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03章 猜猜谁来买单
在项目组工作的最后一天,下班前胡主任突然给办公室打来电话,声音中透着热情:“喂,你们都听好了啊,我和彭军已经在餐馆的包厢里等着大伙了,今晚B银行请客,有大餐吃!”
池杉听到这消息,心里像被猫挠过一样痒痒。可无奈的是,他已经和两个大学同学约好了聚会。在通讯只能靠固定电话的时代,想要约一个聚会,或者爽约一个聚会,都是不太容易的。池杉权衡了一下“背信弃义”的名誉损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饕餮盛宴”从眼前溜走。
在池杉的同学中,宋宜和魏芳华也都在深圳工作。他们二人的工作地点都在华强北附近,与池杉所在的科技园相距甚远,想要见上一面着实不容易。毕业这几个月来,大家总共也就聚会了一次。上次聚会,这两人折腾了好久,换乘了两次公交车,花了足足一个半小时才赶到池杉的宿舍。之后他们就放话说,未来聚会都得安排在福田,非得让池杉也感受感受“进城”的滋味。
说起“进城”这个词,池杉刚到深圳那会,困惑了好长一阵子。为什么公交小巴车的售票员总是吆喝“深圳、蛇口”呢?难道蛇口不属于深圳的一部分吗?
还是在深圳已经待了五年的洪云,给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原来深圳特区刚建立的时候,也就靠近香港的罗湖还算有点人气。福田区都还算边缘,过了上海宾馆还能看到农田,更别提二线关外的宝安区了。久而久之,“深圳”就成了罗湖的代名词。而蛇口工业区距离罗湖有三十公里远,坐个车过去几乎得花上半天时间。而科技园,在那个时候只是粤海门村的耕田,兴许还插着稻草人呢。所以,住在蛇口的人,就习惯把到罗湖称作“去深圳”。
其实这种情况,在很多大城市都挺常见的。池杉有个中学同学在中国政法大学昌平校区上学,她从学校到海淀得花三个小时,所以她们也把去北京市区叫做“进城”或者“去北京”。
1998年的深圳,别说没有地铁,就是连滨海大道都还在修。那天的同学聚会地点定在了上海宾馆,池杉足足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才好不容易赶到。聚会结束后,等他返回宿舍,都已经十一点多了。没想到,刚一进门,同宿舍的小夫妻就告诉他:“刚才洪云打电话找你,还留了个手机号码,让你回电呢。”
那时候手机虽说已经出现了,但那价格真是让人望而却步。池杉要是想买个手机,得花上两个月的工资,再加上开通号码又得花去一个月工资,而且接听和拨打每分钟还得承受0.5元的高额话费。池杉在北京有个传呼机,但是到深圳就成了砖头。所以在这个时代,大家还是主要依靠固定电话来交流。
“你现在有空出来吗?我都快要累死了!”池杉拨通了那个号码,电话那头传来的果然是洪云的声音。只不过电话的背景音特别吵,又是音乐声又是人声的,池杉得竖起耳朵,仔细分辨才能听清说话人的每一个字。
原来,洪云并不是叫池杉出来喝酒泡吧,而是让他来救场的。彭军喝醉了,喝醉的还不止彭军。
B银行这次请客吃饭,牌面可比超豪华工作餐还要高档得多,甚至连一些不太合法的野味都端上了桌,酒自然也是茅台。这一顿饭下来,喝醉的人可不少。
作为饭局上唯一豁免喝酒的人,洪云这一整晚几乎没顾得上吃什么东西。她先是手忙脚乱地把那些“一喝就多”的人送上公交小巴,叮嘱售票员帮忙照应着,到了站提醒他们下车。接着,又逐个往那些“号称千杯不醉,实则一喝就睡”的人家里打电话,让家属赶紧过来接人。
等好不容易把这些都忙完,洪云疲惫地回头一看,那个“喝酒就像漱漱口”的彭军也终于扛不住,变成了“扶墙走,人不走,墙走!”没办法,必须请外援了。洪云只好拿起彭军的电话,拨通了池杉宿舍的号码。
饭局的地点离池杉宿舍不算远,得知消息后,池杉一路小跑着赶过去。还没到跟前,远远就瞧见洪云吃力地扶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人,站在路边焦急地张望着,似乎在等待出租车。醉汉像根煮熟的面条般软绵绵地往下滑,洪云无奈之下,只能钻到他腋下,用自己整个身体的力量去撑住他,远远望去,两人的姿势像是亲密地搂在一起。
“池杉!快!”洪云也看到了池杉,发现救星般挥舞手臂。这个动作让她重心失衡,彭军顿时像被砍倒的树桩般压下来。她慌忙用肩膀顶住醉汉,另一只手死死抱住路灯杆,活像只抱着树干的考拉。
池杉看到这惊险的画面,脚下加快速度,快跑几步冲到两人身边,从另一侧稳稳地架住了彭军,这才总算是稳定住了局面。
