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又一》系列
其六 惊才
我见到她的时候,正值夏日当空,小镇憩息。长长的坡道上,梦幻里的白裙子随风飘飘。虽然从血缘上来讲她是我的小姑,但在小时候的家族宴席上总见不到对方。她被写在口口相传的“童话”里,我祈盼成为的模样。
升上大学后,我搬到这里来生活,受照顾于小姑屋檐下。她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年轻而又温柔,站在一起相谈如姐妹。她牵着我的手,带我购置生活用品,淡淡的花香从我鼻尖掠过。我是否也能成为她和她的生活?
在我的行李箱里,有我编纂已久的稿纸。而面前这个人,编辑,天才的作家的手里,正是它的去向。“嗯,好呀,等今晚回家你拿给我看就可以了。”她轻轻一说,便激起我心中的涟漪,将纸上些许皱褶细心抹平才交出去。
精致的小家,从温馨的读书角到小小的花房,都展现了女主人细腻的心思。在不上课的日常里,我也将逐渐适应这里的日常。但在夜间的闲聊中,她只是惊讶于我选择了数学而非文科,闭口不谈我给她的文章。
烛火小酒,深夜两点多,她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睡衣一角落下来。我将她抱进卧室,浅浅的呼吸打在我的头发上。安置在床上时恰好看到那些纸张散乱在书桌上。她看了,但是不愿意讲起。
失落或者委屈过一段时间,在之后的两三年又忘却。后来她亲自将稿纸递回给我。“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吧?还给你。”仅此而已。取而代之的,我们有了更多生活上的话题。比如哪一条裙子更好看、哪一款化妆品更好用、哪一家店的菜品更好吃。我负责起了平日的三餐。她偶有朋友来访,都是文学界的工作者,是我唯独参与不进去的沙龙。
她是月光,但月光总是孤独。
清晨时分,家族几位长辈便围坐在客厅,就家产的事情或劝导或指责她的任性妄为,她始终无一句反驳。安静地望着窗外的绿叶,阳光洒在她的脸、弯起的双腿上。到终了,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那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好了,既然你们也不需要。”短短几个字,便让气氛凝固到冷冽。家内一夜逆转的风评,在一双又一双失望甚至到愤怒的眼神中传递。
她总是显得不在乎。在如坐针毡的早晨过后,她能够积极邀请我去看电影,去逛街。那她伤心吗?她的情绪似乎弥漫在空气里,我能嗅到却永远无法证明。晚餐的时候她又喝醉了,坐在露台吹夜风,让我别管她。
我本应该为其感伤,可不具备真正的人心的我,竟萌生了嫉妒;我想要那被故事眷顾的人生,想要百般滋味。她天生就是文学宫殿上的明月,可为什么不照拂我半分?数个日夜作为平凡人的独唱,不敢追求高自己半尺之物,积压下来的不满,喧斥天才的欲望被意识到之后,我感到自己的差劲。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喜怒哀伤。
她喜欢的人在我的学校当老师,所以我总能在特定的建筑群的角落下找到她。那时夏天已经有升温的预兆,下课后过来,远远地依旧能瞅见一个苗条的身影坐在花坛边。
我打着伞走近,她还在写字。“不热吗?又在等人?”
“嗯,是有点。我和他约好了今晚一起吃饭。”
“这样啊。”我敷衍道,坐到旁边。发了会呆,风吹过来。我问她:“你们认识多久了?为什么没怎么见过你提及他?”
“我们小时候就认识了哦,已经相处了很久了。这也没什么好说的。”
我才知道,她也会因为一场约会而辗转难眠、雀跃不已。去年圣诞夜,她激动得如同收到糖的小孩子,早早起床梳妆打扮。
“抱歉啊,不能陪你,如果我今晚不回来,麻烦帮我照顾一下花园。”她闪耀着眼睛,双手合十。
那天天空下起不幸的雨,我独自坐在窗边,看着雾气弥漫整座城市。是不是当时阻止她比较好呢?不,如果是我的话,肯定不会。因为唯独自己如同千年的古木,不曾移动分毫,所以想竭尽全力去刻画每一个人、每一段故事,不肯放弃任何偶然与必然的发生。
她在深夜十一点回来是偶然。雨已经停了,门锁被转动的声音传进来。我摆出一副无奈的态度走到玄关。“不是说不回来吗?该不会被人家赶回来了吧?”
