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足游记
大足仍属重庆市,所以初到这里时不觉陌生和违和。熟悉的乡音拉近了人与城的距离,满目风物仍带有山城特有的朴素和滚烫,仿佛我只是从自己生活的小镇,走到了隔壁的一条街。但我仍能清晰地感知到,这终究不是我所熟悉的巷道,乡音虽同,但街巷却藏着另一套呼吸的节奏。
落地时正值中午,太阳毫无遮掩地炙烤着地皮,周遭镀上一圈圈眩目的白光,直叫人睁不开眼。直奔慕名已久的兔子火锅,果然名不虚传。未见其兔,先闻其味。红辣椒和红油交缠的香气飘了满屋,那味道是瓷实的,不禁让人在脑海中构想出撕咬兔肉,满嘴流油的画面。劲道的肉质在牙缝间辗转,任凭红油焦香唇齿间攻城略地。再来上一口温热的苦荞茶解腻,舌尖又开始回味与兔肉接触的瞬间——筷子又不自觉地伸向了冒泡的油锅里。吃到后来,汗水不自觉从额角向下渗,我才意识到,一座城市的性格不仅藏在乡音里,也藏在这滚烫的红油锅底下。
吃完火锅,在市镇里游走,街角处撞见了一处正卖凉糕的铺子。尽管肚子已撑得不行,可还是打算停下来买一碗尝尝。这凉糕不同于寻常凉糕,只单淋上一层红糖水,而是综合了油酥花生碎,黄豌豆粉,红芸豆,糍粑丁,再浇上一圈熬得稠稠的糖汁,铺上一层碎碎的冰沙,简直令人垂涎欲滴。温**吞的凉糕夹杂着星零碎冰,柔柔地刺激着舌尖,汁水在口腔中漫开,临到末了,还有酥脆的花生末留存着余味,**一口下去,层次丰富,回味无穷。刚才那场攻城略地的战事,就突然被这碗清凉的凉糕叫了停。
吃完凉糕,打车直奔龙水湖公园,天气实在太热,让人提不起游湖的兴致,便在路边租了一辆自行车沿着步道缓缓骑着,扑面而来的微风倒是缓解了些许烦闷。此时,湖面漾起了波纹,一条一条在近处隆起,又奔向远处散开,树叶沙沙作响,鸣虫的聒噪一松一紧,不远处的草坪躺着几条休憩的人影,三两个小孩在追逐打闹。一时间,天地万物自然而恬淡,我蹬车的速度也慢了下来,静静地聆听风在耳边的低语,不知它还会将自己的心事分享给哪些有缘人。
第二天的重头戏是宝顶山石刻。双脚站在崖壁前,抬眼凝视无言的石像,心中却只有风声和人声穿堂而过。八百年前的人们将信仰凿进石头里,留给八百年后的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恢弘,精致,巧夺天工……无数的形容词可以为这片山岩贴上标签,可我隐隐觉得,有些东西应该在每一位有幸亲历过这片土地的人心中慢慢扎根。
再往里走,一组有意思的连环画式的石刻映入眼帘,讲的是一位牧人驯服一头桀骜的牛的过程,最终牛消失了,只剩下神态安详的牧人。设计这幅图景的匠人醉翁之意不在酒,牛被驯服,代表着躁动的凡心最终安然自若,物我两忘;而石头被能工巧匠驯服,亦在诠释着人类意图对抗自然,最终与自然共生。
想到这里,眼前的石壁便不再以沉默回应**。**圆觉洞中以龙身作为雨水疏通渠道,雨天洞内能听到清脆的水滴声而不见水留下;文殊菩萨手持高1.85米,重八百多斤的舍利宝塔,通过宽大的袖袍和袈裟,将宝塔的重量分散至全身,最终落脚到山体基座上,千年来稳固如初。桩桩件件的巧思,何尝不是人类在自然的法则之下,凭己之力让坚硬的崖壁露出慈悲的面容,让自身的信仰永存的实证呢?而自然也馈以仁慈:流水不腐石像,风沙让它们的面部更显慈悲厚重,俯瞰着人间疾苦,和光同尘。
但如此恢弘的工程能为后人所熟知的姓名除了其创始者赵智凤外便寥寥无几,其余人都被湮没在历史的烟海里,深藏功与名。每一处打磨的痕迹都仿若留存着创造者手指上的余温,时间磨掉了他们的名字,正如石头风化后曾经的印记不在,但这样的模糊反而让这座伟大的图景更为纯粹——它们不属于某个具体的人,而是属于整个人类族群,是人类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象征。
人与自然的博弈,从来没有胜负之说,在历史的进程中,早已演变成了你成就我,我成就你的循环。 将人类智慧应用于改造自然,自然将馈以祝福;而打破自然法则意图逆势而为,人类将会得以诅咒。 人与自然共生是文明的永恒进程,事在,人为。
我很庆幸,自己亲身走过这片土地,体会过这方土地为这里的人涂抹上了怎样的性格底色,也见证过这里的人向自然承诺了怎样亘古不变的誓言,而我只是一名过客,静静地聆听风在耳边的低语。
