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01章 莫比乌斯环
寒风似是获得了水汽,愈发潮湿而凛冽起来,天空中雪花开始纷纷飞扬,在空中翩翩起舞,而后悠悠然落向大地。然而,这晶莹的雪花一旦触及地面,便瞬间消失不见。就在雪花消失的瞬间,风声渐息,雪花骤停,四周的景象如梦幻泡影般迅速变幻。转眼间,炽热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大地上,带来了2024年夏天独有的热烈与喧嚣。
袁丽用卸妆棉轻轻地按摩脸颊和眼角,梳妆台上没有镜子,这会手机正在充当着镜子的作用。过了一会,袁丽丢下卸妆棉,从化妆袋中翻出了保湿精华液,小心地挤出一滴到棉签上。
“你老公怎么又丢下你?”苏木的声音突然穿透扬声器,惊得袁丽手抖把精华液滴在睡裙上。背景传来有节奏的吱呀声,想必那人正蜷在那张九十年代的老藤椅里。
袁丽的手机此时正处于视频通话状态,袁丽把自己的画面放大,当作镜子用来往脸上涂涂抹抹,时间一长就忘了手机对面的苏木。
袁丽重新挤了一滴精华液,一边在眼角涂抹,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杨勇他爸不是出院了吗,总在北京也不是个事,15天就得换一次康复医院,太麻烦了。所以,不如送回老家去,那边的医保政策不太一样,可以在一家医院长期住院治疗。”
涂抹完毕,袁丽拿起手机,把手机壳上的支架换了一个方向,改成竖着放在桌上,又按了一下视频通话的按钮,把苏木的画面重新放大。
这个手机壳还是杨均一给她买的,老白这个姨父,教会了杨均一用手机购物,结果这孩子每天都能捣鼓回来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而这个手机壳算是其中最实用的一个了。快递收得多了,袁丽起了疑心,果然发现杨均一手机上的购物APP,绑定的竟然是老白的银行卡,不由得暗自腹诽,这可真是花别人钱不心疼。
“还有这种规定啊?”苏木那边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复,想来此刻她也正处于睡前保养皮肤的忙碌时刻,所以才半天没说话,让袁丽忘了还在通话中。
最近这几天,杨乐因为需要外出洽谈几笔生意,医院轮班照顾的活儿就全压在了杨勇和袁丽身上。因此,袁丽已有好些日子没和苏木见面了,不过每天她们都会通过电话聊上几句。今天杨勇带着父母飞回了老家,袁丽一下子感觉轻松了不少,却也有些无所适从。
“你要不要,再来我的秘密基地住一晚呀?”苏木在电话那头发出了热情的邀请。
“你那床也太小啦,而且就算你睡沙发,我这老腰可受不了你那硬邦邦的床板咯!还是算了吧。”袁丽想到那间充满九十年代怀旧氛围的房子,偶尔去坐坐感受下氛围倒也无妨,可要在里面睡觉,她实在是难以接受。
“来吧来吧,我这儿有好酒呢,上次都没好好和你喝上一杯。”苏木开始隔着电话撒起娇来,那哼哼唧唧的声音,让袁丽感觉触电一般浑身发麻。
“要我一个人过去就过去了,这不是还有一个儿子呢,他都已经睡了。”袁丽抛出了儿子作为挡箭牌,然后转守为攻:“要不你过来我这里?反正你有车,过来几分钟就到了,大半夜也不用换衣服了,直接穿睡衣过来。”
袁丽就是这么一说,谁能想到仅仅半个小时后,门铃就“叮咚”响起。袁丽打开门,只见苏木穿着一身宽松的长袖睡衣,怀里还抱着早已睡成一滩泥巴的Sophia,正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口。
“快帮我抱一下,我都快抱不动啦。”苏木费力地把熟睡的Sophia往袁丽怀里递,袁丽这才注意到,她另一只手上还挎着个帆布购物袋,袋口处,一只酒瓶细长的瓶嘴若隐若现。看来今晚这酒,是非喝不可了。
