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一卷 轻飘飘的旧时光 第15章 天才编剧
池杉讲得很平淡,还不如平时四个人谈论电影时候的绘声绘色。但站在苏木的角度看去,岳老师的眼神,随着故事闪过痛苦、挣扎和释然。爱情并不总是美好的,有时候它也是一种沉重的负担。或许,现在是时候放下那些无法承受的负担,给自己和对方一些解脱了。
就算对岳老师的婚姻一无所知,苏木也知道池杉的故事,应该是在某个点切中了岳老师的要害。等到池杉讲完,宿舍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三个人各怀心事地装作喝水。
池杉刚开始讲电影的时候,窗外的天空还是一层淡淡的金黄色。随着故事的推进,太阳的光芒逐渐减弱,周围的云朵被染成了粉红色,像一片片棉花糖悬浮在空中。故事到尾声,太阳落下,金黄色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深紫色和暗蓝色。晚霞的颜色也从粉红色变为深红色,最后变为深紫色,最后整个天空如同拉上了大幕的舞台陷入了黑暗,只有天边还有微弱的霞光在跳动。
宿舍沉重的氛围又持续了一段时间,今天算是平安度过了,苏木在桌子下面踢了池杉一脚示意他该走了。岳老师起身客气了一下,然后抓了本作业说她要开始改作业,就不送两人了,苏木和池杉自然是更加客气的让岳老师不要送。
临出门前,苏木回头看了一眼岳老师,岳老师伏案正打开一本作业。苏木的眼神从作业本上扫过,岳老师面前铺开的作业本放反了。
从岳老师宿舍出来,周边宿舍一片黑暗,刚才围观的人群也都消失了,大约都已经去了食堂。
苏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仿佛要把刚才所有的紧张和压抑都呼出去。然后,苏木狠狠地给了池杉两拳,冬装帮他免疫了掐,但总不能免疫拳击。
“我请你喝汽水,冰峰还是北冰洋?”池杉没有躲闪,用胸口接下了苏木的拳头,乐呵呵地请苏木喝汽水以示感谢。
“不行,还得加一包太阳锅巴,这点补偿完全不足以安慰我受伤的心。”苏木横眉立目,心想都是这个家伙,今天差点被他坑死了,字面意义上的死了。
“好,没问题。”池杉答应得很痛快,这让苏木立刻产生了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必须是小米锅巴,其他口味还得再加一个娃娃头。”苏木赶快补充条件,能够宰这个抠门的家伙一刀不容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你这有点过分了啊,娃娃头没有,我书包里还有一包豆香的也给你好了。”池杉今天心情很好,居然没有讨价还价。
从小卖部绕了一圈,池杉和苏木举着汽水瓶回到教室收拾书包。这种像逛街一样的举动,放在平时一定会被教导主任教育,被其他同学说闲话,但现在整个教学楼空无一人。
苏木的书包早就收拾好了,拿起来就可以走,看着池杉还在抽屉里掏课本作业,就把憋了半天的问题抛了出来:“池杉,你讲的那部电影叫什么名字?”
“哦,叫……叫……我忘了。”池杉的声音从课桌下面传出来,掏个课本就差没把头伸进去了。
听的时候,苏木就觉得这个故事怪怪的,不但剧情怪而且主角的名字也怪。池杉说他忘了,这完全是借口,剧情和台词记得那么熟怎么会不记得电影名字。
苏木看着池杉装模做样整理书包,心里暗自嘀咕:“这家伙肯定在说瞎话,现在头扎在课桌下面就是心虚。”
“还有什么要收拾的,赶紧走吧,再不走后门关了还得从正门绕一大圈才能取自行车。”苏木没有继续追问,她是懂得欲擒故纵和放长线钓大鱼的。这事是同学之间的人民内部矛盾,也不好严刑拷打,只能等他思想松懈的时候再来拷问。
第二天的英语课改成了自习课,第三天的英语课又是自习课。这样的情景持续了几天,英语课终于恢复了正常,但是换成了一位操着陕北口音陈老师。
同学们开始猜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他们喜爱的岳老师突然消失了。有人说岳老师生病住院了,还有人说岳老师回老家去了,因为他看到岳老师拎着一大包行李离开了学校。
期末考试之前,从其他班传来了权威的八卦消息。岳老师签了离婚协议后,在教导处摔了杯子拍了桌子,痛骂了几个校领导后辞了职,据说去了遥远的海南下海经商去了。
从此,岳老师消失在人海之中,再也没有得到她的任何消息。
让苏木非常好奇的是,对于岳老师的消失,池杉表现得很平静,完全没有了当时非要拉着苏木去岳老师宿舍的焦躁不安。看着池杉一脸平静的听着新老师的陕北英语课,苏木实在忍不住小声的问他。
“你怎么一点都不关心岳老师?”
