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伦敦的雾气经久不散,整座宅邸沉在一种半明半暗的寂静中。这宅子所在的街区已经破落,时有扒手和老鼠出没。他本是破落的贵族,家人尽数在一场瘟疫中死去,在拘束而冷漠的环境中成长,直到被寄养在这座远方表亲的古宅中。那位表亲长久沉溺于神秘学书籍中,日渐消瘦癫狂,那些书堆积在书房里,他搬来后不久便开始翻阅,起初是出于无聊,后来却沉浸其中。直到某一天表亲不辞而别,前往伦敦东区的某个墓地,杳无音讯。于是他依靠着表亲的遗产生活在这宅子里,在夜间的走廊里来回踱步,睡眠极轻。
一楼有间餐厅,橱柜里堆着古旧的餐具,很久没使用过,积满灰尘。餐桌上只有一部分勉强擦干净,堆着粗糙的面包,还有半碗冷掉的燕麦粥。出了厨房,是一间宽敞的客厅,插了快燃尽的蜡烛。壁炉中似乎有薄片的灰烬。楼上有间巨大的图书室,充斥灰尘和霉味,高大的书架直延伸到天花板,上面尽是皮封面的大部头,不少都是手工装祯的。
客厅是一楼的主体,联通了很多房间,然而除门厅外都已废弃。门厅里挂着件大衣,口袋里装着把虎头狗手枪。大衣旁边靠墙立着一根灌铅手杖,木质杖身因灌铅而格外沉实,墙角搁着一盏防风提灯,玻璃罩上还留着未擦净的水痕。他在二楼的走廊上徘徊,紧捏着某个古怪邮差送来的信——那个邮差沉默寡言,行动迅捷,冒着一场在这个季节不常见的大雨,穿过大半个城市送来这封信。
他走进房间,他自己的卧室。桌上有瓶墨水,接近干涸,旁边有支羽毛笔,尽管已经严重磨损,仍能看出来自珍禽。煤油灯半明半灭,他拿起把拆信刀,将那封用蜡油匆匆封好的信拆开。古旧的羊皮纸。没有署名,没有说明,只有粗糙的如尼文,无法辨认。他并不急于辨认它们的意思——那种无法立即解读的感觉,反倒在他日复一日的麻木中激起一丝清醒,正如投石入水的涟漪。他将信纸放入睡衣口袋,走向那位远房表亲的房间。
在桌上那些文件中翻找,同时用一块手帕掩住口鼻,将一张古旧的海图,几本神秘学抄本扔开。终于,从古书、灰尘、墨渍与寒意的牢笼中,他取出一本旧索引。艰难地翻开松脆的纸页,他翻到字母R,找到一本如尼文词典的位置:藏书室进门右手第七个书架,第三层的第四本书。
进入藏书室,他穿过高耸的书架,从书海中抽出那本词典,发觉其中有不少手写的注解和笔记。逐字对照,他发觉这羊皮纸上的,是个发音古怪难辨的地名。拉莱耶。
翻过那张古旧的海图,他并没发现什么与那古怪名称有关的线索,发现了几行草草写下的笔记,似乎和某个海港有关。他拿起已经拆开的信封,却没有料到,经过长时间的揉捏,已经变得脆弱,竟被他撕开,内侧赫然有个奇异的徽印,似乎是一只叼着七弦琴的渡鸦。
他回到床上,沉沉睡去。
他起身,走下褪色地毯覆盖的楼梯。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一步都像是旧宅在低语。他穿过门厅时,目光扫过大衣口袋旁的虎头狗手枪,和那根靠墙立着的灌铅手杖,它们还在原地。
他进了客厅,用火柴点燃壁炉里早已准备好的干柴与煤块,火光很快跃起,照亮了房间中央的一小片区域。他坐在壁炉前的矮椅上,靠着火,慢慢咽下那半碗已经凝固的燕麦粥和几块粗糙的面包,燕麦粥的温热感让他稍微暖和了一些。
他端着碗,视线落在壁炉的火焰上,尝试着梳理自那个邮差到来后所见的一切。他从门厅的雨伞和湿透的大衣开始回想,邮差沉默地递上那封信时的姿态,信封上匆匆封好的蜡油,老旧羊皮纸上那些无法辨认的如尼文。他想起自己在卧室里点着煤油灯拆信时的光线,想起在图书室里翻找词典时扬起的灰尘,想起表亲留下的笔记和那些指向不同条目的箭头符号。他也想起在信封夹层中意外发现的渡鸦徽印,以及海图背面那几行与某个海港有关的潦草笔迹。他反复回到这些片段,试图找出它们之间的联系。
