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二卷 去看红色的朝霞 第06章 画王八计划
黑暗中,袁丽翻了个身,枕边手机的微光熄灭了,意识在黑暗里漂浮时,一股槐花混着尘土的气味悄然渗入,那是1992年西安夏天特有的味道。空调冷气不知不觉变成了老式电扇搅动的闷热,记忆的闸门在梦境边缘松动。她仿佛听见远处传来自行车的铃响,还有西瓜摊叫卖的吆喝,还有悠长缓慢的东方红乐曲,那是电报大楼的准点报时。
通常伟大的事业都有一个低调的开端,对池杉来说,1992年的暑假也一样。在暑假的第一天,苏木给他布置了一个非常有创意的家庭作业。
“你再背诵一下我们的计划”,苏木坐在自己的自行车后座上,翘着二郎腿,像文屠一样提问。
“计划分为两种情况。第一种情况,未来的我,来到我们当前所处的时代,我立即联系你,通过面谈和打电话的方式,提供可验证信息。信息根据出发时间,可以是你的大学名字、高考作文题、最近一次期末考试大题等任何可验证的信息,原则是越早越好。”池杉坐在他自己的自行车后座上,像在教室里回答老师提问一样神情严肃。
“好,另一种情况呢?”苏木先给予表扬,然后继续追问。
“第二种情况,未来或者现在的我,来到过去我们还不认识的时间,然后……然后你还没说啊?”池杉的背到一半发现了问题。
“看那里,这就是计划。”苏木朝着一个方向指了指。顺着苏木手指的方向看去,池杉看到了一组常见的儿童玩具,铁制的滑梯,跷跷板和秋千。
苏木跳下自行车后座,带着池杉走到秋千架下。苏木指着秋千的木头底板说:“准确地说,是秋千底板的反面,保存个几年十几年都没问题。别写在正面,容易淋雨褪色。记得不要用钢笔,要用圆珠笔,你要是有本事带点油漆来就更好了。”
苏木家住在第四军医大学家属院,虽然去学校上学需要接近一个小时,但从西安中学回家是一路下坡,大约二十分钟就能到家。如果从池杉的小学,或者池杉家里过来,四十分钟也应该能到。
放假前一天,苏木带池杉到苏木家楼下,让他记住来苏木家的路线。如果碰上历史碎片,让他用最快的速度赶到苏木家楼下,在秋千底座的反面,画一只王八,并且在王八盖子上签上池杉的名字。
“记住了,但是为啥要签我的名字?”池杉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丝疑惑。
苏木不屑的挥挥手,好像这个问题非常愚蠢:“大院里的孩子基本都认识我,保不齐谁会干类似的事情,写你的就没问题了,谁会正好有一个叫做池杉的仇人?你这个名字太小众了。”
池杉依然不依不饶:“这么说你经常得罪人?”
池杉的追问让苏木非常的不爽:“路线记住没?记住了赶紧走,要是被我妈看到你就惨了。直接拉医院里做个手术,能切的都切了。回家别忘了把计划多背几遍。”
那时候的爱情电影里面,谈恋爱找秋千架,一边摇晃一边谈情说爱是个标准流程,就连《万水千山总是情》《在水一方》这样的港台电视剧都不能免俗。让苏木妈看到,苏木和一个不认识的男生在楼下秋千架下拉拉扯扯,后果肯定是相当严重的。
另一方面原因,被池杉一不小心说中了。家属院从小玩到大的小伙伴里面,有好几个小心眼,一言不合就在墙上写脏话骂人。苏木打小就属于野姑娘,和男孩子一起满院子疯玩,打架这种事司空见惯,而且胜率颇高,所以这种待遇没少享受。医院食堂桌子上最多的涂鸦,就是“木头大坏蛋”和“苏木头是王八”这样的历史遗迹,从用词上大约就能推测出来年代和作者。
家属院里有多个秋千架,苏木选楼下的这个,是因为这个秋千架正对着苏木的房间。写作业的时候,只要稍微站起来一下,就能看到秋千架这边的情况。选别的秋千架,苏木还担心池杉哪天偷偷来画个王八骗自己。
在苏木上高中的那个年代,暑假开头的几天总带着某种神圣的狂欢气息。外出旅游还没有兴起,上补习班只是极少数学生的选择,恐怖的暑假作业还有拖延的余地,因此就是各种吆五喝六地一起疯玩傻玩。
放假第二天,苏木接到刘敏的电话,邀请苏木一起去玩扑克牌。刘敏坐在前几排,虽然平时交集不多,但苏木记得有次在医务室偶遇,发现两人父亲都在医院工作,聊起福尔马林气味时竟有种诡异的默契。
牌局设在张勇家。这位隔壁班的传奇人物顶着一头天然卷,什么时候都像刚被电过。全校都知道高一有个女生公开放话,张勇是她的第一眼情人。苏木扣下电话时想,今天或许能见识下这位风云人物,没准还有那个单方面宣誓主权女主角。
