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23章 苏木定律
“你这是打算出国?你妈可是连你和未来媳妇的房子都准备好了,她舍得吗?”苏木仿佛感觉到了袁丽在看她,用身体回撞了一下。然后才抬起头问李涛,这让她刚才的动作似乎另有所指。
“轮到谁出牌了?拱猪不积极,态度有问题。”李涛环视了一圈,突然醒悟过来到自己了,连忙扔出一张黑桃。
“对!有机会我是打算出去。听我一个亲戚说,全奖每年至少两万美元,黑市价差不多合二十万人民币。二十万啊!我的同学们!咱一辈子能攒这么多不?”
“就是!”袁丽也跟着附和起来,“西安到沣峪口这几十公里,放在美国开车一下子就到了,谁都像咱们这么吭哧吭哧骑车来啊。”
看着两人的一唱一和,苏木无奈的把手里的牌扣下,认真的对李涛说:“我问的是你妈舍得不舍得?谁问你奖学金了。”
被这么一问,李涛收拾了笑嘻嘻的表情,变得也有些严肃了起来:“哎!她肯定是不舍得,但是我想出去啊。其实也不是想出国,就是不想离他们太近。你看我这大学还没录取呢,工作的事都给我安排好了,实在让人受不了。”
李涛的话,引起了大家一阵唏嘘。其实这种事每个人都有感触,但凡有点能力的家长,谁不为子女铺路导航。在信息不发达的九十年代,这种铺路更显得至关重要。
“教授子女考托福,领导公子忙下海。工人孩子等接班,个体户娃学买卖。”这句当时的顺口溜,说穿了就是,孩子的未来取决于家长的眼界和能力。而站在孩子的角度,不想要被家长控制,其实也是一种普遍现象。
苏木重新拿起牌,漫不经心地评价:“你怎么跟池杉一样,都是要逃出爸妈的五指山。”
“逃?往哪里逃?你也打算出国?”李涛看向池杉,那个家伙一脸无辜的耸了耸肩,仿佛是被人强加了“逃犯”的帽子。
“李涛要出国,那你呢?”苏木把话题转向了袁丽,话一出口她可能觉得有些歧义,又补充解释了一下,“我们大学毕业是1998年,再过10年2008年,李涛估计在国外happy了。袁丽,你觉得自己在干什么呢?”
“挣钱呗!”袁丽的答案简洁直白,“我爸妈的厂子已经下岗了两批人,我估计他们也坚持不了多久,我得赶快开始赚钱养家。那里钱多我就去哪里?”
“那就去深圳吧,珠三角的外贸公司多的是,肯定有做法语国家外贸的。”池杉全家已经搬去了深圳,他高二暑假已经去过那边的家一趟,对深圳多了些直观的感受。
苏木又把问题抛给了池杉:“那你呢?”其实转了一圈,这才是苏木真正想问的问题。对于一个能够预知未来的人,这个问题绝对应该是预言家本人最关心的事情,苏木只不过想通过这种形式打探一下。
“不知道!”池杉的回答非常诚实,也同时让苏木失望,“我想说,我想要浪迹天涯,不只是旅游一样蜻蜓点水,而是每个地方都真正的住上一段时间。当然,最好是既能赚钱又能浪迹天涯,也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工作。”
“流窜犯?盲流?”李涛跳出来给池杉补充,激起了一阵笑声。笑声之后,池杉也没有进一步的辩解。
“说了半天,你自己呢?”袁丽把手按在苏木的膝头,提醒她还少了一个答案。
苏木像是被警察抓到的小偷,没好气地把脸藏在扑克牌后,愤愤地说:“相夫教子,买菜做饭。”
袁丽重重地推了苏木一把:“得了吧!你就不是那种人!”两个男生齐声哈哈大笑起来。苏木顺势身体一歪,就要往地上倒下去,忘记了几个人的书包就在她背后,被这么一碰,有两个已经开始向着岩石的边缘滑动了。男生们笑声停止,变成了女生们的惊呼,然后变成了男女生一起的合唱的笑声。
不知不觉中,太阳开始有点斜了,阴影扫过了整个河滩,原先躲避阳光的女生们卸下了遮阳的装备。又过了一会,山风变得有些凉了,这在山里就是要下雨的前兆。
四人连忙把帆布野餐毯一卷,连着没吃完的零食揉成了一个团,沿着羊肠小道爬上了公路。自行车还在路边的草丛里,四人把自行车一一扶起的时候,天上开始出现了乌云,远处的山里隐隐能听到几声滚雷。
