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一卷 轻飘飘的旧时光 第14章 多管闲事的树懒
房间里的另一个男人,穿着一身工厂常见的蓝色工作服,白色衬衫从工作服的领口和袖口露出来。男人站在课桌的一侧,显然刚才他是坐在那个光床板上的。房间天花板的正中开了一个洞,一根电线从洞里面伸出来,吊着一只灯泡。但是现在灯泡没有亮,房间里的光线昏暗,看不清男人的脸。
看到男人,还站在门外的苏木,条件反射地叫了声“老师好”。话一出口觉得很不合适,想要改口成“叔叔好”,但怎么都无法再说出一个字。
男人的眉头紧锁,只是瞟了苏木一眼,似乎还从鼻子里发出了一个音节算是回应。昏暗的光线里,男人的眼神冰冷,像是初春屋檐下挂着的冰棱。两人眼神相遇,苏木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苏木和池杉的到来打破了紧张的气氛,却又让整个场景变得诡异起来。男人一言不发的站在那里,岳老师站在门边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池杉抱着作业本站在他们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这么僵持了一秒钟,岳老师打破了沉默,用略带颤抖的声音告诉池杉,作业本放在桌上就行。
池杉看了看散落了一堆杂物的课桌,先转身拉了一下墙上的拉线开关。等灯泡亮起后,开始用肉眼可见的慢动作,在课桌上清理出来一块空地,然后把作业本摆了又摆,好像是在按照姓名给作业本排序一样。在这个过程的十几秒钟,宿舍里没有一个人说话,空气像是死了一般凝固。
电灯照亮了房间,苏木终于看清了男人的长相。符合时代审美的浓眉大眼型面孔,不过原本平静的面部线条,在愤怒中变得有些变形。他的嘴唇紧抿,下巴微收,透露出一种即将爆发的愤怒,左手握拳正砸在课桌的一堆书上,而右手似乎正在口袋里掏着什么。
岳老师站在苏木的身前,目光死死盯着对面的男人。苏木的目光从男人身上转移到岳老师,注意到岳老师蓬乱的头发上还沾着几片纸屑。
男人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岳老师,好像对夹在两人之间的池杉视而不见。慢慢的,他伸进口袋的右手缓缓地拿了出来,攥成的拳头垂在身旁。苏木觉得,下一秒钟,他可能就要一拳打过来。
“这时候,该做点什么呢?”苏木的脑海里飞速运转。
“小姨教给自己的女子防身术是什么来着?气运丹田?不,这是武打片里面的情节。左手在前格挡,右手握拳略微回收?好像是这个,但哪只手是左手,哪只手是右手?”在这个紧张的时刻,苏木居然走神了。
池杉那边,他还在慢吞吞地摆弄作业本,但眼角的余光时不时瞟向男人。这个场景,突然让苏木有了一个奇妙的画面,两个军队摆开机枪大炮。就在开火前的一刹那,一只树懒慢吞吞地爬进了战场中央,而两军似乎默契的等待树懒的离开。而苏木是一只站在战场外的考拉,一边嚼着桉树叶子一边给树懒加油。
不管动作再怎么慢,树懒究竟还是消耗不了多少时间。作业本很快就整齐地放在了桌面上,连原本桌上杂乱的纸张书本也都已经整理成了一摞,放在了桌子角上。
实在是找不到可以干的事情了,池杉对着桌子发了几秒钟呆后,伸手一推,作业本稀里哗啦地撒了一地。宿舍实在太小了,作业本瞬间就占据了多一半的地面。
苏木被池杉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去看岳老师,刚才还在和男人比赛用目光杀死对方的岳老师,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打了个哆嗦。
看着散落一地的作业本,从进门开始就大眼瞪小眼的苏木,现在终于有机会找点事做了。苏木从岳老师身后闪出,和池杉一起蹲下来捡拾作业本,现在岳老师和男人中间,隔着的不止是树懒,还有一只考拉。
作业本收拾了一半,男人先绷不住,冷冷地哼了一声往门外走去。走出去的过程中,还不忘躲开几本拦路的作业,没有一脚踏上去,让苏木对男人的观感略有改善。
苏木蹲在地上用慢动作捡拾作业本,并没有看到男人是怎么出的门。随着大门砰的一声被关上,苏木抬起头来,只看到岳老师像是被抽空的气球,快走两步重重地摔在了单人床上。她眼里的愤怒一瞬间变成了空洞,完全失去了老师的威严。
池杉朝着岳老师的方向推了苏木一下,苏木心领神会不再管地上的作业本,把手里的作业本递给池杉,自己走到了岳老师身边。
苏木回忆着电影中那些温暖人心的场景,想象着自己给岳老师一个温暖的拥抱。但毕竟年龄和阅历所限,还隔着一层老师和学生的隔膜,苏木刚走到床边就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看着倒在床上的岳老师,苏木只能笨拙地坐在她的身边,心跳如鼓,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反应。
过了一会,苏木小心翼翼的喊了声“岳老师”,也不知道现在该干点什么。
没想到,苏木的这声呼唤起了作用。岳老师突然坐了起来,一把将苏木拥入怀中,她的脸埋进苏木的肩窝。苏木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急促,身体也在不住地颤抖。紧接着,一种湿热的感觉在苏木的衣领处扩散开来,这一刻,苏木觉得自己和岳老师的角色互换了,她不由自主的搂住了岳老师,一只手在她的后背上轻轻的拍着。
时间仿佛静止了片刻,直到池杉再次进入苏木的视线。
池杉默默地收拾好地上的作业本,动作轻柔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然后拿起暖水瓶和茶杯,倒了一杯热水小心翼翼地递给苏木。水汽袅袅上升,带着一丝丝温暖,仿佛整个房间的温度都跟着升高了一些。