苏木和刘敏推开张勇家门时,一股混合着汗味和零食气的热浪扑面而来。七八个男生围在茶几旁,丁昕坐在正中央,像朵开在杂草丛中的花。他们玩的是二十一点,张勇甚至把大富翁游戏里的假钞票搬出来当筹码,皱巴巴的纸币堆在茶几上,乍一看还真有几分录像带里香港赌场的架势。
两个女生的到来像往油锅里滴了水。男生们的笑声陡然提高了八度,洗牌的动作夸张得像在表演魔术。苏木和刘敏对视一眼,默契地退到沙发后方的观察区。从这里看出去,整张牌桌成了浮夸演技大赏。
有的人捏着一手烂牌,嘴角却快咧到耳根,活像已经摸到了黑杰克。有的人明明握着好牌,却愁眉苦脸像要输掉全部家当。还有人明明手里的牌平平无奇,却像拿到了同花顺一样,把筹码摔得震天响。
全场的中心无疑是丁昕,她每摸一张牌都要配合相应的表情,时而捂嘴惊呼,时而蹙眉咬唇。而男生们,或者是真的摸不清她的底牌,或者是心思压根就不在牌上,跟着她的牌路各种昏招频出。时不时,丁昕还会自言自语几句:“哎呀,这可怎么办呢?”配上楚楚可怜的表情,这番风情让其他男生如同打了鸡血一样,使出浑身解数博美人一笑。
看着牌桌上那群人吵吵嚷嚷地推筹码摔牌,苏木觉得实在有点融入不了这种过于热烈的气氛,找了个撸猫的借口没有上牌桌。张勇家有一只赫赫有名的老猫,每年两次向同学和朋友提供小猫,算是半个西安中学的猫祖宗。
今天的铲屎官喜欢给猫主子起各种五花八门的名字,什么蛋挞、汤圆、布丁什么的。但在九十年代,百分之九十九的中国猫都叫“咪咪”,剩下的就是张勇家的猫,都跟他家一起姓张,大名“张鳗鱼”。
此刻张鳗鱼正瘫在猫窝里喂奶,肚皮下滚着三只毛团。五六个同学围成半圆轮流撸猫,手法从撸狗式到梳头式千奇百怪。老猫眯着眼,尾巴尖有气无力地晃着,浑身散发着“被迫营业”的怨念。
撸猫的人群里,居然还有袁丽,她今天难得穿了件蓝白细纹衬衫,比平时鲜亮一些。当苏木挤过去时,袁丽正把一只三花小猫举到眼前,鼻尖对鼻尖地小声问话:“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苏木挤了过去,扯扯袁丽衣角。袁丽顺手把三花小猫塞进她怀里,小猫的肉垫啪地按在苏木胸口。
袁丽看着小猫在苏木怀里扭来扭去,一边笑一边小声问苏木:“我正想走呢,你走不走?”
“去哪里?”苏木虽然不太喜欢这种热闹,但是暑假的白天确实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九十年代的娱乐基本上都是一群人的自娱自乐,人少了也没啥可玩的。
“先出去再说吧,要不上我家玩去。”袁丽拉着苏木往外走,看来她已经被吵得受不了了。
苏木和袁丽刚推门出来,就在昏暗的楼梯间撞见了正往上蹿的李涛和池杉。两个男生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活像刚被泼过水的流浪狗。
苏木和袁丽默契地组成人墙,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你们怎么来了?别进去了,里面比平常上课还挤!”
暑假里,李涛和池杉每天早上都会起得特别早,趁着凉快去省体育场打篮球,打到太阳升起来才回家。也就是在篮球场上,男生们一个传一个的约好了去张勇家打牌。
四个脑袋凑在楼下的泡桐树荫里,叽叽喳喳地商量了几个方案。看电影、看录像、逛植物园动物园……大部分方案,都因为预算关系被否决了。九十年代大家零花钱都有限,付费娱乐流行不起来。苏木有心建议大家去环城公园打牌,但现在还是正午,就算有树荫也不适合室外活动。
最后李涛自告奋勇,邀请大家去他家玩,他还有个妹妹在家,可以作为打牌的服务员和替补。“我妈总觉得家里人气不足,今天这么多人去,她一高兴估计要留你们吃饭。”
“你居然还有个妹妹?”其余三人异口同声。四个人都是1976年出生的,那一年是计划生育从松到紧的转折点,因此有哥哥姐姐的人不少,但是有弟弟妹妹的非常罕见。
李涛的妹妹叫李念,暑假后升五年级。这姑娘完美继承了李家的身高基因,明明比他们小五六岁,个子却蹿到了苏木的鼻尖,站在90年代的女孩子堆里活像只误入鸡群的小鹤。兄妹俩长相南辕北辙:李涛是小麦色皮肤,李念却白得像刚剥壳的煮鸡蛋,短袖短裤露出的四肢白得晃眼。苏木注意到,池杉好几次眼神飘忽。
李念的性格更是和李涛反着长。哥哥沉稳像老家具,妹妹活泼得像刚摇过的汽水。见到哥哥的同学,根本不需要人介绍,李念就主动端茶倒水,很快就自来熟的把称呼改成了“哥哥姐姐”。
“哥,你这手猪拱圈简直神了!”