他把碗放在一旁,俯身靠近火焰。火在壁炉里燃烧,夜间的雾尚未完全散去。他仍然坐在那里,尚未起身。
他将手伸向睡衣口袋,谨慎地取出已被彻底切开的信封,还有那张羊皮纸。一无所获。再望一眼窗外,天色微明,尽管浓雾还未散去,却已经喧闹吵嚷,工人们从绳子上被叫起,拖着疲惫的皮囊,喧扰着前往血汗工厂,报童尖声叫嚷着一桩白教堂的血案。他叹口气,裹上大衣,取出沉重的手杖,又触碰衣袋里那令人安心的坚硬,走入斯皮塔菲尔德的薄雾与喧嚷中。他发现自己正在寻找一个离开这座宅邸的理由。表亲的失踪让他有了那样一条线索——但他隐约觉得,他想要找到的东西可能不止是人的去向。
走在斯皮塔菲尔德的街道上,他迷茫地读着两旁熟悉的门脸,自他搬来时就已不复曾经的辉煌——他古板的父母曾告诉他,斯皮塔菲尔德这个拗口的异国名字来自法国的丝绸富商,他们从异邦运来的衣料价值不菲,并借此积攒了数目惊人的财富。他们聚居于此,这里曾经花天酒地,声色犬马,就连伦敦保守的贵族,也放下他们迂腐的规矩,屈尊造访此地。然而蒸汽机和廉价的纺纱工人,抢占了他们所拥有的一切,于是曾经的名门衰败,肆意挥霍的习惯迫使他们变卖家产,最终,这片街区沦为罪恶、贫困与痛苦的温床。
他的视线从那些褪色的门面和蒙尘的橱窗上缓缓滑过。那些曾经属于富商的宅邸,如今大多已被分割成廉价的出租屋,门廊上钉着不同的门牌号,信箱里塞满了无人认领的信件。他走过一家旧裁缝铺,玻璃窗上写着褪色的法文店名——字迹已经模糊,但仍然可见其曾经的精美。铺子早已关门,橱窗里只剩下一只残缺的人体模型,穿着半件发霉的丝绸外套。
他停下片刻,想起父母所说的那种辉煌:舞会上的烛光、丝绸裙摆扫过楼梯的声音,以及那些从西区乘坐私人马车前来赴宴的贵族。现在这一切都已经不在了,剩下的只有被时间磨损的废墟——被磨圆的石阶、勉强修补的百叶窗,以及那些曾经种植着玫瑰的花园,如今只剩下被煤灰覆盖的土壤。
继续向前行走,这片街区对他而言熟悉而陌生:他熟悉它的街道、它的气息、它的喧响,但对它曾经的面貌仍感陌生。那过往的盛况已难以想象,只有少数痕迹残留,像是一扇花窗上未碎尽的玻璃,曾经华丽的门脸。他继续前行,走向舰队街的方向,雾气在他前方缓慢移动,尚未散去。
突然,一个报童冲向他,向他兜售当天的报纸。自上次冒雨出门,他已经与外界隔绝了近一周。也许一份报纸能给他些需要的信息,至少能让他从密文和孤独中挣扎出来。他递上一枚硬币,取走一份《每日电讯报》,铺展开来。头版上报道着白教堂区的一起命案,凶手以残忍的手段虐杀妓女,报道相当详实,几乎足以引起恐慌。
雨后的街道上,坑洼中泥水横流,时有单马车驶过,污水翻卷到空中。他急忙把报纸收起,塞入衣袋,紧握着手杖,匆匆走出这个街区。
走了许久,但雾气始终不散,甚至愈发浓厚,呈现出近似固体的奶白色。他停步,视线转向一家廉价咖啡馆,也兼做酒吧,只有一块薄松木板做招牌。他想起那张没看完的报纸,于是走入咖啡馆中。透过污浊的空气和昏暗的光线,他看到几个宿醉初醒的人用粗话咒骂头痛,几个报童也坐在这里休息。白天,这里只卖咖啡,口感苦涩油腻,却能为这群底层居民带来一点短暂的清醒。他挤在狭窄的位子上,叫了杯咖啡,翻过报纸的头版,目光落到一则新闻上。
本报讯。昨日凌晨,警方接报称在泰晤士河畔发现一块可疑怀表,经辨认,表内藏有半根指骨,疑似与一年前在此处发生的约翰·奥彭肖坠海案有关。据警方描述,怀表外壳上刻有一种不常见的纹样,其形态为一只鸟衔着某种乐器,疑似与某类私人收藏或家族标记有关。警方呼吁知情者提供线索。目前尚未确认此案与约翰·奥彭肖坠海案之间的具体联系。有关此案的进一步报道,本报将持续跟进。
