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又一》系列
其八 哼谣
嗯——嗯——嗯——
嗯——嗯——嗯——
**
海星,海星,五只手,
抓不住,抓不住,水在流。
月亮,月亮,一千次,
一千又一,又一。
海星五只手,抓不住泥鳅。
月亮一千次,一千又一。
勇鱼游在前,白鱼跟在后。
妈妈哼着,爸爸听着。
孩子孩子慢慢走,哼着谣儿到白头。
**
嗯——嗯——嗯——
嗯——嗯——嗯——
一、
眼睛看不见以后,耳朵倒越来越尖了。海风从哪边来,听得出来。码头有人下网,听得出来。隔壁阿贝家的鸡又在刨土,听得出来。老头子膝盖疼,走路左脚轻右脚重,也听得出来。
她回来了。脚步比小时候沉了,手也比小时候凉。她站在我旁边,握住我的手,不出声。她以为我不知道是谁。
我摸她的脸。瘦了,眼角有皱纹了。嘴唇在抖。我说,别哭,我看不见,但你哭我知道。她哭得更厉害了。
她不知道,我听得出来。
她小时候老坐我旁边,听我哼。我哼的时候手爱动,像在摸什么。她问我摸什么,我说摸海。她说海在这吗,我说海在心里。她不懂,可她就爱听。
后来她走远了。我听不见她走路,听不见她哭的时候鼻子堵,听不见她憋着不哭。
我就开始哼。一边哼一边想她。想她小时候坐我旁边,听我哼的那个样子。
没有词。就一个调。反反复复。
老头子问我哼啥,我说不知道,他说好听,我说那你听我哼,教给孩子们去。
他去教了。哼错了。孩子们笑他。他回来跟我说孩子们学得快,还自己加了词,什么海星五只手,什么月亮一千次。
我笑了。他问我笑啥。我说,歌自己会活。
他拿铅笔在烟盒背面画,画完塞我枕头底下。他不知道我摸得到。铅笔印子一道深一道浅,我摸得出来。画到“月亮”的时候重了,画“海星”的时候停了好久。
他也在想她。
她回来了。走路沉了。手凉了。站我旁边哭了,以为我不知道。
我没说话。我就哼。
嗯——嗯——嗯——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哼了。哼错了。
二、
我学会了一首歌,是阿婆教的,她看不见,但她会哼,她哼的时候手会动,像在摸什么东西,我问她摸什么,她说摸海,我说海在这吗,她说海在心里,我不懂,但我喜欢这首歌。
后来我爸也教我们唱,他哼得不好,老跑调,我们就笑他,他也不生气,跟着我们一起笑,再后来我们就自己唱了。
我不知道勇鱼是什么,我问阿婆,她说,是最勇敢的鱼,我问,它游到哪去了,她说,游到前面去了,我问,前面是哪,她说,前面就是前面,我还是不懂,但我觉得勇鱼很厉害。
我们跳格子的时候唱,放学的时候唱,在墙上画海星的时候也唱,我画的海星有五只手,跟歌里一样,我同桌画了六只,我说不对,歌里是五只,他说多一只不行吗,我说不行,歌里就是五只,他改了,后来他也唱,也画五只。
阿婆有时候坐在门口晒太阳,我们就唱给她听,她听得很认真,头一点一点的,我们唱错了她也不说,就笑,她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不见眼珠子,可她好像在看着我们,不知道在看哪里。
三、
船靠岸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码头翻新了,水泥地,栏杆,路灯。以前是石头的,高一块低一块,下船得跳。现在不用跳了。
我拖着箱子往上走。路边多了好几栋新房子,瓷砖贴面,铝合金窗,门口停着电动车。有几栋还在盖,脚手架搭着,水泥袋子堆在路边。以前都是石头厝,灰扑扑的。现在那些老房子夹在新房子中间,矮了一截。
还是有人坐在门口。几个老太太,一人一个小板凳,晒太阳,剥东西。我经过的时候她们抬头看我,我看她们,一个都没认出来。她们也没认出我。
再往上走,路过以前的小学。学校还在,外墙刷了新漆,操场多了几个篮球架。那棵歪脖子树没了。拐角传来小孩的声音,在唱歌。我停了一下。隔着墙,听不太清词,调子倒是清楚。简单的,反复的,一句接一句。我侧着耳朵听,就听见几个词。海星。月亮。一千又一。
我站在墙外面,听着那些小孩在里面唱。他们唱得开心,一句赶着一句,还笑,有人唱错了其他人就起哄。调子跑得老远,词也含含糊糊的。
但我记得这调,我忘不了这歌谣。
我拖着箱子继续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手在抖。门开着,院子里没人,厨房那边有动静。我没叫他,先往堂屋走。
她坐在门口。就坐在那里。头一点一点的。手放在膝盖上,偶尔动一下,像在摸什么东西。
我站在她面前。她没反应。我蹲下来,叫了一声妈。她慢慢把头转过来。眼睛是睁着的,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伸手摸我的脸。瘦了,她说:“别哭,我看不见,但你哭我知道。”
我蹲在那里,说不出话。
她把手放下来,又朝着原来的方向,头一点一点的。嘴里还在哼。就是那个调。反反复复。我蹲在她旁边听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麻。
我爸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看着我。他也没说话,就是看着我。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我走过去,叫了声爸。
“回来啦”
我说回来了。
“饿不饿?”
