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三卷 随浪随风飘荡 第08章 来自未来的人
西安交大的那个奥数班,苏木就去了一次,后面就完全没有了再去的兴趣。而池杉却坚持了,虽然也没上几次课,但期末数学考试,他居然和苏木考了个同分,一起站在了班级中游。
回想起高一那会儿,池杉的数学成绩还在勉强及格的泥沼里苦苦挣扎,这种飞速提升的势头,让苏木当着其他人的面,对池杉进行了口头表扬:“你这种人就该被关在理科的炼丹炉里,不要放出来给文科生添堵。”
不过,这奥数班给池杉带来的可不只是数学成绩的飞升,还有一个让人笑到岔气的超级大笑话。
1993年的春节比较晚,因此考完试也不能马上放假,而是要再多上两周课。这周的语文作业是命题作文,以周末生活为主题,文体不限,题目自拟。这类作文对于大多数同学来说,本就是发挥文字功底的好机会,写起来应该是驾轻就熟。
语文课上,范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叠作文本,表情严肃得像即将宣判的法官:“有的同学,作文写得还算不错,立意清晰,文字也通顺,按照高考的标准,至少能拿个中等偏上的分数。”
范老师微微顿了顿,脸上的表情瞬间从严肃转为无奈,“然而,这个同学却犯了一个极其低级的错误,简直低级得不能再低级了。”
范老师没有直接点名,可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池杉这个方向。这一下,就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引得其他同学纷纷好奇地东张西望,试图探寻这个“神秘犯错者”的身份。
紧接着,范老师用那带着刘慧芳控诉负心汉般的悲怆语调念道:“周日清晨,我骑着永久牌二八自行车,穿过晨雾奔赴西安郊大……”听到这儿,别的同学或许还一脸懵圈,但苏木心里却像明镜似的,瞬间就断定这是池杉的“杰作”。
“西安交通大学,那可是全国闻名的重点高校啊,连名字都能写错,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了。”范老师的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都说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可到了你这儿,怎么就成了水泥做的!瓷马二愣的,一点都不细心。”
范老师一边说着,一边夸张地捶胸顿足,那模样,仿佛写错的不是学校名字,而是他工资单上至关重要的金额。同学们被范老师这生动的形容逗得哄堂大笑,可依旧没搞清楚到底错在了哪儿。而池杉呢,听到这话,脸瞬间涨得通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他赶紧用课本挡住脸,可苏木从侧面还是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耳朵此刻红得比搪瓷缸里泡着的枸杞还要鲜艳。
苏木瞅准这个时机,以超级玛丽的速度,一把从池杉面前将语文作业本夺了过来。池杉反应过来想去阻拦,可无奈动作慢了一步,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作业本落入苏木手中。苏木快速翻到最近的一篇作文,只见作文标题七个大字《西安郊大的周末》,被范老师用红笔圈得格外醒目,那红圈就像一个刺眼的警示灯。
苏木凑近仔细一瞧,“噗”地一声,嘴里的口水直接喷到了作业本上。原来,池杉竟把“西安交大”写成了“西安郊大”。再看红圈旁边,还有一行范老师义愤填膺写下的批语:“开在郊区就是郊大吗?照这个逻辑,陕西农科院是不是该开在回民街?”没想到讲课一本正经的范老师,批语写得诙谐又犀利,苏木听到这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过了几分钟,趁着老师转身痛批另一个把“再接再厉”写成“再接再励”的倒霉蛋,池杉眼睛看似盯着老师,实际上却压低声音对苏木说道:“保密啊!”声音小得像蚊子嗡嗡叫,生怕被别人听见。
苏木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意回答:“好说,一包太阳锅巴。”一边用圆珠笔在课桌上轻轻敲出一串摩斯密码,暗示天下没有免费的保密。
池杉微微侧过身,从书包里悄悄露出锅巴包装袋的一角:“我今天只有麻辣味的。”
“凑合吧,成交!”苏木在课本的掩护下,快速比了个OK的手势。
下课后李涛和袁丽像往常一样,把椅子调转了个方向,准备聊点什么。此时的苏木,正美滋滋地吃着太阳锅巴呢,腮帮子一鼓一鼓。瞧见两人眼巴巴的样子,她大方地把太阳锅巴的袋口朝向他们,笑着说:“随便抓,管够!”