“要下雨了!赶快走!”池杉第一个跳上自行车,右脚一蹬车便借着下坡启动了。其他三人也骑上车出发,四个人排成稀疏的一字纵队,沿着山路向飞驰而去。
才过第一个转弯,排在最后的苏木脚下发生“咔嚓”的一声脆响,像是有人掰断了麻花。然后是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苏木脚下的脚蹬立刻失去了动力,自行车掉了链子。苏木停下车,眼睁睁地看着前面的三个人呼啸而去越来越远,消失在一个突出的山梁之后。过了一两分钟,三个小小的身影又出现在了下一个山梁前,苏木放声大喊,但喊了几声都没有人回头看一眼。三个人影在下一个山梁前转弯,彻底消失了。
自行车链子这种事,其实在九十年代根本就不能叫故障,是每个骑车人都会处理的常见情况。最常见的掉链子,是自行车链条掉出了花盘,拿根树枝托起链条挂上花盘的几个齿,再顺势一转脚蹬即可,苏木的平均成绩也在一两分钟以内。
但是今天这个链条有点麻烦,掉在了花盘和轴承之间,紧紧的卡住了。苏木想在路边找个树枝来当作撬棍,但这片进山的路边只有草,并没有树木,来来回回走了十几米也没有看到一根可用的树枝。苏木只好拔了两把草叶,当作手套握在手里直接去抓链条。可是,链条和花盘卡的死死的,怎么拽也不能移动半分。
就在苏木干瞪眼的时候,池杉气喘吁吁地骑着车回来了。上山时他们骑了一个小时的路,下山只用了几分钟。在山下等不到苏木,又不想重新再爬一次大坡,于是他们商议兵分两路,李涛袁丽一路直接回家,池杉一路回来找苏木。
就算有了一个帮手,但是面对卡住的链条,池杉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还是得继续找工具。最后,袁丽给池杉切腊牛肉的水果刀成了救星,客串了一把撬棒,很快就把链条和花盘分离开了。但山雨没有多给他们一两分钟时间,还没等池杉装上链条,山雨就轰然倾斜了下来。
幸好,就在他们修自行车的地方,公路下方就有一个涵洞,有一条山涧顺着崖壁淌下,穿过涵洞注入沣河。涵洞里阴暗潮湿,雨水从洞口滴落下来,发出清脆的声音。从山上滚落的一块大石头,停留在了涵洞中央,山涧在石头上撞得粉碎,然后变成了两条小溪绕开了石头缓缓地流走。
苏木抱膝蜷缩坐在石头上,看着刚才裸露出来的河床被河水逐渐填满,河水从碧玉色转为浑浊的锡液。雨线将秦岭切割成湿漉漉的版画,山脊线晕染成宣纸上未干的墨痕,对面山坡上有几只落单的羊,咩咩地呼叫着羊群。
池杉坐在苏木身边,但石头上的位置不够了,他的一只脚蹬在另一块石头上,摆出了个别扭的姿势,维持着和苏木之间不多的空隙。
“你听!”池杉递给苏木一只耳机,他自己的左耳里面挂着另外一只耳机。等苏木把耳机塞进右边的耳朵里,他咔嚓地按下随身听的播放按键,耳机里传来了施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
弦乐徐缓而轻快,好似眼前沣河河面上正在升起的薄雾。圆号像清晨第一束阳光穿过河面薄雾,又像是从上游开来游船拉响的汽笛。曲调在此刻从慢到快,由弱变强,犹如太阳从河面缓缓升起,布达佩斯的玛丽亚教堂、塞切尼链桥、梅尔克修道院、熊皮尔城堡……这些多瑙河上的著名建筑,如同《茜茜公主》电影般的依次展现。小提琴和双簧管是游船上的游客,他们惊奇地四处张望窃窃私语,欢声笑语和船上的舞曲在阳光下交映。这感觉很熟悉又很遥远,似乎在遥远的过去,也像是在仲夏夜的梦里。
仿佛有人轻柔地掀开了现实世界的帷幕一角,苏木眨了下眼,眼前的倾盆大雨、浑浊暴涨的沣河、湿冷的涵洞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辽阔到令人屏息的安宁。她正置身于一条优雅的白色的游轮之上,航行在平滑如巨幅蓝宝石的多瑙河中央。