【反思由愧疚驱动变为好奇驱动】
昨晚身心俱疲,只想着刷视频来放空自己,便脑袋空空地享受视觉刺激。而与以往不同的是,在滑动屏幕界面时,我会本能地去思考视频之外的东西,比如视频创作者基于怎样的立场发出这些内容,内容本身的煽动性和误导性有怎样的呈现方式。
在之前,我也有过对于视频本身的反思,但大多是基于对看视频行为的斥责而将厌恶感转嫁到视频内容上,因而产生的一系列想法都并非客观,这种反思便成为了纾解内心愧疚的载体。而这次看视频产生的联想,却不同于以往,它摆脱了“我”的视域,摆脱了我对于自身行为的严苛评判,我只是静静地看着手机里层出不穷的内容,好奇它们的产生原理,背后的立场;思考这些创作者是怎样的一群人,有着怎样的生活。
究其原因,一方面,我真正地允许自己的“沉沦”,这种宽容很大程度上来源于前一个月规律作息所带来的自信,使我确信自己不会因为一次的“放纵”而上瘾,产生了从内向外的信任;另一方面,我不再将自己与“他们”划等号,“他们”的品味并不代表我,因而不会持续产生高强度的贬低和否定;加之,最近我有意识培养自己深度思考的能力,因而思考的惯性存在于生活的各个角落,中立思考变得更轻易,或者说启动成本很低。
通过在熟悉的情景里觉察自我思维模式的转变——由愧疚驱动变为好奇驱动,这种中立的观察姿态,意味着我向着真正的自我接纳又往前迈了一步。
我曾因和一位朋友同吃过一串糖葫芦,之后每每路过这家店时都要买一串来尝尝。其实,不是因为糖葫芦有多好吃——它的甜度于我而言有些过分,糖汁和水果的割裂感太强;也不是我和那位朋友的关系多么深厚,以至于我将她的所有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爱屋及乌。但每次路过我都会去买,不管自己到底想不想吃。
这很奇怪,我对这家店糖葫芦的态度,从熟视无睹到近乎虔诚,原因真的仅是纪念那次与朋友欢聚的快乐吗?
我想到了那位对我启发很大的老师,她曾言“对自我要有清晰的掌控感”。在写下关于糖葫芦的困惑时,这句话反复出现在我脑海里。**“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违背本心地行动。”**这是她给出的解释。在那一刻,她的话如同明灯,驱散了我与非我割席的茫然。原来,我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喜欢那串糖葫芦。可我从未用这份“知道”去审视过自己的行为。
最初,再次购买糖葫芦的确是我怀念那次相聚的方式,而第三次,第四次,甚至一连多次重复的时候,那份怀念已经变质,那个选择也不再具有清醒、完整的意愿。某种程度上,我购买糖葫芦的这个动作,早已从一种自发地怀念,演变成与自己真实感受脱节的仪式。
事实上,在成长过程中,我们有着无数次“吃糖葫芦”的经历,后续也有无数次“再次购买它”的举动。对某件事情的初始反应,很可能在日后固化成一种无意识的行为模式。正如长期吃糖葫芦给我的身体带来龋齿、肥胖的潜在风险,躯体性的习惯可能会反噬自己。因此我们需警惕的是,当它不再具有主观意义的时候,我们应当觉察它,并理性判断它的去留。
而现在,我也正在学着重新看见自己身上的这些“习惯”,去触摸自己被外界雕琢的痕迹。把目光更多地聚焦于自我,一点点看清自己身上的“历史”。去辨别“真正需要”与“习惯性重复”的界限,去收回那股对外投射的,本应属于自我的定义权。
一大早,被困倦笼罩的我看到平板提醒更新,没多想便按下了确认。半小时后,系统显示更新完毕。如常打开笔记,却被重击了一下——仿佛面对失忆的熟人,全是白板。我试图刷新找回界面,徒劳。网上找攻略,发现是平板更新造成部分软件不兼容,便电话联系客服。客服建议退回原版本,但不能确保退回后数据完好无损。
心一直悬到下午。终于,小程序客服回信,告知我手动备份原笔记的方法,我便将笔记压缩包导入本地储存。那份小小的压缩包给予了我退回系统的底气,我再次拨通客服的电话,但新问题又来了——热点断连,因此无法进行后续操作。挂断电话,我只有一个念头,去服务店操作。可现在已临近下班时间,恐怕来不及,心中另一个声音直打鼓:去试试吧,万一可以呢;犹豫再三,我还是打车前去,然事实一如所料,的确来不及。
