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09章 寂静的春天
陈诚好像是和袁丽有心灵感应,接上了话题继续给沈萍解释:“其实那会在国内收入也还行,外贸公司的工资不多,但是其他乱七八糟收入不少。做个口译,翻译个文件,给盗版音像产品翻译个歌词什么,我都干过。碰上合适的内贸机会,也去自己做一把生意。”
“内贸?”这下轮到袁丽提问了。
陈诚转过身,向着袁丽解释了起来:“其实主要是走私货。比方说,有个榆林的单位要十台JVC录像机。实际上,我不会真的去走进口程序,而是到广东去买走私货。十台录像机的量不大,我都不用自己去找货源,直接找一个信得过的深圳小老板要。他先去海陆丰那边找货源,然后在汕头开发票,当做正规进口货给我,我再给客户。实际上,客户自己也知道,这些都不是正规进口的。”
袁丽点了点头:“这种事我也听几个同事说过,说是九十年代初,从深圳往汕头去的公路,在海陆丰那边,路边全是卖走私电器的。就公开的堆在路边卖,各种走私电器堆得跟小山似的。等我1998年毕业到深圳,这情况就已经少了,不过我有个以前的同事,还时不时往惠州那边跑,听说就是做水货生意。”
“走私不是违法的吗?”沈萍瞪着眼睛问了一个听上去很正确,但实际上很傻的问题。袁丽听到这个问题,跟着陈诚同时表情一滞,有心解释一下国际贸易里面的灰色地带,但考虑到对方社会经验约等于零,一时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口。
“世界上最赚钱的生意,大部分都写在刑法里面,我的傻白甜!”陈诚生硬地解释,语气里面带着些不耐烦,然后转过身来继续和袁丽说话,丝毫没有顾及身后沈萍越来越尴尬的表情。
沈萍表情凝固了一刹那,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后发现袁丽正在越过陈诚看向自己。沈萍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礼貌地朝着袁丽点头微笑,然后扭过身去哄孩子。
陈诚没有注意到沈萍的表情,或者说他完全不在意沈萍的感受。在袁丽和沈萍目光交流的时候,他正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侃侃而谈:“要说赚钱,还得是1996-1999年那段时间,那段时间国内的外国品牌电器,有一半是从这条线走私进来的。直到2000年,汕头迎宾馆大火之后,刚才说的那条路才逐渐走不通了。”
“你说的是汕头虚开增值税发票案吧,这帮人虚开了300多亿的发票。”作为前外贸从业者,袁丽虽然一直专注在外贸上,但作为相关从业者,还是比较了解的。
“那也没多少啊,你看恒大……”不甘寂寞的沈萍再一次插进话来,袁丽觉得,她这么积极的插话,完全是因为再不显示存在感的话,她就成了陈诚和袁丽之外的外人。
“那是九十年代初啊!我记得当年的宣传是:虚开了一个珠海市的GDP。你说够不够枪毙?”陈诚脸色也有些不悦,说完就扭过头不看沈萍,于是沈萍面对着陈诚的后脑勺,满脸都是失落的表情。
看着沈萍表情变化,袁丽只好出来打抱不平:“有你这么跟老婆说话的吗?没经历过九十年代是好事,她比你更阳光。你看你三句话不离阴暗面。你和沈萍换个座位,我们两个聊聊。”
可是,十分钟以后袁丽就后悔了。沈萍确实是个傻白甜,她不算聪明,初中毕业就上了幼师学校,早早就成了幼儿园里的孩子王。时间长了,自己也就被孩子们同化了,不止是社会经验约等于零,而且连娱乐审美都明显地低幼化,两人连娱乐八卦都找不到共同点。
听说袁丽定居加拿大蒙特利尔,沈萍说她曾经参加过一个欧洲七日十国游,里面有一站就是蒙特利尔。在等着她在手机上翻照片出来的时间,袁丽看了一眼陈诚,他正在走廊那边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那个眼神仿佛在说:“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跟她聊天了吧。”
果不其然,沈萍翻出了一张蒙地卡罗歌剧院的照片,开始给袁丽绘声绘色地形容她的这场欧洲打卡之旅。袁丽没有纠正沈萍的错误,随意聊了些旅游话题,就自然地问沈萍有没有去过美国,借着沈萍的回复又把话题转移到了“陈诚当年为什么要去美国?又为什么要回国?”