午后的阳光慷慨地倾泻而下,将河水点染成亿万片跳跃的碎金。河面平静得不可思议,像一面巨大无瑕的镜子,映照着天空深邃的的蓝,和鲜奶油般蓬松洁白的云朵。天空与河水相互浸染,界限在目力所及的远方模糊、融化。
河岸两侧,绿意饱满得要溢出来一般。层层叠叠的森林像是蘸饱了翠色的画笔精心涂抹而成。在这浓郁的绿毯之上,星星点点地点缀着童话般的小屋。砖红色的屋顶,窗台上的鲜花开得如火如荼红得耀眼。
“呜——”
一声悠长、低沉、带着金属震颤感的汽笛突然从船头响起,浑厚地穿透了空气,也暂时掩盖了甲板上小乐队的悠扬旋律。正随着《蓝色多瑙河》轻快旋转的游客们,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好奇地把目光投向远处正在还以汽笛声的航船。
苏木正独自坐在露天甲板尽头的一张深蓝色长椅上。那汽笛声裹挟着河风强劲地掠过,一股带着河水凉意的、充满阳光味道的风猛地拂过她的面颊。她的发丝,随风在她眼前、脸颊、颈侧活泼地舞动。突如其来的痒意和视线遮蔽让她不由自主地、微微地偏过头去,抬手想要拢住那调皮的头发。
就在这瞬间,眼角余光里,靠近船舷栏杆的地方,一道修长而挺拔的身影静立在那里。那人身着一件质料挺括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背对着苏木,目光专注地投向河岸上那片繁茂树林深处一间红色屋顶的小木屋。
阳光跳跃在他被风微微吹起的衬衫后襟上,勾勒出流畅而熟悉的肩背线条。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像一颗投入湖心的小石子,在苏木心湖里激荡开一圈强烈而微妙的涟漪。一种奇异的熟悉感瞬间攫住了她,混合着某种隐秘的、连她自己都无法清晰定义的期待。
“咔嗒”的一声响起,现实世界的帷幕重新落下,苏木重新回到了雨中的公路涵洞中。磁带的一面已经听完了,但池杉和苏木谁都没有去翻面,就这么静静的坐着。苏木突然不再担心外面山雨还会持续多久,如果有可能,苏木希望这雨还能再多下一会。
“外面的雨小了……”苏木摘下耳机,原本被耳机线连接而成的整体,变成了两个独立的人。她向前探了探身,看了一眼天空。刚才阴沉的天空,现在似乎稍微亮了一点。
“可是这里的水更大了!”池杉把随身听放进书包,然后把书包挂在胸前。涵洞里的小溪现在已经变成了小河,哗啦啦流淌的声音压过了外面的雨声。池杉落脚的那块石头,只剩下了乒乓球大小还露在水面之上。
苏木往旁边稍微让了让,池杉立刻挪了过来,两个人真正变成了并肩而坐,时不时摇晃的身体会轻轻碰到对方,像两条鱼在浑浊的水里偶然碰了一下鳍。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缓慢发酵,空气仿佛凝成了半透明的果冻,带着未成熟的青涩,包裹着两张轮廓未脱少年稚气的侧脸。如果换成多年以后的成熟男人和女人,也许这时候他和她应该自然的靠在一起,牵手,接吻。但那时候他和她都只有十八岁,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谢谢你啊!”
“什么?”
“高考作文题。”
“瞎猫碰上死耗子。”
“不是你在碎片里看到的?”
“真不是!中学生语文报上的一个范文,我在原文基础上又发挥了一下而已。不过吧,我觉得撞上死耗子也是一种本事”
“行吧,既然是瞎猫,我就不谢你了。”
“哎!别呀……”
又是一阵沉默,除了雨声之外,苏木能听到池杉几次沉重的呼吸声,似乎他正在鼓起勇气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苏木打破了沉默。
“你说,碎片到底是什么?”