他读过这篇报道,咖啡碰巧送上。于是他将报纸摊开放在桌面上,一边啜饮那杯苦涩油腻的咖啡,一边翻开下一页。杯沿有一道细小的缺口,透过杯壁传来的热度让他的手指微微回暖。他快速浏览了后几版的标题——一则关于码头工人罢工的简讯,一则关于某艘货轮在爱尔兰海域遭遇风暴的报道,几则广告,包括一家新开张的当铺和一种声称可治疗神经衰弱的药水。他没有在这些内容上停留太久,正准备合上报纸时,身后传来了一个报童的声音,语调急促而兴奋。
他用眼角余光扫过,看到一个亚麻色头发,面色苍白,但长相机灵的孩子正压低声音,和同伴说着些什么,他只听到些只言片语:戒指,被偷窃,叫伊莎多拉·珀萨诺的记者。
他顿了一下,没有立即转头,只是将咖啡杯放回桌面,继续听着。那个孩子提到的内容,他无法确认是否与他正在追踪的事有关,但直觉告诉他确实如此。
他慢慢将咖啡杯放回,指尖没有离开杯沿,视线也没有转动。他保持着一个放松的姿态,像是仍在读报,但注意力已经离开纸面,落向身后的声音。报童还在说话,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偶尔夹杂着短促的笑声。
当那报童哄笑着与同伴分手时,他付了咖啡的钱,追出店门,拦下那孩子。那张机灵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但随即便堆起笑,问他:“先生,新鲜出炉的《每日电讯报》!这上面有那大半个东区都在关注命案的最新进展,您这样的绅士,一定对此抱有好奇吧?来一张如何呢?”
“啊,不。比起那轰动东区的命案,我更关注那装有指骨的怀表。我有某位亲人在这附近失踪,那怀表可能与他有关。你似乎知道些不太方便披露的细节?如果你能告诉我一些细节,我将感激不尽。”
那报童打量着他,看似恭敬,却很审慎。衣物的款式绝非低调,尽管有不易察觉的补丁,显然价值不菲。面色相当惨白,手中却握着一根分量不轻的手杖。这人出身不低,他做出这个结论,开口答道:“我不想对您这样一位高贵的绅士显示出不敬,但我希望您展现出更多的诚意。那样,我就会将我所知的一切全盘托出。”
“好吧。”他掏出两个先令,尽可能隐蔽地送到了报童的口袋中。那报童便将他拉到一边,一个相对开阔的地带,压低声音开了口:“您向我询问那篇报道。那位内部人士——您可能想认识她——很有可能是我们报社的伊莎多拉·珀萨诺小姐。”说到这里,他谨慎地扫视了一圈,确保没人听见他们的谈话。“昨天下午,我去领报纸时提早了些,于是我就在报社后院里转悠。那时候,伊莎多拉小姐出来了,她急匆匆的与主编说了些什么,我大致听到是那指骨上有个环状的凹痕,可能曾戴过戒指。今早看到报道后,我想很可能是那夜班工人拿走了那戒指吧。”他说完后,看了看对面那个人,像是期待着对方能给出一个答案。但那人没有立即接话。于是报童继续说道:“您要想再知道些什么的话,也许可以问那位记者本人。到每日电讯报的报社,您会找到她的。”
他一语不发,旋即转身离开。珀萨诺是个罕见的异国姓氏,但对于他而言,并不算陌生。初来此地时,他常代替那位表亲下楼取信,而珀萨诺博士的字样曾不止一次出现在信件落款中。他快步地穿行在浓雾中,赶往藏书室的那张书桌。