正如袁丽的预料,沈萍对这个问题似乎没有什么思想准备,只能把目光投向陈诚,和袁丽一起当了听众。
“回国自然是因为想要创业,心理学在美国已经烂大街了,竞争太激烈,找工作容易创业难。至于说出国吗,主要原因是……”陈诚犹豫了几秒钟,说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词:“失望”。
很明显,沈萍从来没有和自己的丈夫聊过这么深刻的话题,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对沈萍的反应,袁丽是很能理解的。对沈萍这些九零后来说,从小的生活条件就很优越,成长过程中,国内的经济条件和社会环境也是同步成长,他们普遍对生活感到满意,缺少对出生前历史的探索动力。
为了解释“失望”的含义,陈诚讲了一个小故事,主角叫做刚子。刚子和陈诚是小学同学,一起掏鸟窝、挖野菜、偷玉米的那种铁哥们。刚子和陈诚不同的是,刚子小学毕业后就因为经济原因不得不辍学,跟着几个亲戚外出打工。
陈诚再次见到刚子是在西安火车站,刚子的身份是逃犯。其实刚子的这个逃犯身份,只是他自己给自己带上的,他逃跑的时候只是听说公安局可能会抓他,并没有真的被通缉。
刚子犯了法,但这个法犯得有点稀里糊涂。刚子的一个叔叔,在陇县山里承包了一片林场,带着刚子等几个亲戚朋友做着砍伐和木材粗加工生意。林场的承包手续是合法的,砍伐也是持证的,但他们每年实际砍伐的木材量,要比砍伐指标多了百分之二三十,这也是当地政府和承包商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然而,1998年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变故,森林公安开始严格执法,一时间不少林场的负责人都成了“盗窃国家财产”的嫌疑犯。刚子所在的林场也不例外,4个主要负责人被抓了3个,正好进城去看病的刚子成了漏网之鱼,也就成了他自己给自己定义的“逃犯”。
刚子那段时间就在西安打工,建筑工地、饭馆、卤味店,只要是不要身份证的工作,刚子都愿意干,因为他怕拿身份证一登记,就有警察上门来抓逃犯。后来时间长了,刚子的胆子也大了些,买了张假身份证,带着一帮小兄弟干起了建筑工地的小包工头,从大包工头那里分一些边角余料来做。
包工头的生意有钱赚,但风险也不小。在一次讨薪的过程中,刚子被大包工头打断了一条腿,换来了手下工人拿到七成的工钱。工人拿了钱回家过年,刚子却怕警察守在家门口等着抓通缉犯,只能留在工棚内独自养伤。赶上下大雪,工棚塌了一半,刚子差点死在里面。
“1999年春天,我受刚子的委托去林场看看情况。一是看林场是否已经恢复采伐,二是看他是否还在被通缉。我到了陇县,看到那边的山全都是光秃秃的,矮一点山坡还有些草,而稍微陡一些的山坡已经露出黑色的石头。山风吹过来,没有清爽的凉意,只有燥热和沙尘。山谷里面的溪流,比黄河还要浑浊。”
陈诚的故事很朴实,甚至没有刚才讲走私生意时候绘声绘色,但整个过程中沈萍和袁丽都听得专注,甚至连杨均一都伸过了脑袋来听故事。
“其实,刚子这点事早就被公安给忘了,之前被抓的几个人关了几个月,最后也就罚了点款。不过,除了几个国有林场外,小林场基本上都被关掉了。刚子的林场也在其中,刚子叔叔和村委会闹了很久的承包合同纠纷,打官司把最后一点积蓄也给花光了。就在我离开陇县后不久,暴雨引发了一场泥石流,村子几乎被冲毁,刚子叔叔也就断了继续打官司的念头。”
“那你失望什么呢?”沈萍终于问出了一个正经问题,袁丽在她身后若有所思,作为经历过九十年代的人,她已经猜到了答案。
陈诚叹了一口气:“就这个事情而言,简直是一个双输的结局:对当地村委会和政府而言,环境被破坏,水土流失严重,树砍完以后就不知道该从哪里赚钱了。对刚子这样的从业者而言,干了两年林场的收入全都赔在了罚款和逃跑上。真正让我失望的是,我完全不知道该怪谁,或者说就算时间倒流再来一次,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打破这个双输局面。”
“寂静的春天”,杨均一突然在袁丽的身后,说出了一句恰到好处的形容,一句和年龄极不相符的话。陈诚听到,向杨均一伸出大拇指,狠狠的点了个赞。
沈萍更是一脸的惊讶,不住的向袁丽夸奖:“你儿子简直是天才!他怎么想到这个词的?”
