离乡来到这里。时常幻想自己可能但是没能过上的生活,借此为借口沉沦于过往,还装模作样地说这是大人的样子。现在想来令人捧腹大笑,连朋友都被我吓一跳。“抱歉抱歉,这是突然想到自己原来是那么差劲的人,有点好笑而已。”“一点都不好笑好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发什么癫呢!”暂且就以这个为目标吧。想到这里,心中便有一股力量油然生起。朋友突然拍打我的肩膀,惊呼道:“快看快看!下雪了!”我们各自告别回家,步行在老旧的街道上。雪越下越大,路人们要么奔跑起来要么撑起了伞。伞上听得到雪落的簌簌声。我吐了口白气,白雾扑满我的脸。我仿佛又看到那个悲伤的少女伫立在湖边,雪轻轻落在她的身上。“你看得见月亮吗?”她背对着我,手指向高处的明月。我正要开口时雾又散了,为此我又吐了口白气,却什么都看不到了。回到昏暗的房间后,关上房门的我便瘫坐在地上。兴许是过度兴奋带来的后遗症,情感以回忆为媒介,以寂寞为理由冲破了心关。我笑着笑着便哭了。你为什么要哭泣?为什么要露出那么悲伤的神情?用手拽紧胸口前的衣物,蜷缩起全身。不要哭,不要悲伤!我会抹去你的眼泪,让我一点点地向你靠近吧。剑锋无法抵达的地方就用思念传达。用亿万斯年,用这份莫名而又强烈的情感。我想要,抹去她的悲伤。我辞去了现在的工作,开始学习创业,朋友们都说我疯了。在外人眼里,事实上即使是在自己眼里,这个决定都是十分过激的。可是自己没有后悔过,哪怕数次要流落街头。我想我是疯了,从那一晚醒来的时候就已经疯了。如果这样,能否让我再见到第一千零一次月升?又过了很多年,在欧洲的某一块乡镇,有华人建了一座主题乐园,有巨大的城堡和摩天轮,明明这里有的是真正的古堡。但传说有人在晚上看到过城堡里真的住着一个人,就像真正的公主一样。大人们以此为饭后谈资,小孩们以此而冒险。
“快来!谁怂谁是胆小鬼!”领头的孩子王呼唤道。今晚的月亮好圆好亮。掉队的男孩站在庭院里,朝着天空中那近乎耀眼的光芒伸出右手,左手的玩具剑掉到地上。“大家都去哪里了呢?”等他回过神来时,全然不知他的伙伴们已经被吓得四处逃窜。他好像看到漆黑的城堡里出现了闪光,不禁眯着眼。光芒又闪了几下,变成了不同颜色。他踟蹰了很久,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推开了门。月光自天窗照拂下来,白色的长裙仿佛在发光。有一个女孩,她的手中似乎拿着什么会散射光芒的东西。“你,喜欢宝石吗?这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宝石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