他放下仅存的信件,迷茫地看着炉火。火焰跳动着,贪婪地吞噬柴薪,但他猛然发现,炉灰中竟有薄片状的灰烬飞出。他急忙吹熄炉火,取来提灯,仔细查看燃尽的炉灰,发觉有张纸片,尽管已扔过炉栅,却并未被烧毁。等待着炉火冷却,他仔细辨认着那纸片上的字迹:“新发现晚期遗迹 ______在英___本土,___无___来,请___往圣凯瑟琳港与____接洽。”他暗自思忖着,那海港的人很可能知道表亲的去向,至少也有可能提供些线索,但迄今为止,他依然对拉莱耶这个古怪的地名知之甚少,也未曾明了那神秘徽标的含义,这样想来,先去找伊莎多拉可能是个好选择。
此时已近黄昏,细雨蒙蒙的街巷泥泞难行。他重新打点好行装,坐上单马车前往舰队街。思考着此后的安排,街景从马车两侧闪过:从纽盖特监狱巨大的黑石墙,到人声鼎沸的酒馆,自中央刑事法院的正义女神像,至圣保罗大教堂的宏伟穹顶。当空气中泛起一阵油墨的气味,煤气灯逐个点亮,街道两旁喧嚷着无数报童时,每日电讯报那独具魅力的办公楼高耸在视野中。
他缓步走入门廊,一个高个的门房,胡须都已花白,用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洪亮声音喊道:“先生,请来这边登记!”随即递给他一支笔。在登记簿上签好名字,他问道:“我想找一位记者,请教有关你们报道的一些疑虑。她名叫伊莎多拉,能否请您给我传个话?”门童爽利地答应,将他引入会客大厅,并上楼去找她。
这会客大厅给他的第一感觉是喧嚣,丰富且华丽,若只看内部的装潢陈设,很难想到这只是一间报社的会客室。刺金的猩红地毯铺地,黑基白体的大理石高柱支起天花板。雕刻精美的窗棂与窗板,半掩在被夕阳映红的薄纱窗帘后面。室内设着舒适的天鹅绒座椅,许多人坐在这里,悠闲地交换着信息,甚至有很多侍者进进出出。身处这种环境中,他也不免放松下来。将已经习惯硬木椅的身体沉进天鹅绒的扶手椅,手杖搁在椅边,他扫视着这间大厅。所有人都穿着剪裁精致的礼服,若不是扶手椅面朝的圆桌上有着纸笔和文件,单看人们面上的悠闲表情,会以为他们在赴一场晚宴。
他尝试着放松,重新整理着这一天经历的一切。无名的徽标,不知所踪的亲人,珀萨诺的字条,港口的约定,以及英国本土的遗迹——这一切交织成漩涡,使人费解。也许与她谈过话,能帮助他理解这一切。
这时,他重又听见门房那洪亮的喊声:“珀萨诺小姐邀请您在她的办公室中谈话。”待他起身,门房靠近他,轻声说道:“小姐平日里待人和善,但性情刚正,她今天累了,可能会有些急躁,请您稍微谨慎些。”随后,他又提高声音:“由我来引您去她的办公室,请这边走。”
循着楼梯盘旋而上,嘈杂逐渐远去,手杖不停陷入柔软的天鹅绒中,寂静无声。楼上的装饰要正式许多,栗木的护墙板做工精良,墙壁是灰白色,几乎全无装饰,壁灯透出昏黄的光,与夕阳一起将影子拉长。穿过回环的走廊,经过一扇格外朴素的黑门时,门房突然停步,抬手拉下一根铃绳。沉闷的铃声响起,几秒后,门打开了。
他没料到会见到这样一个人。黑发高高挽起,一顶朴素的白礼帽,只装饰着一支鸟羽。帽檐下,一双疲惫却机警的眼睛注视着来人,仿佛先于言语送出了欢迎词。纯白的披肩下,是一条利落的长裙。几乎没有其他装饰品,只在胸口别着一枚胸针——式样朴素,剪裁和做工都属上乘。
她开了口:“您好,我是记者珀萨诺。请原谅我的无礼。若是按照规定,我应当下楼与您谈话。但我刚从一趟舟车劳顿的旅途中抽身,实在难以在嘈杂的环境中集中精力。所以把您请到这里,希望您能谅解。”
门房鞠了一躬,退出房间。他摘下帽子行礼,言辞恳切:“若按照一般的社交礼节,本不该在此时打扰。然而,我的某位亲人失踪许久,那篇有关怀表的报道吸引了我的注意,那很可能与他的失踪有关。所以我冒昧地前来,寻求你的帮助。”