“送回家还是直接拉医院?你知道他住哪儿吗?”池杉皱着眉头,把脸仰成四十五度角,像躲闪暗器般避开彭军呼出的酒气,扭头问另一侧快被压成折叠伞的洪云。
“我已经用彭军手机打了他女朋友的电话,她让我们在路边等着,她这就过来接他。”洪云的头被彭军压在腋下,只能看到半张被短发凌乱遮住的面孔,声音也因为被遮挡而显得有些模糊。
话音未落,彭军突然像被抽掉骨头的麻袋般向前猛栽。池杉和洪云顿时变成两根被飓风刮歪的甘蔗,三人组成的临时支架发出咯吱作响的警报。紧接着,彭军喉咙里发出类似拖拉机发动的声音,“哇”地喷出,昨天的啤酒花生、今天龙虾鲍鱼悉数登场,差点溅射到洪云的鞋上。
洪云惊得脸色大变,像踩到弹簧般弹开两米远,把彭军这个烫手山芋彻底丢给了池杉。突然承受全部重量的池杉,也跟着脚步大乱,和彭军一起跟着打了个趔趄。而那些呕吐物则像机枪扫射一样,在空中画出一个令人作呕的半圆,场面瞬间变得一片狼藉。
彭军吐完之后,像是突然回了点神,眼神也不再像刚才迷离。他接过洪云递来的矿泉水,仰头喝了几口,然后带着几分疑惑,先是看了看洪云,又转向池杉。那眼神仿佛在努力回想,刚才一直费力扶着自己的究竟是谁。
“你们啊,一个个都喝多了。”洪云边说边笑,手指轻轻点着空气挨个数落,“大部分人还能自己走。刘弘景最先扛不住倒下了,B银行的小周和他住得近,就打车送他回去了。然后就是你,非要跟胡主任拼酒,什么感情深一口闷,还喊着要跟胡主任同归于尽。结果倒好,人家胡主任还在里面继续喝着呢,你就先成这副模样了……”
洪云说着说着,又习惯性地用手背轻掩嘴角,不经意间又做出那个池杉无比熟悉的姿势。昏黄的路灯洒下柔和的光,将她的身影笼罩其中,此刻的相似程度又增添了几分,让池杉心里不禁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彭军这会儿已经能勉强自己站了,他整个额头紧紧抵着金属灯杆,手掌拍打自己后脑勺的力度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脑袋里的酒精都震出来似的。“我他妈...嗝...真把茅台当白开水猛灌啊!那个姓庄的一直端着架子不举杯,老子还以为是从总行下来的大佛呢……我就陪着他喝了半斤多,到后来才知道,喝错人了!还没跟老胡喝上几杯,我就已经快顶不住了。”
“庄总是谁啊?”池杉满脸疑惑地看向洪云,他自认为对B银行的相关部门已经相当熟悉了,可却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物。洪云无奈地微微耸了耸肩,脸上同样写满了困惑,表示她也对此一无所知。
“来买单的!”彭军像是突然被什么刺激到,猛地直起腰,脖颈处青筋暴起,思维似乎一下子彻底恢复了清明。
“什么来买单的?”池杉和洪云面面相觑,都没太明白这话的意思,于是齐声反问。
彭军费力地翻了个身,改用后背抵着冰凉的路灯杆,顺手抄起地上的矿泉水瓶,“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大口,仿佛要把满肚子的酒精都冲走。他抹了把嘴,突然摆出个歪歪斜斜的投篮姿势,将空瓶子朝三米外的垃圾桶一扔。
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离谱的弧线,“哐当”一声砸在人行道边缘,骨碌碌滚出去老远。彭军盯着那个滚远的瓶子傻笑了几声,这才晃着脑袋说:“就是个来申请贷款的私人老板,后来他也喝多了,还给了我一张名片。”
说着,彭军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张名片。池杉和洪云好奇地凑过去接过名片,两人一同走到路灯下仔细端详。只见名片的纸张质地坚硬,边缘还烫着华丽的金边,尽显奢华,某某建材贸易集团董事长的头衔格外醒目。
“你该不会还以为,这顿饭是老胡自己掏钱吧?”彭军瞧着身边这两个菜鸟,正睁着求知若渴的眼神直勾勾地望向自己,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今晚连菜带酒,至少五万!这种招待费用,B银行肯定不会出这笔钱的,老胡自己也不可能掏腰包啊。但是那些眼巴巴等着申请贷款的老板们,那可就不一样咯,他们肯定是乐意出这个钱的。”
“哦……”洪云像是突然被点醒了一般,恍然大悟,发出一声长长的感慨,“吃饭的时候我就坐在胡主任旁边,我听到他打了个电话给一个什么老庄,问他有没有空过来喝一杯,没准说的就是这个庄总吧?”