袁丽小心翼翼地接过Sophia,轻手轻脚地把她放在杨均一的床上。这客房的床是一张宽敞的双人床,睡两个小孩子那是绰绰有余。苏木随后跟进,轻轻把一个枕头放在两个孩子中间,就怕半夜她们翻身时不小心碰到一起。接着,她掏出Sophia的电话手表,轻轻放在了她的枕边。两人做完这一切,蹑手蹑脚地关上房门,轻手轻脚地回到了主卧。
想当年,袁丽和苏木一起在巴黎闯荡的时候,没少像现在这样。穿着宽松的睡衣,慵懒地靠在床头,一边小酌一边畅聊,聊到困意上头,身子一歪便能舒舒服服地睡去。
在巴黎,各式各样的葡萄酒价格亲民得很,每瓶三四欧的区间里,就能挑选出好几种品相上佳、味道醇厚的美酒。也正因如此,苏木宿舍的冰箱里,永远都会备着一瓶灰皮诺,那可是她们闲暇时光的“最佳伴侣”。不像在国内,一提到法国红酒,价格立马奔着几百上千去了。比起在巴黎,直接贵出去了一个零,让人不禁感叹:不仅是“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外来的酒也一样。
第一杯酒下肚,两人的话题围绕着大家都熟悉的中学同学展开。从谁谁谁最近离婚了,到谁谁谁当年闹的笑话,各种趣事、琐事在两人的欢声笑语中一一浮现。
第二杯酒时,聊天内容转到了巴黎的往昔岁月,苏木回忆起那个总想送她回宿舍的男同事。
“一起去凡尔赛宫的,是不是他?”袁丽坏笑着推了推苏木,她只记得那次旅行有人拎包有人照相,至于那人长什么就毫无印象了。
“凡尔赛宫?我怎么没印象。”苏木眼神的迷惑,片刻之后被酒精催化成了迷离,“要说咱俩去也有可能,带他?我脑子有病啊?”
然后,袁丽也聊起了和自己关系有些暧昧的男同学,还有两人在街头被搭讪过的帅哥。那些青春岁月里的懵懂情愫,随着酒香弥漫开来。
等到第三杯酒,话题终于绕回到了苏木故事中的池杉。“所以,你确定那天看到的是未来的池杉?从未来穿越到1993年的池杉?”袁丽把玩着高脚杯,这两个杯子也是苏木带来的。
“是的!”苏木回答得斩钉截铁,说着她一骨碌翻身爬了起来,盘腿坐在了袁丽身边,“池杉高中时候的样子你也见过,虽然算是挺有意思的一人,但总是咋咋呼呼,眼神也是那种……很难描述,青涩的大男孩,你懂的。但是,成熟男人的眼神,是完全不一样的,深邃、稳重、温柔,像春天拂过的微风,无声无息但润物无声……”
苏木说着,眼神越来越迷离了起来,仿佛是陷入到回忆中无法解脱。袁丽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苏木这种表情。
“所以,你爱上了他?”等了很久,袁丽小心翼翼的提问。苏木缓缓地转过身看了看袁丽,把剩下的半杯白葡萄酒一饮而尽。
“哎呦!你别这么喝啊!”袁丽来不及阻拦,只好把放在床头的酒瓶子,拿起来放到了地板上,用身体把酒瓶和苏木隔开。
对袁丽的阻挡,苏木没有任何的表示,继续把玩着酒杯,残留的酒液随着酒杯的转动,慢慢的汇聚在了杯底。苏木晃动了一下酒杯,酒液无力的晃动了几下,又掉落到了杯底,然后醉眼朦胧地哼起《千千阙歌》。
临行临别,才顿感哀伤的漂亮。
原来全是你,令我的思忆漫长。
何年何月,才又可今宵一样。
停留凝望里,让眼睛讲彼此立场
……
“我该怎么形容呢……那是一种从来都没有过的感觉,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正的爱,但每当我遇到一个有可能深入发展的男人,我都会忍不住和他去比较。”苏木抬起头看向天空,其实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卧室的天花板,但袁丽觉得她目光的焦点落在了太阳系之外。
“初恋的感觉?”袁丽忍不住替苏木做了总结,“可是,你后来和池杉一起在北京上了四年大学,是他没追你?还是你没答应他?”