我说不饿。
我在桌边坐下来。他倒了杯水放我面前。水是温的。屋里没什么变化。桌子还是那张,凳子还是那几张,墙上挂着的老钟还在走。就是多了些药味,还有墙上多了几张纸条。我凑近看了下,是我爸的字,写着什么药什么时候吃,一天几次。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很清楚。
他坐到我对面,搓着手,好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妈耳朵现在灵得很,你刚才在外面走路,她就听见了。”
我说,是吗。
“嗯,你还没进门她就坐直了。”
我看了眼门口。她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头一点一点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天天坐在那。”
“坐多久了?”
“从你走了以后。”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说什么。我们就这么坐着,听外面小孩的声音一阵一阵飘进来。调子还是那个调子。词还是听不太清。我不用听清也知道他们在唱什么了。
四、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哼声吵醒的。很轻,从隔壁屋里传过来。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停一会儿,有时候又接上。我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她在哼。
我起来的时候我爸已经在厨房了。灶上熬着粥,他站在旁边看着,见我进来,说:“你妈今天醒得早。她每天这个时候都哼,哼一会儿就停。”
吃完早饭,我爸要去镇上买药。他出门以后,屋里就剩我们两个。她坐在门口,我坐在桌边。中间隔着一间堂屋,但她哼的声音还是能听到。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从箱子里翻出速写本和铅笔。很久没动笔了。在城里那几年画了不少东西,但都是零碎的、赶工的,画完了就交出去,交出去就忘掉。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安安静静坐下来画点什么是什么时候了。
她坐在那里,背对着光。轮廓很淡,得眯着眼才能看清。我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眼睛画不出来,因为她一直闭着。但她的脸侧对着我,能看见颧骨的弧度,还有嘴角微微往下弯的样子。她哼的时候嘴角会动。很小幅度的,像在说话,又没有声音。
我画着画着,铅笔停了。我发现我画出来的那张脸,和记忆里完全不一样。记忆里的她总是站着的,忙着的,脸是亮的。而面前这个坐在门口的女人,那么小,那么安静,像一片被风吹干的叶子。
我翻过一页,重新画。
中午我爸回来了,手里提着药和一点肉。他看见我在画画,没说什么,去厨房做饭了。我合上本子,去帮他。他炒菜的时候我站在旁边,问,我妈这个病多久了。他说,快三年了。我说,怎么不告诉我。
他沉默了一阵,说:“你妈不让。”
“那你们就一直两个人?”
他说,嗯。
下午我搬了把凳子,坐到她旁边。她感觉到有人坐下来,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我没说话,翻开本子继续画。画着画着,她忽然不哼了。
我抬头看她。她的头转向我这边,眼睛还是闭着的。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在画什么。
“画你。”
“画我干什么,我有什么好画的。”
“想画。”
她没再问。手在膝盖上摸了一会儿,摸到我的手,握住。她的手包着我的手,很干,很暖和。她就这么握着,又开始哼了。
她说:“这首歌,你听过没?”