“肯定是啦!你说你,当时咋不跟我提一嘴呢,害得我喝错了人。”彭军一边说着,一边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紧接着转过身去,抱着路灯杆又吐了起来。刹那间,空气中再次弥漫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腐烂味道,池杉和洪云下意识地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些许嫌弃的神情,默契地伸手在面前扇风。
没过多久,彭军的女朋友就心急火燎地坐着出租车赶来了。当她看到洪云和池杉两人在路边守着醉醺醺的男朋友,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而后费劲地把彭军扶上了出租车。
望着出租车渐行渐远,洪云转过头,脸上带着笑意对池杉说道:“你要是不来,我都不太敢给彭军女朋友打电话呢,起码也得从B银行那边找个男同事一起出来。”
“你是怕他女朋友误会吃醋,然后对你发火吗?”池杉脑海中瞬间闪过爱情小说里那些常见的套路,虽然能理解这种担忧,但在现实生活中碰到,还是头一遭。
“对我发火?不会的啦!她来了我就走,她也没地方冲我发火。我是担心她误会彭军,然后对彭军发火。”洪云轻轻笑了笑,她似乎真的很爱笑,仿佛每天的绝大多数时间,笑容都是她脸上最自然的表情。
“那你还要不要回去呀?”池杉说着,朝着餐馆的方向歪了歪头。
“不去啦,咱们这边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就剩下胡主任和他两个跟班,还有那个庄老板,我去了多尴尬呀。”洪云一边摇头,一边突然眼前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要不……你进去跟胡主任喝两杯?”
池杉一听,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彭军他们都喝成那副惨样了,我可不想进去白白送死。”池杉对喝酒这种活动并不热衷,更别提胡主任那种把酒当水喝的主。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漫无目的地朝着前方漫步。不知不觉间,很快就走到了南山大道路边。洪云停下脚步,看向池杉,手指向一个方向说道:“我家在那边,从这儿走过去大概也就二十分钟。”接着,她又指向另一个方向:“你的宿舍应该在那边吧?”
池杉看了看四周,虽然一路上都有路灯,还有些地方的大排档和小商店亮着灯,但已经没有多少行人了。他朝洪云耸了耸肩:“我先送你回去好了,反正我这会儿也没什么事。”
“不用啦!”洪云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还摆动了几下臂膀,做出一副活力满满的跑步姿势,“我很能走的!而且我方向感也特别好,超认路的!”