袁丽从斜靠的床头坐了起来,疑惑的看着苏木。她并不了解池杉的感情生活,但谁会不喜欢苏木这样的美女呢?何况苏木已经对他有了这样的情愫。
“不不不,你理解错了。”苏木身体一歪,直接趴在了袁丽身上。袁丽唯恐她手里的酒杯洒了,连忙在空中接了过去,这么一分心,苏木已经探手从地板上抄起了酒瓶。袁丽只好把两个酒杯都凑上去,由着她倒酒,以前在巴黎的时候,她可是不止一次见过苏木对瓶吹葡萄酒。
“理解错什么了?”袁丽有点不理解,看着苏木倒酒的手还很稳,继续追问了下去。
“就算那是爱……”苏木并没有否认,她保持着仰望的姿势,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但不是每天在学校碰面的池杉,不是那个在1993年请我吃了一个月早餐的池杉,不是那个和我讨论碎片的池杉……而是来自未来的某个时间,也许是三十岁,也许是四十岁的池杉。”
袁丽的脑海中一阵电光火石闪过,苏木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在脑海中响起:“我从我的身边,发现了我喜欢一个什么样的人。然而这种认识,让我再也很难去接受其他人,甚至包括那个人。”从巴黎开始,关于苏木感情的一切疑团迎刃而解。
“你的意思是,你爱上了来自未来的那个池杉,三十岁或者四十岁的池杉。所以,你就很难喜欢上其他同龄的男生,甚至包括池杉自己。”袁丽一口气说出答案,紧张地看着苏木,等待考官的判决。苏木迟疑了一下,从袁丽手里接过酒杯,向她举了举杯,然后一饮而尽。
袁丽目瞪口呆,就这么看着苏木喝完,然后又给自己的酒杯加满。她从没有见过苏木这样不要命地喝酒,不由得慌张得有些语无伦次:“可是池杉终究会长大变成熟,他一定会有三十岁四十岁的时候。只要……只要……”
“只要我和年轻的池杉在一起,然后等着他变成我爱的那个人?”苏木面无表情的回答,说出了袁丽找不到词的意思。
苏木端起刚刚加满的酒杯,又喝了一大口,脸色开始有些发红了:“可你记得吗?他在碎片里早就预见到了,他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在一起了。”
“你就是因为这个?”袁丽有些抓狂了,即便碎片是真实的,这也顶多说明池杉未来还有别的女人。可能是脚踩两只船、外遇、一夜情或者离婚再婚,反正可能性很多,站在四十多岁的年龄上,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漫漫人生路,谁不错几步。苏木自己不也结了两次婚,还生了个父亲不知道是谁的女儿。当然,袁丽并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放在九十年代的西安,这确实是个严重的问题。
“一半是因为这个吧,还有一半是……”苏木歪过身子,鼻尖几乎贴到了袁丽的脸上,“还有一半是因为,我并不爱那个池杉啊!”
袁丽彻底弄明白了,这么多年来,苏木感情道路坎坷的原因。一起混在巴黎的日子里,苏木也不乏追求者,袁丽见过的都不止一个。但苏木并没有和任何一个谈谈看的意思,原来是她心里一直住着一个人,来自未来的成熟的池杉。
“可是……可是……”有个好像更重要的问题从袁丽脑海里一闪而过,让她刚刚说出两个字,就忘掉了后面的话。
“是什么来着?”袁丽暗自琢磨,也陪着苏木喝了一口葡萄酒,酒精从消化系统穿透了血脑屏障,使得神经元的兴奋性降低,就好像给大脑踩了一脚刹车。为了应对这种外来的急刹车,大脑中的多巴胺系统和谷氨酸系统也被激活,释放出神经元兴奋的多巴胺,和加快信息传递的谷氨酸,变成了大脑的一脚油门。
随着刹车和油门一起被踩下,大脑陷入到急速的漂移中,那些分散在各个脑区的记忆、想法和灵感像是没有系安全带的乘客,在这种加速运转中开始相互碰撞、融合。终于,刚才一闪而过的那个念头,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袁丽紧紧抓住了它,眼神瞬间明亮起来,仿佛混沌的思维世界中亮起了一盏明灯。
如果没有碎片,苏木是怎么见到来自未来的池杉的?反之,如果承认了苏木的感情问题根源,就不得不正视碎片存在的一丝合理性。而碎片对未来的预言,又让苏木绝不可能选择当时的池杉,等待他成熟,变成自己期望的那个人。感情和碎片,两个八竿子也打不着的问题,居然形成了头尾相接的一个莫比乌斯环。
想到这里,袁丽又打了一个寒颤,关于苏木感情的所有疑问,一霎那全都好像不值得考虑了。
袁丽觉得问碎片真实性,或者那天的池杉是否来自未来,收到的肯定还是以前的那个回答。于是,她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那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在未来降临之前,未知是一种幸运。”这句话的字面意思很容易理解,来自未来的池杉,不认为苏木应该利用碎片窥视未来。但袁丽总觉得,这句话似乎有着更深的含义才对。
为什么保持未知才更好?这句话可以理解的方向很多,在很多科幻电影里,都有改变未来引起了更大灾难的情节。如果往极端一点的角度去理解,甚至可以解读为:世界即将毁灭,还是稀里糊涂地死来得比较痛快。
苏木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表示她也并没有更深刻的认识。然后又喝了一大口酒,今晚她完全是要把自己灌醉的节奏:“我曾经在小说里面看到这样的一个观点,永生和预知都是最大的天罚。所以,带着对未来的无知去冒险,也许是池杉认为最好的选择。”
“那后来呢?”袁丽问了一个废话问题,后来她也知道啊,继续高三生活啊,上课、考试、上课、考试……无限循环直至高考。
果然,苏木投来疑惑的目光,然后绷紧的面孔开始融化,终于笑了出来,恢复到了她熟悉的那个苏木。
“后来,我们就去上学了啊!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苏木笑得很灿烂,丝毫看不出刚刚讲述了一段匪夷所思的情感纠葛,“对了,你还记得1994年的联欢会吗?”