出门的时候急得忘拿伞,一路淋着雨往附近的商场去。一下午都在研究操作系统,整个人又累又饿。雨滴打在脸上,那种密密麻麻的抓挠感并非一抹脸就能消解,反而将颗粒感的触觉搅得一团模糊,令我久久不能平静。走累了,我蹲下来,把现有的电子书拍照留存。来来往往的目光落在我淋湿的外套上,我暗暗谴责自己为什么要如此执着,大不了重头再来,何必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可转念一想,付出了这么多,中途放弃,怎甘心?重新站起来,我甩了甩麻木的双腿,又快步向前走去。在星巴克店门前站定,犹豫着是否要进去借助他们的WiFi完成后续操作,但脚如同灌了铅般沉重。我拉低了帽檐,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决定进去。
打开电脑,插上插头,重启平板,一步一步按教程来……时间如流水,窗外天已浓成墨色,是时候回去了。在上车的五分钟后,我抱着平板,眼看着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原有的数据完好无损地出现在眼前。那一刻,我感受到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种复杂的平静。
我望向窗外,绵绵密密的雨丝再次搅动我的心绪。关紧车窗,仍然感到冷气自脚底向上窜,牙齿不住地打颤,手指交握也拢不住一点暖意。相似的生理体验将我恍然拉回多年前的那个雨夜。
与漫长的雨季一同到来的,还有一场场声泪俱下的“控辩”。面对父母的为难,亲人的施压,长辈的劝解,我颤抖着走在雨里,任凭细雨一点点抽走身上的热量,直到四肢麻木。当全世界都站在自己的对立面,声讨你的无理取闹,那种不被理解,不被承认的孤立无援,以及无处安放的恐惧,都在十岁那年被深深地记录着。尽管年岁渐长,记忆的注脚逐渐模糊,但那段时光却总是很容易被同样的颤抖拽回,被相似的慌乱摩挲,而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泪流满面。我也曾试图修补那些被胡乱打了补丁的缺口,但总无法填满,不安已经深深地凿进了我的骨血,我很难对什么人或事寄予厚重的期待,我总是准备好失去。他们终将离开。
十岁那年在雨夜中披上的铠甲,是我熟悉的生存方式——在期待落空之前,先亲手把期待降低。习惯性失去,以减少预期与现实相悖时落差带来的轰击。
其实,我一直极力隐藏那种不安,试图以行动上的秩序掩盖内心崩塌的声音。搜攻略,找售后,联系客服,跑到线下服务店,借用WiFi,跟着指导操作,一系列紧锣密鼓的行动,但纠结却贯穿始终,“要不算了吧”,“其实找不到也没事”,“无非就是重新再来”……将最坏的打算涂满争取的每一步。在整个过程中,真正在运转的不是“如何解决问题”的理性,而是“先接受最坏结果”的本能。这份本能保护过我,让我在无数次失望中活了下来。但它也让我在结果到来之前,就替自己宣布了失败。
时至今日,曾经的伤口早已结痂,但它的确深刻地影响了我在那之后的各种决策和行动。这次平板数据的找回,让我第一次看见了自己“害怕拥有”的模样,第一次承认了那份“宁愿失去也不愿意承认拥有”的执念,第一次理解了那个固执的小孩,无人站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学会了先把自己藏进“失去”的壳里。
十岁那年,害怕被丢下、渴望被看见的小孩,终于在二十岁的时候,被自己重新看见了。
我也意识到,并不是所有被珍视的一切都终将失去,我亦足够强大去接受他们的缺席。珍贵的数据最终回来了,我学会了在一个人的时候让阅读陪伴自己;一次次奋力争取的失败锻造了我的韧性,过往所有的坚持、挣扎才塑造了今天的我。
我可以先做好准备,期待一个好的结果。我允许不安存在,但不让它替我决定故事的走向。我愿意带着那个习惯失去的小孩,一起往前走——只是这一次,换我来牵她的手。
回家的时候,雨还在下。但我已经知道,我可以是自己的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