伊莎多拉顿了顿,一只手不自觉地敲击桌面。随即开口:“恕我冒昧,但您的叙述不免让我产生几个疑问。第一,您是怎么知道那篇报道由我撰写?第二,可否请您更详细地说明亲人失踪与那枚怀表之间的关系?凭现在您提供的这些信息,很难让我毫无疑虑地为您解答。”
他沉吟着,不自觉地咬住下唇。手指用力抓住手杖,骨节几乎发白。“有关那报道由您撰写的事,来自一位报童。他消息相当灵通,告诉我有关那篇报道的一些细节,包括报道中提及的纹样,我也有所耳闻。几个月前,我在这世上的唯一一位亲人突然不辞而别,有人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伦敦东区的墓地。他一向喜好交友,与某位友人的书信中总会出现那个纹样,而在他出走后,有人给他寄了一份密文,使用的是刻意反折的信封,内侧同样有那个纹样。我听过您刚正不阿的名声,希望您能予以解答。”
听到纹饰,伊莎多拉的手微微颤抖。她抬起头,直视着来客:“您真是敏锐。只是细碎的消息,竟调查的如此透彻。但或许您还不知道,那怀表内还有些其他东西。我想,那物件对您可能也有非凡的意义。假如能拿出一两样实证,证明您所言非虚,我很乐意与您合作。”
话音刚落,一个对折的信封便出现在她的视野中,其上叼着七弦琴的渡鸦仿佛要腾空而起。
伊莎多拉有过一瞬间的恍惚,那时她的眼神迷离而伤感。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向那位来客叙述她探访约翰·史密斯的经历。“我想您已经知道,那怀表中有段指骨。但当我在警局初次见到那怀表时,我就发现那指骨上不寻常的刮擦和凹陷,据此,我推断出那里可能曾经带着戒指,只是被那工人粗暴的取下了,由此也可看出,这戒指价值不菲。那他为何又要上交怀表呢?那怀表是黄铜材质,除去内部的纹饰并无特殊之处,且那块指骨嵌在其中,伦敦的当铺是不会要这种东西的,他怕惹火烧身,就把它直接交到警局。依照惯例,到警局上交失物的人,没有必要留下住址和姓名,但由于怀表情况特殊,苏格兰场的麦克默多警官私自向他讨要了住址和姓名。”
那地方在伦敦的地狱,显露出这都会最肮脏、最不堪的一面。伊莎多拉联系了苏格兰场的麦克默多警官,他曾私下记下约翰·史密斯的住址,对案件一直保持着关注。他们的马车碾过污水横流的街道,颠簸着停在一处棚户区。尽管当时是正午,此地流露出的衰败和死寂仍让他们心生寒意。敲开门,立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手持一把厨刀,戒备地望着来人。这正是史密斯夫人。伊莎多拉耐心而尽力的劝说也没能使她完全放下戒备,不肯说出丈夫的去向。最终,麦克默多表明了身份,并以他的职业信誉立誓,保证不会危害他们一家人的安全,还会尽力提供援助,她才勉强告诉他们丈夫自今早回来后就急匆匆地离开,前往白教堂的某家当铺——以漩涡为标记,象征无所不容、无所不收。
向夫人道谢并留下酬金后,在疾驰的马车上,麦克默多补充道:“约翰·史密斯远比我们想象中更精明,他所去的地方,是伦敦地下世界最大的销赃点。我在苏格兰场时见过几次类似的案子,那里鱼龙混杂,臭名远扬。假如动作不快些,我担心那枚戒指永远也回不来了。”
伊莎多拉默然无语,只是握紧了衣袋中的手枪。将他们放在那栋巨大而残旧的建筑面前,那车夫便迅速调转车头,如逃离般疾驰而去。
经过多次修补的残破大门半开着,几个衣衫不整却着装统一的守门人扬起脸,警惕而诡诈地望着来人——苏格兰场的警探在这里可不是受欢迎的客人——旋即握着粗糙且脏污的木棒走上前去。