袁丽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她还是觉得这个词,不大可能是杨均一自己的发明,于是小声的问杨均一是从哪里看来的。
“这里啊!”杨均一举起了手里的平板电脑,一阵指指点点后,视频画面里出现了一个女方块人从另一个男方块人手里接过一本书,镜头扫过书的封面,《寂静的春天》。
“小伙子,你说的是叶文洁读《寂静的春天》那段剧情吧?”陈诚隔着走廊和两个女人提问,杨均一怯生生的看了袁丽一眼,然后朝着陈诚点了点头。陈诚再一次竖起了大拇指:“我没看过《寂静的春天》,但我在《三体》里读到这一段的时候,确实想起了陇县那些光秃秃的山头。”
沈萍也从袁丽手里接过了平板电脑,看了几眼视频,嘟囔着:“这怎么都是方块啊?我还以为《三体》是什么大片呢,做的这么粗糙。”
袁丽从沈萍手里拿回平板还给杨均一,同时偷偷的看了一眼陈诚,他正用嫌弃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妻子,袁丽只好赶快移开目光避免被陈诚发现。
一阵低低的震动感透过火车座椅传来,火车再次启动,窗外的站台和旅客快速地向后退去。袁丽把手放在额前遮挡着阳光,脸几乎要贴在了窗玻璃上,这才隐约看到站台灯箱的“郑州东”字样。袁丽不由地感慨:“这就走完一半了,真快啊!”
“列车运行前方到站是西安站,在西安站下车的旅客,请您提前做好下车的准备。……”
“妈妈,我们走了多远?”
“正好一半,大约600公里,相当于蒙特利尔到多伦多,我们从多伦多搬家到蒙特利尔那次,就是坐的火车,差不多要一整天的时间。在国内两个小时就到了,是不是还是中国好?”袁丽恰到好处地插入爱国主义教育,自以为广告植入的润物细无声。
杨均一嘴里不清不楚的嘟囔了几句,每次碰到他不想说的,都会这么小声的嘟嘟囔囔。
停靠郑州东的时候,陈诚又和沈萍换了位置。杨均一主动和袁丽换了座位,和陈诚聊了很久的《三体》,听陈诚给他解释为什么“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这样一来,陈诚、杨均一和袁丽三个人看起来倒更像是一家三口。
每当有乘客在走廊上驻足观看“父子”对话,面露慈祥或者羡慕的表情,袁丽都觉得无法面对沈萍,只好装作看风景一直盯着窗外。
陇海铁路从郑州到西安这段,袁丽曾经走过很多次。她还能记得,每次列车接近三门峡站之前,绿皮车的广播里,都会响起广播员声情并茂的朗诵一篇散文,介绍三门峡水库建设的伟大成就。
再向前灵宝站,就要进入钻山洞模式,这里是崤山山脉和黄河形成的天险,著名的函谷关就在崤山和黄河之间。《过秦论》里那句“然后以六合为家,崤函为宫”,所说的就是这里,说的就是陇海线上没完没了的火车隧洞、突然尖利鸣放的汽笛,以及铁轨轰隆声在隧洞中的回响。
袁丽对这段火车记忆印象之所以深刻,是因为等到钻山洞模式结束,火车就进入了关中平原,离西安就不远了。
就在袁丽看着窗外胡思乱想的时候,身边响起了一个豫剧腔:“冬至过了那整三天,耶稣降生在驻马店……”
袁丽转过身去,看到陈诚正在一本正经地小声唱着豫剧,而杨均一正在他身边傻笑不止:“……三仙送来一箱苹果,还有五斤肉十斤面。小丫鬟手拿红鸡蛋,约瑟夫忙把饺皮擀。……”
陈诚唱完,和杨均一两个人一起哈哈大笑,活像一对耍宝的父子。隔着走廊的沈萍,抱着已经睡着的女儿,也满脸诧异地看着这个古怪的场面。
“你们这是给耶稣换了一个国籍啊?”袁丽佯装不悦的看了杨均一,习惯性的再看向陈诚,突然感觉非常的不妥,这样的举动只能用于亲密关系之间。她经常这样佯装生气来数落杨勇和杨均一,但陈诚不是自己的丈夫,而且还是当着人家妻子的面,就更容易引发误会。
“没有!”陈诚倒是一点都没有感到尴尬,“根据中国的国籍法,父母双方都不是中国国籍的孩子,即便出生在中国,也不能获得中国国籍。”