话音落下,才见她浑身都湿透了,站在门口低着头不说话。刘海挡住了她的眼睛,雨水顺着衣物和手往下滴。
我想靠近她。“别碰我!”意外地怒吼,语气里尽是委屈。
“那你想怎么样?一直站在这里吗?!”我也有些被氛围感染,带着些许愤忿。
“我自己可以。”她说着,自己进屋把衣服换了。经过我的时候,目睹发丝间满溢泪水而发红的眼眶。我轻叹口气,想必那冰冷的雨水里也有几滴炽热滚烫吧。
我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那晚她在浴室里待了很久,出来之后早早上床睡觉。
她变得时常出神,浇花浇多了水,吃饭也比以前更久。
她是月光,但是月光也并无两样。
三月多公园的花开了,我提议去的赏花。野餐布铺在一个少人的角落,我们并排坐了一会。繁花飘下时她应该很兴奋,但是此刻沉默了很久,于是我只能先开口:“你最近好像没怎么去出版社,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没有啊。只是最近忙着和几个好久没来往的朋友联络。”
“写作圈的?”
“不是,他们和这些没关系。”
自那开始我心底就有一股浮躁不安的怪异感觉,一种潜伏在水面之下的汹涌。
“等会要去书店吗?很久没买新书了。”
她似乎有点惊慌。“啊不了,最近没什么看书的欲望。等会你先回家吧,我可能还有点事要出去。”
又是漫长的不语,我听到她的呢喃:“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纯粹。”
我开始掌管家里的日常琐事,今天说是朋友聚会,回来时一副酩酊大醉的样子,躺在沙发上睡去。我替她盖好了被子。这几天的头发也是我梳理的,她或许是累了,举办沙龙的次数也大大减少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夜晚我一个人在桌前思考故事的起笔,她敲响我的房门,把最初的手稿递给了我。
“你看了吗?”我叫住了准备脱离的背影。
对方挠了挠头发,没有转身。“看了。”停顿了几秒。“可以的。”便走了。
为什么呢?每一次都不肯面对我,对你而言文学是什么?对你而言我又算什么呢?
再之后,连发布的文章也少了,而且重复起腔调,一种显然的颓势。于是我拉她去旅行,到人群中去、到美景中去。在黄昏的海滩上点燃烟花,两杯冰汽水相互碰撞。即便如此,也不见她在途中落过笔。火光照亮她的侧脸,嘴角没有笑意,眼眸也不下垂,一种情绪上的冷寂。
“我知道你想让我做什么。不过还是放弃吧。我已经决定了。”她突然这么说道。
“决定什么?”我心头一紧。“你最近越来越懒散了知道吗?”不禁试图岔开话题。
她轻笑几声,谈起了其它。
这个答案在数日后有了结果。她依旧躺在客厅沙发上追剧,我在打扫房间时发现叠在书本间的招聘清单。我终于明白那个人的想法,走出去质问她。
“这是什么?你把编辑的工作辞掉了?”
她小酌了一口啤酒,毫不在意地回应我:“哦,这个啊,好几天前就不干了。”
“为什么?而且——”我慌乱得有些语无伦次。“你也很久没有发布文章了。等会,难不成?”我盯着她。
她又灌了一口酒,把电视按暂停了,但没有看我。“这个嘛,也不干了。”
我在内心否定过的,因为这是最不可能的,因为月光无论如何都是月光。我或许早已在心底把她当作另一个自己,一个被幸运眷顾的,触及理想的幻象。所以我愤怒,终将自己的不满吐露出口。
“你到底要自暴自弃到什么时候?”
