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温度会到大概20摄氏度,是最近最温暖的一天了。我本打算下午去做志愿者,但天气不等人,错过了今天春假前可能就再没有更适合出去hiking的天气了。因此下午还是去走路吧!
今天早上给妈妈打电话痛哭了一场。有一个形容词叫做“心重”。我和妈妈长相身材都肖似,就连心重这一点都一脉相承。虽然心思细腻,我的妈妈却从不是一个共情力强的人,她总是强硬、暴躁、张牙舞爪,随时准备给冒犯她的人苦头吃。我不像妈妈一样是个天生的战士,我的情绪总是没有出口,我欲言又止,反复思忖却也只能言不由衷。可妈妈或许是懂我的。天气真的很好,出去走走吧。新学期开始已经一个半月了。上学期我在英国过着半隐居的生活,不同任何人接触,每天就只是上课下课蜷缩在我自己的小房间里度过冬令时下午四点开始的漫漫长夜。这学期我的状态显然不同。也许是因为这是最后一个学期了,又也许是孤寂冷清的英国生活的后遗症,再也许是因为卷土重来的现实的压力,虽然更可能是因为我每天都要挪车因此别无选择地要花大量时间呆在学校里,我开始变得活跃了起来。过去的几周里我早早回家独自消磨时间的次数屈指可数。我和朋友们相约吃饭、喝酒,我去别人家里赖着不走和狗玩,我开车载着人在芝加哥的街头横冲直撞。上上周我情绪低落消极悲观得不能自已,也是靠着Grace和Julie才能寻得片刻宁静。因此我现在竟然奇妙地感到自己似乎变得没有那么孤僻了。我冷淡自私又凉薄,但现在我真心地爱我的朋友们。
昨天我的心情极其沉重。午休时我坐在Atrium的沙发上,对面Ben的嘴巴张张合合,英语单词像成群的苍蝇顺着我的七窍在脑袋里进进出出。我提不起精神,只能吐出支离破碎的言语。我讲着并非母语的语言,笨拙地维系我和现实的联系,最终也只能以有事为由匆忙逃离。在Atrium被Ben抓到真是人间酷刑。
我其实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我约了图书馆里单独的study room用来开一个无聊透顶的线上会。没有participation要求,我心安理得地关掉摄像头和麦克风。房间里除了会议主持人苍蝇嗡嗡一样乏味的英文之外再没有其他声音,地上的地毯诱惑着我。于是我躺在了地上。
好几年之前我故地重游回到上海的时候第一次住了青年旅社,那天晚上临时作伴的几个室友中有一位认真地告诉我们她喜欢躺在地上。我那时肠胃炎发烧昏昏沉沉,只觉得她真是个怪人。然而几年后的现在,我也躺在了地上。焦虑使我坐立不安,不论是图书馆的硬椅子还是Atrium的软沙发仿佛都能灼伤我的皮肤,我心神不宁,连带着觉得腰背和颈椎都不堪重负,我没有力气支撑起身体,只有平躺在坚硬的地面上的时候我才能得到短暂的安宁。因此我躺在了图书馆地下室某个房间的地面上。
因此当我躺着的时候,我其实被深埋在土地里。这个小房间像不像一个小小的坟冢?而我也像躺在坟墓中一样安宁。
主持人还在耳边喋喋不休,我不想起身。
昨天晚些时候我去了Julie家。她款待了我,给了我食物、饮料和酒精。我们肩并肩坐在桌前玩拼图。那幅拼图还是去年的时候我们结伴从Facebook二手市场上花两刀淘回来的。我们沉默而专注,然而最终完成的拼图却在正中间偏左下角的地方缺了一块。我们把她室友的老狗薅起来质问它有没有拿我们的拼图片,狗眼神无辜,身躯肥壮,最终也什么都没问出来。我说,this is life. Sorry I'm being too pessimistic tonight. Next time I'll try my best to be cheerful. 我是认真的。二手买来的拼图自然没什么售后可言,缺片是既成事实。生活的缺憾也是既成事实,对此我只想躺在地上,埋进土壤里。
昨天早上下了点小雨,我照例出门挪车,推开楼门的一刹那鼻腔里就充满了雨后土壤的气味。我一直觉得这气味是甜的,只可惜一年到头能闻到的机会都不多。于是我突然就想去远足了。
我紧张又期待地看天气预报,发现周日天气温暖,最高气温竟达到了摄氏8度!这下我非去不可了!