等两人各抓了一把锅巴,嚼的嘎嘣作响,苏木才不紧不慢地问袁丽:“今天中午你回家吃饭吗?”
“回啊!跟我吃饭,你得提前预约。”袁丽嘴里也塞着锅巴,说的有些口齿不清。
“那就算了,我爸妈不在,让我吃食堂,我不想吃食堂。”苏木又抓了一把,然后把剩下的锅巴直接推到了袁丽面前,没有给两个正在聊NBA的男生分享。
“放了假来我家看录像吧,我爸借了个录像机,还有十几盘录像带。”李涛一边向三人发出邀请,一边把手偷偷摸摸地伸向锅巴,被袁丽啪的一声打在手背上。
“说说看有什么片子?”苏木对电影从来都是很有兴趣。但是李涛一口气说了十来个片名,都是苏木看过的,这个结果让苏木直摇头。袁丽大部分都没看过,但是苏木不去,她也不好意思去。只有池杉丝毫不顾及上次的难堪,约好了放假后去看《异形》两集连放。
苏木小声问袁丽:“你要是有想看的,我可以陪你去。”其实大家距离这么近,再小声两个男生也能听到,这么说话只是为了表示这是女生之间的秘密而已。
袁丽听完摇了摇头,轻声回答道:“一共没两周的假期,还得跟我妈回趟老家,实在是没空。”
苏木叹了口气,同时也听到两个男生重重地叹了口气。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其实如果把干活换成任何活动,对于青春期的高中生都是适用的。
“最近有啥新鲜事?”李涛趁着女生说悄悄话的时候,成功地盗窃到了两块锅巴,他大模大样地把锅巴放进嘴里,做出夸张的表情。
在没有互联网的时代,消息传播渠道就那么几个,大家看到的都差不多。但是小道消息就五花八门了,对于学生来说,自然是家长。单位里的政治斗争,高中生的政治智慧还无法理解,他们的世界还停留在好人坏人这个层面。四人中的苏木是个例外,她家里两个医生,奇葩患者和奇葩病例可比花边新闻来的生动热辣。
“有人写匿名信告我爸!你们知道他们什么理由吗?”这次是池杉抛出一个重磅新闻,不过从他一脸轻松的表情来看,估计是阴谋没有得逞。
池杉享受着其他三人期待的眼神,迟迟没有解开谜底。在苏木看来,这人就是这个坏毛病一直改不掉,于是在课桌下踢了他一脚。
池杉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其中一个理由,就是我走后门上西安中学。”
“告的对!”苏木第一个出来附和,“你比我们几个都低了那么多分,就是走后门。”
“内部降分录取,又不是我一个人,咱们班有三分之一。”池杉两手一摊,表示法不责众。
“还有别的理由吗?”李涛作为池杉的好哥们,不觉得内部录取有什么不对。
池杉压低了声音,一本正经地说出了另一个理由:“还说我家每个星期都要吃一只鸡,所以我爸肯定有经济问题。”
噗呲一声,其他三个人都压低了声音笑了出来。虽然大家都没有理解,如何通过消费来反算收入,但是直觉还是告诉他们,城市里的富裕家庭,吃一只鸡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而且,那个时代一只鸡是可以吃好几顿的,炖鸡汤、爆炒鸡丁、卤鸡胗鸡肝、鸡汤馄饨……除了鸡毛以外,没有一个地方会被浪费。
“不是匿名信举报吗?你怎么会知道?”袁丽第一个想起来,处理举报应该是上级单位的工作,按说是不会让当事人知道的。
池杉有点显摆的意思说:“这个举报人,肯定对上面的情况不熟。管这个事的人,就是我爸的好朋友。他一看就知道是瞎写,昨晚拿着信来给我爸看,他们在客厅说了半个晚上的话,这些都是我趴在门缝上听到的。”
“花上五分钱,恶心你半年。这种事太多了,我爸也碰到过。”李涛表情凝重,似乎是深有感触。这话马上得到了袁丽的附和,她也深表同意的跟着点头。