“记得!当然记得!”袁丽怎么会不记得。元旦联欢会是西安中学的一个传统,一般来说是在元旦放假前,但1994年的春节离元旦实在太近,加上中间还有个期末考试,联欢会就放在了考完试后的一天,顺带庆祝了学期结束。
那时候西安中学的硬件还不行,没有举办年级或者学校级别联欢会的场地,因此其实还是以每个班级为单位,在自己的教室里面表演节目。联欢会的组织,通常老师是不插手的,完全由班干部和热心群众来组织。每年到这个时候,班长丁舒晴都会担任联欢会总导演,搜集节目、安排主持人、最后还要动员班费来对教室进行装饰。
九十年代能做的装饰手段非常有限,没有电商平台上各种专业的服化道可以采购,有的话也采购不起。当时最主要的装饰材料,就是彩色皱纹纸。缠在日光灯管上当作彩灯,裁成条挂起来当作流苏,剪成各种形状贴在窗户上当窗花……反正主打一个物尽其用超高性价比。
皱纹纸都是深红、墨绿、土黄这种浓稠的颜色,缠在日光灯管上,惨白的灯光一照就成了暧昧粉红、青青草原绿和黄土高原黄这样更为恶俗的颜色。有些班级的审美可能出现了偏差,红色皱纹纸用得太多,造就的灯光效果简直是浓浓的发廊风。
“我记得,每年我都是负责挂彩带的。”袁丽仔细在记忆中搜寻,看到了自己站在窗台上,把剪成长条的皱纹纸当作彩带绑在窗框、日光灯管、门把手等显眼的地方。
“对!高一还是高二,忘了那一年,李涛和池杉说了个相声,结果池杉在上面忘词了!傻站了得有一分钟吧。”苏木哈哈大笑起来,刚才的压抑的气氛瞬间没了踪影。
“没错!还是李涛提了词。我记得你有一年跳了舞,什么舞来着?新疆舞还是傣族舞?”袁丽也跟着笑了起来,不忘和苏木碰了一下杯。
“新疆舞,就是1994年高三,前两年我都做观众来着。”苏木目光又开始变得深邃了起来,“那个舞蹈要三个人跳,高一二都没人跟我一起,还好高三到了文科班有了两个伴。”
文理分班以后,男女平衡被打破了。理科班男生多,节目自然准备得又少又无趣,自然结束得也就早,然后观众们就都跑到了文科班去看表演,最后两个文科班变成了实际上的年级联欢会。
“那一次期末考试我的成绩不错,因此心情相当的好,和另外两个女生跳了一个新疆舞。那时候又没有专业服装,我记得我们三个人穿了红色毛衣权当戏服,傅俊逸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三顶小花帽,然后我们就上去表演了。然后,音乐一放我就傻了,不知道谁带来的双卡收录机有一个喇叭已经破音了,音乐放出来跟哭丧似的。”说到这里,苏木和袁丽一起放声大笑。
“我记得!”袁丽笑得气都喘不上来了,咳嗽了好几声,又喝了一口酒来润润嗓子,“李涛和池杉先跑到我们班,但是我们班的节目也不好看,就一起跑到你们班去。好家伙,那真是人山人海,锣鼓喧天。”
不知道是那天跳舞的三个女生都很漂亮,还是说其他班的联欢会都已经结束了,反正总之那一次联欢会,几乎半个年级的学生都吸引来了,最后教室已经站不下了,连窗台上都站满了人。
尽管收录机的音效简直如同上坟,尽管服装堪称业余加简陋,尽管三个女生连动作一致都做不到,但观众们兴奋地拍红了巴掌,不时还从观众群中飞出一声高亢的口哨。那一天,整个西安中学都沉浸在快乐之中,仿佛高考仍在遥不可见的未来,仿佛历史已经走过了平凡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