我不喜欢把hiking叫做“徒步”,这个词听起来太累了,光是念出来就教我喘不上气,仿佛我还走在小时候被爸妈带去爬的那座山上似乎永远都走不完的长台阶上。我觉得“远足”这个叫法就刚刚好。我只是单纯喜欢走路,喜欢边走边胡思乱想。走路的时候我的脑子像是狗公园里解下绳子四处撒欢的狗群,又像一个同时向四面八方延展着的平面,我的意识飘散开来,像一朵量子云。平日里我把自己中规中矩地收束起来,只有走路时我才是我自己。
最近三年的春节,我离家的距离都是十四个小时。最近每次打电话,妈妈同我说早上好,我回妈妈说晚上好,这几乎成了惯例。人们说不论相隔多远抬头看到的都是同一片天,但我们不是。我们分隔在地球两端,无论如何同一时间抬头看到的天空都不可能一样。
寒假的时候Julie回了趟家,她告诉我这是她自从十多岁离家求学起头一次归家又离开时不觉得舍不得,她说可能我们终于也是到了这样的年纪,开始接受把遥远的国度的陌生土地叫做“家”。我点头称是,说我也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现在我还是很想家。
我一向不是什么合群的人,中学时代尤其孤僻不理人。我有许多从认识的年龄来说可以称得上发小的人,但从未和他们建立起任何心理依恋。我不想念那个我出生和长大的小县城,尽管不论我愿不愿意我都记得那里的一切。我只想念我的家,我的爸爸妈妈和妹妹。我的家像一个泡泡,把我和那个我并不喜爱的家乡的空气隔绝开。故乡的空气仿佛永远寒冷,永远飘着细小的雪花,我也仿佛永远走在上学下学的路上,我目光呆滞,我内心愤怒异常。但我越愤怒,家的泡泡就越温暖越安全。那时学校的作息虽然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早,但我习惯早起,只为那几十分钟的可以坐在家里的书桌前的时间,那时窗外一片漆黑,家人都还在酣睡,我手边放着热水,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安静。
后来我离家越来越远,那些沉默地独自坐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的时间变成了再难寻找共鸣的密辛。我现在所处的小城也很安静,但这里冬令时的漫漫长夜里没有了爸爸妈妈和妹妹的呼吸,我的内心也不再燃烧着当年那样的怒火。我失去了白天和家人联系的特权,甚至大学时寒假坐着火车回家的记忆也恍如隔世。可我依然记得小时候某一年年前,爸爸告诉我今年买了个大红灯笼可以挂在院子里,我搬来板凳看爸爸从家里拉电线挂灯笼。那天晚上下了大雪,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看灯笼,周围好安静啊。
前几天刚刚写了自己面对未知的前路只能尽人事,今天更多的不确定因素就来了。不和精明的人打交道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半个小时的电话里对面可以说出多少免责声明来。
今天按照计划和Ly打电话聊了Sponsor的事情,信息好坏参半。Ly一向和蔼可亲,时常豪爽大笑,因此当她维持着喜气洋洋的语调却不肯给我任何承诺的时候我有些微微的惊讶。我讶异于参加H1b抽签这样一件事情竟然能从如此多样的角度来做disclaimer:首先不保证今年能抽,这是practice group leaders的决定,她要请示后才能告诉我;其次就算今年能抽,明年也不一定能抽,这依然是别人的决定,她要到时候请示后才能告诉我;再次就算我听说了往年别人的案例,我也不一定能照搬,因为所里对类似情况的解决方案是case by case的;最后OPT结束后的去留和解决方案也一概不保证,从现在到那时之间会发生很多事情,我需要考过bar,performance达标,同时律所的business needs没有发生变化,在这样的前提下才能讨论后续的事情。
听筒里Ly还在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我们从相互问候的small talk就开始欢声笑语。我脑子里盘算着所有的信息,一方面再次感到学会面对不确定性这个课题的重要性,另一方面也像个中年人一样感叹人心不古。
最后我挂断电话,心情复杂。其实就算有了这些Disclaimer,我也依然觉得律所会至少sponsor我今年的抽签,只是何必要这样相互提防呢?