“姐,你这牌怎么算的?我都没看出来!”
“哥,你怎么知道我哥是猪?”
“姐,你这件衣服可真漂亮。”
有这个气氛组在,在打牌时的互相挖苦攻击的气氛淡了,除了亲哥李涛被怼得生无可恋,另外三人都被糖衣炮弹轰得晕头转向。特别是池杉,在美人计攻势下,昏招连出很快就成了唯一的输家。
几局牌打下来,几人笑得有些缺氧,必须要暂停休息。李念抱出一叠相册,给苏木和袁丽介绍照片,这张是那年去哪里玩的照片,那张是在哪里照的。这种分享和炫耀方式,在当年也算是挺流行的,串门走亲戚的标配流程。
通过照片和李念的介绍,苏木这才知道原来李涛家里祖籍是宁波,到现在也还有大量的亲戚在宁波和上海那一带,每年他父母至少都会去江南走动一次。怪不得李涛很多服装,看起来就和其他西安土著学生不一样,原来都是在那边置办的。
池杉没有兴趣看照片,到李涛房间去看他的杂志。看到男生们都离开了,李念神神秘秘地拉过苏木和袁丽说:“你们看这是李涛小时候”。说着,递过来一张有点历史的全家福。
苏木仔细看了看,照片上两个年龄较大的成年人,显然是李涛父母。除此之外,还有两个男生。一个看上去和李涛年龄相仿,面孔和李涛有三分相似,另一个明显就是幼儿园时代的李涛,照片里并没有李念的存在,估计她那会还没有出生。
“哦,你们还有个哥?上大学还是工作了?”袁丽仔细看了几遍照片,把照片还给了李念。看起来男生比李涛大了至少七八岁,所以算上去现在本科都应该毕业了。
李念正在拿着凉水壶给两人杯子里加水,头也不抬的接话:“哎!我都没见过他”。她突然停下了倒水的动作,把凉水壶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我妈以前说过,在医院打针打死了,所以他们才生了我。”
空气突然凝固了。窗外的蝉鸣像被按了暂停键,只剩下电风扇在头顶吱呀转动的声响。苏木感到相片突然变得沉甸甸的,那些笑着的面孔在视线里模糊起来。她看见袁丽伸向西瓜盘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此刻苏木突然明白了许多事:为什么李念的名字里藏着个“念”字,像道温柔的疤痕;为什么李涛的妈妈喜欢家里热闹,因为体会过失去亲人的孤独。
“打针?打针怎么会出人命?得了什么重病吗?”袁丽没有苏木想得那么多,还在继续刚才的话题。
“我听说就是发烧,去医院打退烧针,不知道怎么就没了。所以,现在我和我哥要是发烧,我妈是打死也不去医院打针。吃药可以,打针那是绝对不行。你说我活到这么大,我容易吗?有一次啊……”李念开始喋喋不休地讲她怎么硬抗重感冒的故事。
李念后面的故事,苏木没怎么认真听,心里一直在想着什么退烧针才会闹出人命来。
“是安乃近吗?”苏木冷不丁地插嘴打断了李念的故事。
“听着有点像,可能是吧。那会还没我呢,我都是听我妈和我哥说的。”李念随口应付了一下,又去和袁丽继续她的故事去了。
四环素的黄牙,
链霉素的聋子。
地塞米松吃成猪头,
安乃近过敏见阎王。
苏木们这些医院家属院长大的孩子,从小唱的儿歌都是与众不同的。九十年代的退烧药江湖三分天下:阿司匹林、扑热息痛和安乃近。但遇到高烧不退的紧急情况,只剩两个选择:疗效不可靠的小柴胡,或者那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安乃近。
安乃近就像班级里那个成绩优异但脾气暴躁的优等生。退烧效果快得像坐滑梯,价格便宜得像菜市场收摊前的处理菜。可它的副作用清单长得能写满黑板,每项都能要命。虽然概率堪比中彩票,但乘以庞大的人口基数,每年总有几个到几十个“中奖”的倒霉蛋。
大医院用安乃近还比较克制,就算用也会控制剂量,打完也不让病人马上回家,在医院观察一个小时,有点事情还来得及抢救。小医院,特别是农村卫生所,特别喜欢自制退烧针,大剂量安乃近加地塞米松,一针下去不但是立刻退烧,其他症状也几乎马上就消失了。当然,后果就是出事的概率更大,出事的后果更严重,相当于把彩票里,5块钱的安慰奖也统统改成头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