面对这个一本正经的答案,袁丽忍不住笑了。陈诚看她笑了,也跟着嘿嘿嘿的笑了起来,而他身后的沈萍正面无表情的看向了另一侧的窗外。
“驻马店好像也在咱们这条线路上吧?我记得以前从广州到西安,会在驻马店停一站。现在高铁减少了停靠站,郑州到西安以前至少有四五站,现在一站到底了。”袁丽岔开了话题,说着她用手指戳了一戳杨均一,指了指他手里的平板电脑,意思是让他查一下。
但陈诚还是抢在了杨均一前面回答了:“驻马店在郑州南边,你从广州到西安要经过,但是咱们从北京过来就不经过了。对了,驻马店这地方在九十年代末曾经非常有名,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陈诚的这个问题立刻就触及到了袁丽的知识盲区,除了“驻马店”这个一听就知道有什么历史渊源的名字,这个城市好像并没有什么存在感。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也就是在网络上被吐槽“名字太土”。
袁丽看看杨均一,他正忙不停地摇头表示不知道。袁丽的视线越过陈诚,沈萍正在看着陈诚的后脑勺,似乎是想要参与到聊天中,但她的表情说明,她对这个问题的了解程度可能和杨均一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艾滋病村!”陈诚揭开了谜底。这个词确实曾经全国有名,袁丽看过相关的新闻报道,只不过从来都不知道,具体的位置在驻马店而已。
“是因为吸毒吗?”这次是沈萍第一个提出疑问,接着她主动解释了一下原因。沈萍是在昆明长大,作为面对金三角的缉毒前线,云南曾经有着很严重吸毒问题,而吸毒引发的艾滋病传播,在德宏、临沧等地造成了多个艾滋病村。
这次陈诚的态度比较好,但还是否定了沈萍的猜测:“不是吸毒,是卖血。”
沈萍点了点头,意思是她明白,但袁丽知道,她应该是把这件事想简单了。九十年代末,媒体曾经对艾滋病村的情况进行过集中报道,虽然艾滋病的传播确实是卖血过程中的污染。但当时新闻媒体的关注点,更多的是在:为什么这么大的问题,非要到国务院调查组下村才能被翻出来。
不管怎样,1998年《献血法》出台,禁止了有偿献血之后,卖血造成的艾滋病传播问题被彻底解决。但原有的艾滋病村,恐怕一直要到病人全部过世后,才能摘掉这个被诅咒的名字。
可能是看到袁丽的脸色阴沉,陈诚拍了拍杨均一的头,对他说:“都是叔叔不好,又说这种阴暗面。再说你妈该不高兴了!”
杨均一显然对“艾滋病村”、“吸毒”、“卖血”这些事情毫无感觉,无辜的看了看满脸堆笑的陈诚,又看看一脸阴沉的袁丽,完全弄不懂成年人是怎么一句话不说就完成交流的。
袁丽借口去洗手间,去车厢端头透了透气。等她回到座位上的时候,看到陈诚带着杨均一和自己的女儿陈梓坐在三人座位上,对着窗外风景指指点点。原来高铁正在经过华山站,虽然不停车,但巍峨的华山还是吸引了大部分旅客的注意力,一时间所有人都被吸引到了窗边,一边赞叹一边掏出手机拍照。于是,袁丽只好坐到了沈萍的身边。
让袁丽没想到的是,沈萍等她一坐下,就开始主动攀谈起来,没说几句又加了袁丽的微信。
“袁丽姐,我想找个时间请你吃饭。”沈萍收起手机,说出了加袁丽微信的原因。
“那还是我请你吧,应该是你们两个吧。”袁丽翻了翻沈萍的朋友圈,基本上都是各种小朋友的照片,看来她确实过着一种简单纯粹的生活。
“不是,我想单独和你聊聊。”沈萍小声地跟袁丽解释,让袁丽立刻提高了警惕,难道沈萍吃了醋想要另外找回场子?
看到袁丽的眼神变化,沈萍立刻摆手解释:“你别误会,我就是想找姐咨询一点事情。”但话刚出口,袁丽的手机响了起来,来电的正好是杨勇。
“你们准点到达吗?我已经到西安火车站出站口了。”杨勇已经安顿好了父母,等来了杨乐的接班,于是从南京飞到西安来和老婆孩子会合。今天两地的天气都比较给力,航班没有晚点,落地后直接坐地铁到西安火车站,现在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