我给录音按了暂停,长出了一口气。
昨天非常难熬。零下十五度的天气太过寒冷,我虽在四季分明的大陆上长大,也不慎低估了美国大西北的彻骨寒风,一条秋裤加一条外裤就自信地出了门。因为停车场的管理原因,我早上不得不在七点钟熹微的晨光里出去挪车,光是走到停车场的这几分钟就让我感到脸皮冻得发木;从学校停车场到教学楼的路上更是皮肤刺痛,大腿和膝盖针扎一般生疼。一整天的课上下来,我手脚冰凉,头脑昏沉,课堂上半生不熟的美国同学和过分积极的中国同学让我疲于应对。最糟的是最后还是要在夜晚的寒风里走路去开车,等回到家时只剩下了躺着不动的力气。
于是今天我调整了课表,翻出了几年前妈妈给我准备的大棉裤,臃肿无比地套上身,幸福感果然大大提升。今天我认真地听了课记了笔记,和一整个学期没见的同学们catch up,同时还因为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只属于学校的烦恼而心神不宁。现在我坐在图书馆里,突然想到,这真的是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学期了。我一方面期待着毕业,另一方面也在不断地思考着过去与将来,担忧未来的各种可能性。
前段时间去年毕业的朋友薪水谈崩突然失业,我兔死狐悲,担忧H1b这个达摩克利斯之剑会不会也突然落下,导致早就到嘴的offer长出翅膀飞走掉。但仔细想想,这些本来就不是我能完全决定的事情,除了尽人事还能怎么样呢?就像我不想成为Socratic教学法的受害者,那就换课;不想走路太冷,那就加衣服;想要无痛早睡,那就吃褪黑素。所以我今天发邮件给HR,询问Sponsor的事情,回复很快,约了周五电话。我暗暗在心里做自我建设,这样哪怕周五的时候HR在电话里告诉我Unfortunately we are unable to sponsor your work authorization我也不会太崩溃。
但话虽这么说,我真的很喜欢这份工作。前天收到了所里寄来的去年夏天实习的photo book,照片里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我想起final performance review的那天,我紧张兮兮,负责人事的合伙人和我说欢迎你的加入。我当时只顾微笑回应,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才开始为这个return offer暴风流泪,觉得这几乎是我近几年里最开心的一天。可世事无常,我总想着做最坏的打算。妈妈曾和我说觉得运气好的时候要惜运,我深以为然,因为谁能保证永远顺风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最近在计划一场苏格兰自驾旅行,但又一直犹犹豫豫。一方面觉得出来一趟机会难得,应该去留下一些难忘的回忆,苏格兰比起南边的威尔士,对我的吸引力要大得多;但是另一方面,想到要奔波劳累,旅馆、吃饭、甚至右舵开车都是需要解决的大问题,预算也要好好考虑,我内心抗拒又矛盾,冬天可能的恶劣天气也让我望而却步,总担心独自旅行被大雪困在路上。想来今年已经折腾着去过了许多地方,五月份在黄石露营受冻,六七月在芝加哥上班,八月一路从中西部road trip到东海岸,九月回国辗转了三个城市,又从香港办完事飞到英国,好不容易按部就班地上了快两个月的课,眼瞅着圣诞节又要回美国,还要接着再把车从纽约开回威斯康星去,难道今年还没吃够旅途的苦头吗?这样想想,苏格兰自驾还是作罢吧。
我从留学出国的第一天起就不快乐。
不快乐的原因很琐碎。美国中西部冰天雪地的冬天,外面大雪纷飞,室内热得穿短袖,但阴暗的房间没有壁炉没有书本,只有前一晚聚会留下的残局和穿着睡衣不修边幅的自己;喝醉睡不着,酒精作用下焦躁仿佛要冲破皮肤生长成大树;宿醉醒来头疼欲裂,但内心却一片空虚;缩手缩脚在超市反复拿起又放下的小东西;室友没有清理干净的灶台;小组讨论里支离破碎的英语;普普通通一事无成的自己。
我艰难地活着,上课,找工作,实习,继续着没那么努力但也没有完全放弃的想要变得快乐的挣扎。我在最后一年的秋季学期选择到英国交换,似乎只是人心不足。但更多的似乎是想要逃离的欲望,想要确认并证明我在美国的两年也只是又一次无望的循环,我的欲望无休无止而现实骨瘦如柴,我想要证明又想要证伪,证明我永远也过不上想要的生活,证伪我永远也过不上想要的生活。
到写下这一段话为止,到英国已经整整一个月了。我依然算不上快乐。我住在比之前更小的房间里,过于明亮的顶灯让我的眼睛疼痛,流泪不止;我最常能感受到的情绪是空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