“你不是说……”
“不!”苏木转过头去,涵洞里面光线昏暗,她只能看到池杉半张脸,还有一双星星般明亮的眼睛,“不要告诉我未来!这个不变,我只是想知道,碎片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池杉露出一个苦笑,“一百万年前的元谋人和我们一样呼吸着空气,可直到拉瓦锡,才知道人类真正需要的是氧气。三十亿年前的蓝藻,开始利用阳光进行光合作用,可人类发现太阳上的氢核聚变还不到一百年。”
“那元谋人,你有猜测吗?”苏木朝着池杉眨了眨眼,又把目光移回了涵洞外的沣河,浑浊的河水已经吞没了整个河道,只有一些较大的石头还能露出水面,苏木已经无法找到刚才她们吃饭打牌的位置。
“有当然是有的,只不过不太完善……”池杉犹豫着,过了一小会,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还记得我们之前说过的祖父母悖论和自由意志吗?”
苏木对着沣河点了点头,她还记得去年春节和池杉在羊肉泡馍馆的那番讨论。然后,池杉的声音就在身边响起。
“祖父母悖论和自由意志堵住了单一世界线假设下,能够改变历史的所有可能。而科幻小说里的另外两个套路,一个平行宇宙一个虚拟宇宙,说实话我觉得没有什么讨论价值,无法证明也无法证伪。所以,我们只能跳出常规思维,找一个能够兼容祖父母悖论和自由意志的理论。”
苏木其实并没有听懂,为什么平行宇宙和虚拟宇宙没有讨论价值,但她还是点了点头。与其说她对碎片的本质有好奇心,不如说她对刚才自己的那个莫名的幻觉感到心绪复杂。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得谢谢你给我提出了一个崭新的思路。”
“什么?”苏木吃惊的看向池杉,她实在没想到这个学术问题里面居然还有自己的事。
“以前说过的那些所谓碎片第一第二定律,现在看来都只是碎片规律的总结,根本称不上定律。在我看来,真正的碎片第一定律应该是……”池杉深吸了一口气,停顿了足足两三秒钟,然后缓缓地吐出,转过头来看着苏木。
“碎片第一定律,时间是不连续的。为了感谢提出定律的人,我将其称之为苏木定律。”
苏木等了半秒钟,看池杉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又用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尖,意思是:“就是我跟你瞎扯的那个?”池杉心有灵犀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回头看向涵洞外。
“误打误撞也好,瞎猫碰到死老鼠也好,反正你说对了。而且,我们并不是第一个这么想的,还记得物理课学过的普朗克常数吧,事实上这套常数里面,还包括一个时间的最小单位,普朗克时间,五点三九乘以十的负四十四次方秒。”
苏木不可思议地看向池杉,她的眼睛像猫一样瞪得溜圆。池杉依然看向沣河对岸,但他似乎感到了苏木诧异的眼神,微微笑了笑。
“你不信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去陕图查哪一本书。虽然普朗克时间的本意不是如此,但毕竟他还是为我们奠定了一个基础。”
“那么……这说明不了什么吧?”自己随口瞎编的理论被人奉为经典,原作者苏木自己先心虚了起来。
“不!这很重要。”池杉斩钉截铁,不给苏木临阵脱逃的机会,“空间曾经被所有人认为是平坦和均匀的,但不打破这个错觉,就没有相对论,就无法解释水星进动等观测现象。所以,时间是有最小单位的,就给时间的连续性判了死刑。”
说到这里,池杉指了指头顶:“想象一下,普朗克时间就像二氧化硅分子,组成我们看得见摸得着的沙粒,再被搅拌在一起形成一段段混凝土路面。我们从路面上经过,根本就不会去注意路面下的沙粒,更不用说二氧化硅分子。但如果有人把路面一段段切下,调换顺序重新装起来,可能大部分人也不会发现,但是我们……”
“这段路面就是碎片?”没等池杉说完,苏木像是突然醒悟了过来,打破时间的连续性,同时也打破了严格的先后顺序。池杉点了点头,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山风的作用,苏木不由打了个寒颤。