苏木感激地看了池杉一眼,心里默默想着:这呆子还真是粗中有细,连自己紧张得口干舌燥都注意到了。
然而,就在苏木接过茶杯,刚送到嘴边准备喝时,池杉突然瞪了苏木一眼,然后朝岳老师点了点头。
这个混蛋,原来在他心里,还是岳老师的优先级更高。苏木心里虽然有些生气,但看到岳老师那无助的样子,还是用尽量平静的声音喊了一声岳老师。
岳老师缓缓抬起头,眼神依然有些呆滞,仿佛还没有从刚才两军对峙的生死存亡中恢复过来。苏木递给她水杯,岳老师机械地接过,颤抖着小口喝水。这个样子,苏木还真在医院里见过不少这样的情况。在一次翻车事故的处理中,等候医生处理的轻伤员中,一个脸上带着血的小姑娘,一只手紧紧地握着另一只手的食指,一脸茫然就是这副模样。当时去给爸爸送饭的苏木,还以为她手指骨折了,后来才知道她一点事都没有,但脸上的血是她爸爸的。
正在苏木傻坐着看岳老师喝水的时候,池杉在宿舍门口的课桌旁边,朝苏木招了招手。苏木尽量轻手轻脚地起身走了过去,好像惊动了岳老师以后会出什么意外似的。原来池杉找到了另外一只茶杯,也给苏木倒了一杯。苏木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感觉心情终于恢复了平静。
然而,池杉把苏木拉到他身边背对着岳老师,偷偷在苏木耳边说了一句话,差点让苏木直接从心动过速变成心脏停跳。
“刚才那个男人口袋里装了一把刀!”
“你怎么知道?”苏木一边嘴硬,一边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看岳老师,她眼神都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是脸上挂满了哀伤的神色。
“我可是道北的!”池杉压低了声音,好像这事还挺值得自豪一样。
“匕首!这么长……”池杉用手比划了一下,扎到胳膊大腿这些地方,足够一个贯通伤,“隔着裤子都能看得出形状。”
这时候苏木才感到一阵的腿软,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今天真的是好危险,苏木池杉不来可能是两条人命,要是说错什么话可能就是四条人命。想到这里,苏木不禁打了个冷颤。
“别跟岳老师说!”池杉在苏木耳边又嘱咐了一下,苏木狠狠地给了他一拳作为回应,虽然有些生气,但心里也明白他的担忧。
又过了几分钟,苏木和池杉听到岳老师叫他们,才回到课桌前。这时候,苏木和岳老师又重新回到了师生关系,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坐岳老师身边,还是岳老师对面。
岳老师已经恢复正常了,把课桌的抽屉都拉出来,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然后掏出半包大白兔奶糖来。
“池杉,抱歉老师这里只有两个茶杯。你和苏木都来个奶糖吧,谢谢你们今天来给我送作业本。”
苏木想,岳老师恐怕感谢的不是送作业本这件事,只是真正的原因说不出口而已。
岳老师似乎把刚才伏在苏木肩膀上哭的事情忘了个干净,拉着苏木重新坐在自己身边,池杉则在对面的单人床的床板上坐下,还真的顺手拿了一个大白兔。
岳老师强作镇定地问起苏木最近英语学习的情况,问题一个接一个,但逻辑性跟迷宫似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看得出来,岳老师内心还在慌乱中,这些问题不过是拿来维护老师尊严的伪装罢了。而苏木呢,内心也是七上八下的,回答得乱七八糟,反正岳老师也根本没在听。
池杉后来这样形容那天两人的交流:“宾主双方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交谈,就英语教学的各种问题充分交换了意见。宾主双方都对过去一段时间的作业完成情况表示了赞赏,尊重了羊肉泡馍口音这一历史遗留问题,并对继续订阅《中学生英语报》这一学校强制安排深表遗憾。会谈是有益的,增进了双方的了解,双方同意对抄袭作业这一行为严重关切,并保留采取进一步反应的权力。”
岳老师可能觉得不能冷落了池杉,随口也问了问池杉最近英语学习的情况。池杉想了好一会,然后说他最近看了一部英国电影,为了练习听力他看了好多遍。还没等岳老师接话,就自顾自地讲起了电影剧情。
电影故事讲的是中世纪的伦敦,一对门当户对的男女Anna和Fraser,因为长辈之间的友谊而被安排结婚。他们原本以为这段婚姻会幸福美满,但很快他们发现彼此并不合适。尤其是Fraser,他心里一直有着另一个人的存在,只是因为家庭反对才没有和真正爱的人结婚。
而Anna则觉得自己是受害者,因此一直用不离婚来惩罚Fraser。两个人的婚姻经历了分分合合,最终把裂痕拖成了仇恨。Fraser的情人等不到他离婚,最终选择了悄然远嫁彻底消失。这个打击让Fraser倍受伤害,他将所有的错误归罪于Anna。
在一次激烈地争吵中,Fraser情绪失控,抽出匕首刺向了Anna,然后男人很快也被判了死刑。两家父母从最好的朋友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从相互指责很快上升到了另一起血案,两个家庭的后半生就在无休止的报复和反击中度过。
电影的最后,Anna的母亲的临终遗言给全片做了总结:Most of the pain is the result of refusing to leave. There is no destined misfortune,only the persistence of not letting go of death。大部份的痛苦,都是不肯离场的结果,没有命中注定的不幸,只有死不放手的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