“我担心什么?”池杉一副无辜眼神,好像当时撺掇着要去拯救岳老师的人是苏木一样。
“哎呦!我这成了皇上不急太监急了。”苏木倒吸一口凉气,这家伙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了。
“您说得太对了!”池杉用北京式的幽默语调回答。
“你才太监呢!”苏木反唇相讥。
“也是,我这努努力还有可能当上太监,您这个没有报名资格。”池杉这个语调,越来越像李冬宝了。
“我发现你这两天皮干的呢!跟谁学的不好好说话?”苏木眼里冒出了杀气,手就伸向文具盒。
池杉慌了,在苏木拿出圆规之前,赶紧开始往回找补:“这不是受了《编辑部的故事》的毒害,一不小心就您您您的了。你看咱俩这关系,哪需要说您啊!”
“滚滚滚!赶紧滚!”苏木仁慈的把池杉当作个屁放了。
“好嘞!下课就滚。”如果不是在课堂上,池杉可能要跪地谢恩了。
“停!滚之前先说说你那个电影是怎么回事。”苏木后来多次追问池杉那部电影的情况,随着问的次数多了,发现池杉的回答和在岳老师宿舍讲的出现了差异,就连故事发生的时代背景和地点都对不上。
“上次你不是说发生在纽约吗?”
“有吗?那就是纽约。什么?你说我上次说的不是纽约?这个不重要。”想到不能自圆其说,池杉就开始耍赖。
除了池杉的口供对不上,苏木还有一个重要的物证。Anna和Fraser这两个名字,就是高一英语课本上习题里的人物。肯定就是那天从作业本上临时剽窃来的,连瞎编都这么不上心,好歹起个Rose和Jack。
很明显,这个所谓的电影,就是池杉瞎编的!
终于在放寒假之前,池杉在苏木持续不断的追问下,终于承认了瞎编的罪行,然后说出了一个更加令人震惊的答案。
这个故事的来源,是池杉在梦里看到的公审大会,岳老师的丈夫,也就是苏木和池杉在岳老师宿舍遇到的那个男人,在教师宿舍用匕首刺死了岳老师。那天池杉非要拉着苏木一起去找岳老师,就是因为看到了男人的面孔,和他在梦中看到的一模一样。这让池杉相信,如果没有人去打断吵架开解岳老师放手,梦里的血腥案件就会发生。
而池杉讲的这个故事,是他用公审大会上的判决书内容,再加上一点想象力编织出来的。其中双方父母互相报复这一段,完全是他为了加强说服力凭空编造的。
“那段话也是你编造的?”苏木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池杉点了点头解释道:“是我先想好了中文,然后再翻译成英文的。”
池杉解释得很轻松,苏木却差点咬碎了牙齿。自己回家后写在作业本上的名言名句,居然是池杉这个英语一塌糊涂的家伙编的。当然,这个亏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按照池杉自己的说法,所谓的“梦”只是一个代号,并不是真的做梦,完全不依赖于睡觉。有时候,梦来得很突然,池杉正在吃饭,刚把凉皮送进嘴里,脑海就像被扔进来一堆记忆。感觉好像过了很久,又感觉只有一刹那,仔细回想一下,记忆里的很多东西还很清晰,但嘴里的凉皮也证明了那就是一个梦。
池杉说他是初三的最后一个学期开始出现这种梦,为了研究自己的梦,他把认为是可能是梦的东西,都记录在了一个专门的作业本里面。按照写日记的方法,尽可能翔实地记录梦的时间、地点和内容,以及他对梦的各种猜测。为了证明自己,池杉拿出其中一页给苏木,也就是关于岳老师的那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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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8月12日,大约中午2点多
感觉一阵眩晕,好像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个体育场,看台上坐满了人。我坐在体育场中间,面对主席台的草地上。我的身边都是学生,全都不认识。这是省人民体育场,小学的时候我在这里开过运动会。
主席台上有一个人正在用很大的声音喊,判处某某某有期徒刑多少年之类的,高音喇叭的回声很大,听起来有点费劲,不集中精力的话,只能听清最开始的几个字。两个警察把一个人从主席台下推走,我才注意到,原来距离我不过几米远,还有一群被五花大绑的人,以及更多的警察。