“自暴自弃?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我?”投来锐利的眼神。
我想挑起日常的琐事,柴米油盐。可是话到嘴边,还是不忍,于是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是我不够了解她吗?她的心情一直以来就好像一阵风、吊在窗台的晴天娃娃,或者密林里一束阳光,你能感受到有什么不平凡却难以言语。现在开始改变了,变得具体,却也不再高洁。
实习期间我搬出去住了。她从头到尾没说什么,最后送我走出了家门。我不知道她在黑暗里站了多久,也不再共鸣那份难以触及的情感。
她是月光,但是月亮总会落下。
那段时间,在工作之余我想过很多东西。除了未来要做什么,更多的是我笔下的文字的意义。附和他人太蠢了,我需要的是一种更纯粹的本源冲动,好好地说出去而已。
听说她后面过年都有回去,家里恩怨便慢慢消解了。我忙碌于生活,也不关心,只是偶尔从她家旁边路过会习惯性抬头望几眼窗口,偶尔翻看她过去的文字,回忆那晚递还我稿纸那句简短又无心的评价。大概这样又是三年,我没有成为一名职业作者,但是还是孜孜不倦地书写呼唤爱与被爱的故事。无数个日夜的独自徘徊,我或许具备了坚韧的灵魂,成为一个略微特殊的普通人。
那天才呢?我想我也不在意了。成为什么样的人不该由他人定义,做我想做的事情,生命的真谛不过如此。
如果我不再与她相见的话。
第四年春节,家里催促后我不得不回去。长期将精神束之高阁之后,在十里红妆的爆竹声中踏入人间,恍若隔世。我费力地在满屋的人群中找到了她,朴素的行装,逢迎的笑容。坐在一堆亲戚之间谈笑风生,磕着瓜子,斤斤计较那生活里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我竟然没有半分的诧异,上前打招呼时,她也自然地与我问候。仿佛从那一夜开始,故事的发展已是必然,或许彼此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等到月色上来,我们心领神会地离开喧嚣,我先到天台吹风,她拿着烟酒后到。两个人靠在栏杆上,酝酿着第一句话。
她喝了口酒,问道:“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点点头,反问道:“你呢?最近在做什么?”
“还好,在朋友的小图书馆打杂,清点信件之类的。”又喝了几口,将酒瓶放到一旁。
“还有写什么吗?”我继续问。
“这个啊。”她点燃香烟,吸了一口之后深深地吐出烟雾。“有吧,偶尔写写日记。不过更多的是在做一些抄录。”见我不说话了,她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个,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声抱歉。”
“不,这一点我才是。当初的自己太任性了。也没能在你需要的时候帮助你。”是不是在她被孤立的时候站出去更好?是不是在她伤心的时候陪她谈谈心更好?明明当时在我面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为什么甘愿只是旁观?
“不是的,这样子才是最好的。”烟一点点燃烧变短,语气也变得沉缓。“是我一直和自己较劲,一直在逃避问题。”她掐灭了烟头。“还记得你刚搬到我这来的那段时间吗?”我点头。“在那之前,我总觉得世界不过如此,成为别人口中的天才也只是顺其自然。但是你的到来,让我彻底理解到自己是多么愚蠢。”看到我不解的神情,她不禁释怀地笑了。“你根本不知道你自己有多特别。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文字可以这么纯粹,原来文字也可以细腻到人心深处。那时候我已经很久没写出让自己满意的东西了。而你每天都在写,写了就放在抽屉里。我问过自己,如果我的作品永远不会被出版、不会被评论、不会被任何人读到,我还会写吗?答案是,不会。但你会。这就是区别。所以我不服气,我的自尊心不允许我承认这样的存在。这很可笑吧?一个被称作天才的人,嫉妒一个连一篇作品都没发表过的人。我真的,才知道,真正的能力是可以做到不需要任何人承认也可以发光。”她的语气中似乎有些哽咽。“我跟家里吵架,跟他吵架,我试图证明自己也可以,可是深入灵魂的东西,如同高处落下的月光,哪里是人能模仿的?”
我愣住了,脑子里快速回溯着往昔的一切,那个早晨,那个雨夜。我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早在那些故事发生之前,她的梦想就被我轻易摧毁了,我眼睁睁看着的,不过是一个勉强的人,一颗破碎的心在生活的苦难里挣扎。
“所以当你把你的文字展现给我时,我无法肯定你,我没有资格去肯定你。这么久了,真是对不起。”她将烟头扔进垃圾桶,拿着酒瓶准备离开。“对了对了,你不要误会了,以为左右了我的人生,我不曾后悔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别太自以为是了。——都过去了。”说罢便下楼了。
烟花此刻升上高空,巨大的轰鸣声撞碎了宁静,我的眼泪不自觉溢出眼眶。是被承认了吗?是内疚吗?是后悔吗?我不知道。我看不见月亮了,我想我看不见月亮了。
现在写下这个故事时,我已经在国外流浪好些年了。那时所郁郁不得解的事情今日依旧缠绕在我心中,我穷尽一生也无法回答。
有时回去我会去看很多人,也包括她。她很好,我很欣慰。有关天才的话题,还是所该做的事情我都不再辩解。生命就让它只是生命就好了,是否爱与被爱也本应简单而直接。
还有就是,我想我一直爱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