“喂,兜里揣着家伙,莫不是警厅的探子吧?人死在外边的街上,要查到那边查去,别到我店里来撒野。我话说在前头,这片儿不归你们这帮雷子管,少给我添乱!”几人中为首的高个子开口说。尽管已经是下午,他身上还是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朗姆酒气味。他身后的几人示威似的晃动着手中的棍棒,看来并不想让出道路。
麦克默多没有多言语,只是漫不经心的在衣袋里摸索。袋中传来沉重的金属碰撞声,他翻检半天,取出一个半镑的金币,但不知是有心或无意,那金币是随着半截枪柄一同出来的。麦克默多慢条斯理地把金币递给对方,同时将手枪收了回去,示意对方为他们行个方便。
那酒徒陡然一僵,眼直盯着那金币,手却略颤着,似乎在犹豫是否要去接。他面孔上原本趾高气昂的表情僵住了,半晌,才挤出一个勉强的笑,示意来人略等,随即转身,与那一帮散发着烟草味和酒气的狂徒耳语。似乎爆发了一场小小的争论,有人激动的挥舞着棍棒,有人则垂头丧气,不再言语,那为首的安抚似的拍拍他们的肩,做几个手势,他们终于安静下来。
那高个子转过身,对麦克莫多说:“警官先生,不是我要为难你们,只是半磅的金币,可打动不了我这一帮兄弟。你们若要进去,恐怕还要再展示些诚意。还得有几个兄弟跟着你们,不能让你们搅了上头的生意。您看这样怎样?”
麦克默多似乎略有些为难。见状,伊萨多拉从她随身的皮包里取出十个金镑递给对方,同时尽量平和地说:“十镑对你们来说也不少了,这种买卖实在少有。漩涡当铺的大名,我们也早有耳闻。这次只是过来鉴定些东西,不会为难你们的生意。不必劳烦各位陪我们走一趟。这可是诚心实意的提议,还请各位通融。否则,我们也有一些过激的解决办法。”
看到那十枚金币,他们骚动起来,不少人眼里迸发出光彩——贪婪而无所节制。但那为首的却还勉强维持着理智,他伸手收下金币,平分给帮派内的各人,同时招呼一人给上头通风报信。终于,那临时的信差带回了消息:“当铺的主人欢迎二位。他还让我告诉你们,若是要鉴定物品,他乐意为你们帮忙。”黑门洞开,二人交换一个充满疑虑的眼神,阔步走入。
这栋建筑并不临海,但楼内的景象却很难让人想到这一点。地板是粗大的橡木板嵌合而成,然而色泽却近黑青,踏上后触感粘腻,如同踏上甲板。走廊狭长而阴暗,四壁散乱地支着几盏不搭调的灯,投下的光线模糊而迷幻,阴影扭曲成触手般的形状。走廊深暗至极,尽头几不可辨。脚步声如同沉入空间本身,沉闷而不真切。二人陡然发现已走到尽头,眼前圆柱状的破旧厅堂分割成数个舱房似的隔间,许多人——衣着各异,神色诡秘——在这里来回穿行,不时停步,低声商议。
伊萨多拉伸手拦下一个枯瘦的老人,开口询问:“打扰您了,老先生。请问这些隔间中哪一间专做首饰生意?”老人木然回首,眼神空洞:“直走,右手边第七间。”快步走去,靠近这隔间,他们陡然感到一阵温暖,原本咸腥的空气,突然被浓重的香料味充斥。构建的温暖,干燥,点着一个巨大的火炉;不知为何,里边的掌柜抽着一个巨大的水烟斗,显见得是来自远东。他身后是极高的货架,堆积如山的首饰,成色年代各异,全都贴着号签。
珀萨诺小姐环视四周,缓缓开口:“您好,我是记者珀萨诺,这位是我的朋友,麦克默多先生。想必您就是这漩涡当铺首饰间的主管了吧?我们有个不情之请,也许您能提供些帮助。”
那人抬起头,大半张脸掩在宽边帽的阴影里,只见脏污的灰发披散在脸颊两侧。烟斗上下抖动,传出一个粗哑的喉音:“一位记者?有意思。也许您认得我们早上那位难缠的客人……一个遍身油污的工人,拿着一件与他地位不相称的东西,模糊而絮叨不清的讲着一个与报社和警局有关的故事,似乎是急于出手。你也许对这个感兴趣?”