“那么,还有苏木第二定律吗?”苏木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在一年多前把这个任务指派给池杉,并没有期望收获一个世界观的崩塌。
“等等,我还没说完呢,完整的苏木定律应该是:时间是不连续的,每个时间的组成单位,实际上就是碎片,都包括宇宙所有的物理规律。”池杉抬了抬手打断了苏木的提问,“后半句很好理解吧,每个碎片都是完整的整个宇宙,不会是地球在这个时间,而月球在另一个时间。虽然我没有办法证明,但是我可以大胆地猜测,不同碎片里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真空光速、玻尔兹曼常数、普朗克常数和圆周率这些基本的物理规律,应该都是相同的。”
苏木这次很痛快地点了点头,这个概念还是很容易理解的。
池杉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了下去:“碎片第二定律:碎片的排列顺序不影响因果规律。”
虽然只有十四个字,但这个第二定律确实很难一下子理解。苏木看着自己的手指,想了半天还是只能轻轻摇了摇头。这个反应让池杉颇为得意,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支钢笔,似乎是要给苏木画图讲解,但是掏了半天也没有一张纸片。就在他抓耳挠腮的时候,苏木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一副扑克牌递给池杉。
池杉看着光滑的扑克牌,有些不忍心下手,于是把钢笔套上笔帽放回书包,从扑克牌里挑出了一条顺子,从A到Q一共12张牌。
池杉拿起A朝着苏木晃了晃:“这是1992年1月,是时间的起点。”
然后又拿出一张4:“4月份欧洲杯赛前。”
接下来是5:“5月份我们一起投注欧洲杯。”
然后是6:“6月份欧洲杯丹麦夺冠。”
池杉找出一张大王,插在了6后面:“最后,我们赢得了赌局。”
苏木点了点头,这很容易了解,这几个时间点都是她们经历过的,由于过程离奇结果奖品丰厚,因此印象格外深刻。
池杉也点了点头,把6拿出来插入到A和4之间,然后把几张牌一起转向给苏木:“但实际上,这才是时间的真正顺序。丹麦先在6拿到了欧洲杯冠军,然后我们才在5投注了丹麦,最后我们拿到了奖金。”
苏木一瞬间似乎茅塞顿开,但紧接着就遇到了不可理解的难题:“按照这个顺序,丹麦夺冠的时候,我们压根就没有投注,那么王强是怎么知道我们投了谁?”
池杉显然对这个疑问早有准备,他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在每张牌的左边边缘划了一下:“把整个宇宙都想象成一部电影,每一个碎片的起点,都有个参照上一个碎片的终点作为剧本。而丹麦夺冠的这一幕开场时,有个按照我们未知逻辑设计出来的剧本作为起点。”
池杉一边说,身体侧了过来凑近了苏木。苏木知道他这个动作是要强调他话语里的重要性,但本能开始紧张了起来,现在两人的物理距离,已经大大少于在学校里同桌之间的距离。
“在这个剧本里,王强认为我们投的是德国,或者压根我们就没参与投注。但是这一切都重要,因为到了结尾……”池杉的手指在那张大王上重重地弹了一下,没有再缩小两人距离。
“王强会根据5里面我们投注的结果,以及6的比赛结果,重新作为剧本来认为我们赢得了投注。别忘了,时间的最小单位是普朗克时间,一次神经反射一次思考的生物电传导,就需要历时几万亿个普朗克时间。而一个碎片,也许只包括几百个几千个普朗克时间。”
池杉收起纸牌,坐直了身子,这让两人重新回到正常的距离,苏木脸上的热度也随之褪去。涵洞里昏暗的光线,让池杉没有注意到她的脸颊刚才变得绯红。
“但是,既然在每个碎片的起点,所有物质、记忆和思维都被处于一个新的剧本起点,那不该有有你这种……时间的蛀虫。”