“你知道最近发生的打闷棍案子吗?四死一植物人,就发生在南油工业区到南头天桥这一片。有些是在天桥上,有些就在路边。凶手从后面悄悄上来,对着受害人后脑勺来一棍子,然后才抢东西。作案时间都是晚上,几个受害人还都是女性。”这些细节是从B银行流传出来的,毕竟作为金融机构,他们和警方的联系相对更紧密些。池杉一说完,就看到洪云的脸渐渐变得煞白。
“所以呀,还是我先送你回去,然后我再坐小巴回宿舍。”池杉再次发出邀请,这次洪云没有再拒绝。
一路上,洪云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讲了许多自己的经历。从她小时候在梅州老家的趣事,到跟着父母来到深圳的点点滴滴,再到毕业后来到这家公司工作的种种,最后还聊起了她和男朋友的恋爱过程,以及打算年底结婚的计划。池杉也有些纳闷,不明白洪云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些隐私,但还是一边认真听着,一边适时地找些问题回应着。
池杉也见过洪云的男朋友,他偶尔会来接洪云下班。有时洪云在会议室里还没出来,他也会和池杉等其他同事聊聊天,池杉对他的印象还挺不错的。
聊着聊着,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南北差异的话题上,洪云不但做了关于吃喝玩乐各方面的总结陈词,还小声的唱了几句经典老歌。洪云作为土生土长的广东人,粤语歌自然是唱的百转千回,不像池杉这种用拼音硬凑的塑料粤语,一听就是假广东人。
“你们在北京也是唱这些吗?”洪云唱罢,趁着等红灯的时间问池杉。
池杉抓了抓后脑勺,刚才洪云唱的几首歌,他听着都觉得耳熟,但歌名歌手歌词他是一个也说不出来,所以有些不好意思。
“这些我们倒是也听……但我们更多是听摇滚和校园民谣,老狼?郑钧?许巍?唐朝?黑豹?”
现在不好意思的人轮到洪云了,她只能每个名字都摇摇头,把自己摇成了拨浪鼓。
“也许我听过不会唱,你唱几句我听听。”洪云眨了眨眼睛,池杉本来想要用自己五音不全的实话拒绝,但这个眼神的杀伤力,让他直接缴械投降。想了想,池杉找了一段《恋恋风尘》,掐头去尾把高音低音部分都去掉,选了几句几乎是在念经的来唱。
走吧,女孩,去看红色的朝霞。
带上,我的恋歌,你迎风吟唱。
露水挂在发梢,结满透明的惆怅,是我一生最初的迷惘。
……
随着歌声,路口的交通灯变换了颜色,两人在汽车引擎低沉的伴奏下走过了最后一个路口。又转过一个弯,就到了洪云住的地方。池杉这时才发现,这里离南头天桥不远,是治安基本靠狗的城中村。打闷棍的案发地,距离这里不过一百来米,难怪她会被吓得不轻。
在紧挨着城中村入口的一栋出租房楼下,洪云停下了脚步:“我到啦,就在这儿上楼。”
“你和你男朋友住这儿?”池杉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有点唐突,好像在拐弯抹角地打探别人隐私。
“没有啦,我和我姐一起住!”洪云又一次笑了起来,仿佛无论什么事情,都能让她自然地衔接上一个笑容。
应该要告别了吧,是不是该有个什么特别的仪式呢?比如拥抱一下?池杉听了一路的感情故事,这会儿思维有些混乱,还沉浸在各种爱情电影的画面里。就这么一迟疑,洪云并没有说再见,而是接着刚才的感情话题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认识到现在已经七八年了,光同学就做了六年,在老家那边还是邻居,我家和他家就隔了半条街,真的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所以,我现在有点犹豫,我们对彼此太了解了,完全没有神秘感,也没了那种期待的感觉。”说着,洪云缓缓低下了头,这还是池杉第一次看到洪云露出笑容以外的表情,在他的印象里,洪云一直都定格在那灿烂的笑容之中。
池杉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他对爱情的全部认知,都来源于文学作品、影视作品,又或者是父母相处的模样。面对洪云这么有深度的情感问题,他完全想不出该怎么回应,只好就这么傻站着,愣愣地看着洪云。
洪云情绪低沉的状态只维持了几秒钟,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笑容:“你快回去吧!”
“好的,那咱们就公司见啦。”池杉朝着洪云挥了挥手,转身朝着城中村的入口走去。身后传来洪云开门上楼的声音,紧接着,二楼、三楼的声控灯依次亮了起来。
池杉走出城中村,忍不住回过头,再次看向洪云住的那栋楼。只见几乎所有的窗户都透出灯光,根本分辨不出哪一扇窗户是属于洪云家的。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看到其中一个窗口闪过一个人影,但等他定睛细看时,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仿佛刚才只是自己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