记者警惕地看着他,但开口的语调仍旧温缓而平和:“恐怕我们所追寻的事确与此人有关。烦请您告知我们,那急于出手的东西,如今是留在了当铺,还是在那工人手中?若您还能告知我们那人的去向,我们将不胜感激。”
随后是长久的沉默,只有水烟壶的嗡响和老人迟缓的呼吸声。尽管难以看清,但二人仍能感觉到,那宽眼眸下的目光明亮而锐利,仔细地审视着他们。终于,那老人打破了沉默:“约翰史密斯报了个罕见的高价——而那戒指年代久远,做工却是难以想象的精致。它的实际价值,恐怕还要超过报价。漩涡历来以无所不包而著称,但那枚戒指上诅咒似的符号使我们犹豫再三,最终决定改天再议。那工人急匆匆的带着戒指走了,我不知道他的去向。”
伊萨多拉感到一丝笃定——这是养父失踪后数年来的第一次。在这异香扑鼻而燥热的房间内,这个念头反而愈发清晰:这与珀萨诺博士耗费多年的研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他遗留的笔记中,他提到,他在追寻一枚刻着“旧印”的戒指。他从未解释过那个词的含义,但他提到它时脸上嫌恶又执迷的神情却历历在目。
珀萨诺略欠身行礼,向那年迈的主管表示感谢。主管颔首回礼,示意他们离开。一路上,麦克默多仔细揣度着些什么,沉默的跟在伊萨多拉背后。踏出当铺,呼吸着旧城区混杂着煤烟和泥腥味的气息,他开了口:“我想,那主管对我们隐瞒了些什么。伦敦的大多数当铺都要求登记主顾的名称以方便下次赎当,然而漩涡是个例外。这里不要求登记主顾的名称,只用一张写有号码的纸片当做凭证,这是为了买卖双方的安全——毕竟这当铺的宗旨就是不问来路,无所不容,自然有很多下三滥的罪犯来此销赃。但那主管说出了工人的名字,他本来没必要告诉他的。这很难不让人生疑。”
二人大略商议了一阵,然而信息实在欠缺,他们难以推测出那主管的目的。最终达成的共识是,麦克默多去调查伦敦东区其余的当铺,伊莎多拉去慰问那工人的妻子,借机寻找史密斯的踪迹。主意已定,然而天色渐晚,旧城区的街巷将滋生犯罪与苦痛,即使是经验丰富的警探也不敢逗留。于是伊莎多拉先行回到报社,麦克莫多则回到警局,向上级报告此事,申请进一步的援助。
叙述结束,伊莎多拉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略微低下头,等待着来人开口。
来客的神情很微妙,混合着惊异与迷茫,却仍然淡漠。“感谢您不厌其烦的为我讲述这一日的经历,小姐。但请容我再提出一个问题:听您的叙述,博士现今也不在您身边了,对吗?这是否与我表亲的失踪有关联呢?也许我们有着一个共同的目的吧。”
记者警觉地抬起头:“还不能就此下定论吧。毕竟从您告知的信息中,我只能得出他们之间曾有通信往来,却不能确认他们二人之间的实际关系。也许您能提供进一步的证明?若切实得知他们的失踪确有关联,我将乐于与您合作,并邀您一同前往史密斯家,找回那枚失踪的戒指。您意下如何?”
他思忖着,最终给出回应:“是的,我想我确有能证明他们之间关系的证据;那是一些信件,尽管其中没有多少与神秘学研究有关的内容,却有不少亲切的问候与打趣,我想这大概能证明他们之间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