我说听过。她说,好不好听。我说好听。她笑了。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嘴角弯起来,皱纹挤在一起。
“这首歌是我编的。”
我说我知道。她愣了一下,然后手在我手心里动了动,像在摸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怎么知道?”
“我爸跟我说的。”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但我看见她嘴角还弯着,那个笑没有下去。
五、
图书馆收到一个包裹,没有寄件人。前台把它放在我桌上,我拆开,里面有一盘录音带,一叠画,一封信。信很短,字迹潦草,像是赶着写的:
“这是无名哼谣,来自一座岛。
请收下。
不用署名。”
我把录音带塞进播放机。先是几秒空白,然后有声音了。老人哼的,小孩唱的,海浪声,风声。有一段是一个男人在咳嗽,咳完了继续教旁边的人唱。调子跑得老远,但能听出来,是同一首。
再往后是一段空白。我以为是坏了,快进到末尾,翻面,又听了一遍。那段空白里有个极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慢。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我没有快进,从头到尾听完了。
画有一叠,用的纸不一样,有速写本撕的,有烟盒背面那种粗糙的纸,还有几张像是从什么包装盒上裁下来的。画的都是同一个人。坐在门口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手放在膝盖上,眼睛闭着。有的画得很细,有的只有几笔轮廓。每张画的角落都写了日期,最早的标注是三年前。
最后一张画上,老太太旁边多了几个人影。大大小小的,站在她周围,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圈。画得很潦草,像随手勾的。但能看出来,都是孩子。
信里没有提到这些画,也没有说那些孩子是谁。
我把录音带和画归到一起,在档案登记表上写:编号H-1001,无名哼谣,来源不详,附画十四张,录音三段。写到备注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我想起那段空白里的呼吸声。不知道该不该记。想了想,还是写了:保留原始环境音。
整理完这些,我坐在椅子上听了一会儿那段录音。小孩唱的那段最热闹,一句赶着一句,还有人笑。调子很简单,听两遍就会了。我跟着哼了几句,哼着哼着停下来,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随口哼过什么了。
我把它放到架子上,和别的档案摆在一起。架子上的东西很多,有日记,有信,有照片,有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每一样都有编号,都来自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都有人寄过来,不说话,放下就走。
我以前会想,这些东西有什么用。现在不怎么想了。有些东西不需要有用。它就在那里。有人哼过,有人画过,有人寄过来了。这已经够多了。
我关掉播放机,把录音带从里面拿出来,放回盒子里,又在架子上找了个稳当的位置摆好。做完这些,我回到桌前,继续拆下一个包裹。
六、
火车上人不多。我靠着窗,看外面的田一块一块往后退。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嘴里在哼东西。很轻,自己都没察觉。哼的是那个调。
嗯——嗯——嗯——
哼着哼着,忽然发现哼错了一个地方。中间拐弯的地方我多绕了一下。我停下来,重新哼。还是错的。
我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我好像从来没把这首歌哼对过。小时候跟着她哼,哼不对。后来离开了,偶尔想起来哼一哼,也哼不对。现在回去听了那么多遍,以为自己记住了。结果一开口,还是错的。但好像也没关系。
我闭上眼睛。眼前浮出很多画面。她坐在门口的样子。她摸我脸的手。她哼歌时嘴角弯起来的样子。我爸弯着腰在灶台前炒菜。那些小孩在墙里面唱,一句赶着一句,有人唱错其他人就起哄。最后那张画上,她旁边围了一圈孩子,手拉着手。
我拿出手机,翻到林屿。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那边有点吵,好像在路边。
“你回来了?”
我说在路上了。他说,几点到,我去接你。我说不用。
他沉默了一下,说,好。
要挂的时候我叫住他。我说:“林屿,我哼首歌给你听。”
他说,好。我对着手机哼了起来。还是那个调,还是哼错了。哼到一半我自己笑了,停下来。
“哼完了?”
“哼完了。”
“好听。”
我说:“我哼错了。”
“没听出来。”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窗外太阳正好,照在脸上有点热。我眯着眼,靠着窗。过了一会儿,嘴里又哼起来了。
嗯——嗯——嗯——
嗯——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