“时间的蛀虫”这个形容,让两个人都笑了起来,刚才严肃的气氛被略微缓解了一些。池杉笑着解释:“你这个形容,几乎说出了碎片第三定律的精髓,我是这么定义的:在某些情况下,大脑能够感受到不连续碎片中同一个大脑的记忆。”
不等苏木继续追问,池杉再次用扑克牌来解释:岳老师丈夫来学校,苏木池杉扫完地回家,然后岳老师被杀,最后是公审大会。这是时间意义上的顺序,也是逻辑上的因果关系。
“但是从时间之外,碎片的角度来看,公审大会这一幕发生在了其他几幕之前。”池杉抽出一张牌,插入到了顺子的第一位,“我这个时间蛀虫的洞,实际上打在公审大会碎片之后。正常来说,新的一幕开始,所有演员都带着新剧本开始。而我对上一幕演出的记忆没有被擦除,所以我记得公审大会现场。”
“等到所有的戏演完”池杉的手指移动到顺子的最后,轻轻弹了一下最后一张扑克牌,“所有演员的剧本里,都不再有公审大会这一段了。”
“逻辑上是说得通,但什么力量才能抹去所有人关于公审大会的记忆?再写入一套新的记忆。”苏木啧啧啧地赞叹了一声,这已经不是神迹了,而是神坐在你家床头帮你写家庭作业了。
“这我不知道,但你换个例子想想,在地球上搞个核聚变有多难,全世界这么多国家有几个能掌握氢弹技术。但太阳呢?把足够多的氢元素堆在一起,人家自己就聚变成太阳了,纯野生的核聚变。”
苏木和池杉两个人泡在陕图的时候,曾经看过太阳和超新星爆发的科普文章。因此,苏木承认核聚变的这个例子有一定说服力。但她还是摇了摇头,表示依然无法想象瞬间改写所有人记忆是怎样的神操作。
“再说了,其他修改历史的理论里面,也躲不过去改变所有人记忆的这一点。”池杉可能是想要白苏木一眼,看到她的眼神又临时退缩了,结果做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其实我觉得,实体物质也好,记忆思维这些虚的也好,站在宇宙之外的角度,很可能都是一回事,都是某种物理规律的自然结果。”
“好吧,暂且放过这个难题。”苏木退让了一步,痛快地点了点头。
这种肯定让池杉有些洋洋得意,不知不觉中带上了点数学李老师的语气:“顺着这个思路进一步推导,吊桥事故和八六凶杀案也是相同的道理。我们最早知道的吊桥事故,以及凶杀案的过程,应该都是剧本写给演员的记忆。而事故和凶杀案,实际发生的顺序,都在我们编写西周编年史之后。恰好,我又带着记忆参与了演出,自然能够提前预见。我在碎片中做的任何事情,如果说改变了什么,那只能说是改变了下一个碎片中所有演员的剧本。”
“哦!”苏木突然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惊叹,“所谓历史碎片和未来碎片,行动碎片和记忆碎片,在这个理论下都是一回事。”
“没错!我之前考虑过很多种解释,但没有一个像这条那么简洁。”池杉随声附和,“这就是我这个元谋人,对于世界最大胆,也是最合理的猜测,碎片三大定律。”
“时间是不连续的,每个碎片都包括宇宙所有的物理规律。碎片的排列顺序不影响因果规律。在某些情况下,大脑能够感受到不连续碎片中同一个大脑的记忆。”苏木在心里重新默念了几遍碎片三大定律,这三年来如此匪夷所思的经历,被浓缩到了六十九个字,甚至还包括了标点符号在内。
“如果这套理论是正确的……”池杉拖长了尾音,像是补习班老师启发目光呆滞的高四学生。
苏木心里有个面目模糊的答案在挣扎。她犹豫了好几秒,才像不自信的学生那样吞吞吐吐地开口:“我们并没有……真正改变历史,也没有改变未来,对吗?”在她脑海里,祖父母悖论和自由意志,在太平的两端同时翘起。
“对。”池杉笑了,目光从苏木脸上移开,投向涵洞外湿漉漉的天空,“我们只是改变了记忆。改变了所有人,对同一个人、同一件事,在同一个时间碎片里的记忆。既包括宇宙之外来的剧本,赋予我们坚信不疑的虚构记忆。也包括曾经真正发生过的,真实存在过的记忆。”
涵洞外,雨不知何时已彻底停了。积水从洞壁滴落,敲出间隔越来越长的回响。铅灰色的云层正在缓缓流动,裂开几道脆弱的缝隙,漏下些稀薄的光。天光在云缝后聚集力量,随时准备刺破阴霾。涵洞内依旧阴暗,安静。远处不知何处,传来模糊不清的雷声。而对面山梁轮廓线,已经隐约可以看到了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