下一个被推到主席台下的是个男人,大喇叭里的声音换了一个女声,在宣读一个判决书之类的东西。大约是,男人有个情人,为了要跟老婆离婚,他在争吵中杀了自己的老婆。在女声慷慨激昂地宣读过程中,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关键词。
“西安中学1104凶杀案……”
这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于是我集中精神,把手放在耳边,努力从高音喇叭的回音中分辨。
“被害人岳某某,女24岁……”
具体的每个词都很难听清楚,但是案情大致我是明白了。这个岳某某是个老师,她的丈夫在结婚前另有一个女友。婚后丈夫对前女友念念不忘导致两人争吵,岳某某因此搬去学校宿舍居住。丈夫想要离婚,岳某某不同意,多次争吵之后,丈夫在岳某某的宿舍里用匕首刺死了她。
在一长串宣读案情的声音之后,威严的男声重新响起,宣布代表人民什么的,判处杀人犯叶某某死刑立即执行。在叶某某被推下去之前,我仔细地看了看他的脸,希望未来有一天能认出来这个人。
除了这个罪犯,这个案件还有几个相关人,也就是岳某某和丈夫两人的父母,在凶杀案后多次发生争吵和厮打,但最后都被只判了很轻的拘留和罚款。
西安中学1104凶杀案之后,被推上来的是一个文质彬彬甚至有点瘦弱的男人。对这个男人的起诉有点复杂,男女两人喝农药殉情,女的死了男的没死。然后尸检中发现女的怀孕了,男人就被以流氓罪判了五年有期徒刑。男人宣判后一直喊冤枉,喊“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有罪的人应该是女方父母”。我也觉得男人有点太冤了,只不过是自杀没死成而已。要不,还是再自杀一回吧。可惜,男人挣扎得太厉害,一直没有看清楚长什么样子。
下一个被推上来的人是个女人,还没有看清楚长什么样子,后面的记忆就一片模糊,怎么都无法想起来具体内容。
完全没有时间的概念,所有的记忆好像是一瞬间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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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内容一页纸没有写满,结尾划了一条横线,后面是后来添加上去的内容。有一处笔迹很明显是最近写上去的,“被害人岳某某是西安中学的老师?”,然后在问号后面,又用另一支笔打了个勾。
“这是我开学后加上去的”,池杉看到苏木一直盯着这几个字看,“第一次见到岳老师我就开始怀疑,梦里的岳某某是不是岳老师。我找其他年级打听了一下,年龄合适的岳老师就这么一个。”
池杉顿了顿,看着苏木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后面那个对勾,是那天我们一起去岳老师宿舍后打的,我记得那个男人的面孔。”
按照池杉的说法,这样的记录他已经写了几十页,即便是池杉的父母也从未打开过。为了所谓的保密,他也只是撕下了其中一页给苏木看。
“你相信我吗?”池杉郑重其事地看着苏木,问出了这个奇怪的问题。
苏木被池杉看的有些不好意思,她第一次被一个同龄男生这么面对面的,认真的直视。之前有些男生也这样,但说的都是些“我喜欢你”之类让人肉麻的话。处理那些表白的男生,苏木已经很有经验了。但像今天这种情况,苏木还是人生第一次遇到。
苏木选择了相信池杉,然后池杉也点了点头,选择苏木作为这本日记的唯一读者。只是因为保守秘密太久,他想要一个分享秘密的听众。
过了很久,苏木也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苏木和池杉两人像《四渡赤水》里刚开完遵义会议,确定了领导核心一样,一起郑重地相互点了点头。
命运的齿轮,从这一刻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