“不会的,我爸马上就要调走了,他们谁也恶心不到。其实这种举报信,已经不是一封两封了,我之前听我爸妈说过。本来我爸还犹豫要不要去,后来看到那些信,就决定走了。”说完,池杉很意味深长的看了苏木一眼,然后又看了看李涛和袁丽,但是三人都没有在这个事情上追问。
“我家也要跟着搬了,搬去深圳。”池杉慢悠悠的说出了真正的答案。
苏木大吃一惊,这么大的事,他居然也不跟自己商量一下,至少应该先跟自己说,才在公开场合宣布才对。不过,她还是忍住了追问的话,尽量保持和袁丽相同的反应。
“那你什么时候转学?”李涛没有苏木那么多想法,直接抛出了这个大家都关心的问题。
“哦!我不走,我高考完了再走。”池杉对受到大家的关心非常满意,表情好像吸了大烟一样。
“切……”三人一起摆手,做出扫兴的表情。正好上课铃再度响起,李涛和袁丽依依不舍的转了回去。
苏木抓起课桌上的锅巴包装,塞给了池杉:“剩下的归你了,算我们给你饯行了。”然后从兜里掏出手绢,慢条斯理地擦起手来。她眼睛余光瞥见池杉拿着袋子,手指隔着袋子捏来捏去,脸上的表情纠结得很,估计是在心里盘算着袋子里剩下的锅巴还有多少?值不值得不要脸地直接倒进嘴里呢?
看着池杉那副傻样,苏木不免有了大仇得报的快感,心里暗想:“叫你那天在西安交大砸势,势砸得有多猛,现在摔得就有多惨。”
可能是最后池杉发现,袋子里的锅巴已经实在凑不齐一口,他故作生气地对苏木做了个拍案而起的姿势以示抗议:“你这践行也太惨了点吧,我抗议!”
可谁能想到,他这一巴掌不偏不倚,正好拍到了还有不少空气的锅巴袋子上。这一下,可就像触发了机关,袋子里的残渣像霰弹枪射击一样,“嗖”地飞溅出来,弄得他自己一身都是。
教室外,数学老师正一边悠闲地抽着烟,一边等待第二遍上课铃声响起。教室内,绝大部分同学都屏气敛息,安静地翻着数学课本,猜测着等会老师可能会提问什么问题。并没有什么人注意到池杉这搞笑的一幕,苏木也不敢打破这种严肃,只能捂着嘴,强忍着笑意,把这滑稽的场景默默地消化在心里。
苏木正偷笑着,心里却突然猛地一震,像是被一道电流击中。那个带她去西安交大,侃侃而谈数理思维,成熟睿智得仿佛能看穿一切的池杉,和眼前这个因为写错校名被批,用搬家来吸引关注,青涩得直冒傻气的池杉,真的是同一个人吗?怎么一个人的两面,反差能这么大?又或者,这压根就是两个不同的人?
一旦这个念头钻进脑海,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各种奇奇怪怪的想法如同潮水般涌来,怎么也甩不掉。
带她去西安交大的池杉,会不会是从未来穿越而来的?
他来自未来,是想引导苏木选文科吗?
难不成自己原本选了理科,可后来事实证明,那是个错误的选择?
在未来的每一次人生抉择,是不是都有个来自更遥远未来的池杉,在暗处用各种不起眼的小动作,悄悄影响着自己的决定?
可他为什么要替自己做选择呢?
难道是自己在未来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错事?
就在苏木想得入神的时候,数学老师大步走进了教室。班长丁舒晴脆生生地喊了声“起立”,苏木机械地跟着大家站起身,有气无力地喊着“老师好”,随后又木然地坐下。她的思绪还深陷在刚才的疑惑中,怎么也挣脱不出来,只不过脑海里的问题又换了一批。
会不会在自己的身边,已经悄悄出现过来自未来的池杉,而自己却浑然不知?
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年,池杉会在那个绿色绒布面日记本里写下:1993年秋天,我在碎片中遇上了选择困难症发作阶段的苏木。
从那以后,在和池杉相处的每一天里,这个想法就像无处不在的WIFI信号,时不时就自动连接上苏木的大脑:他到底是谁?他来自未来、当下,还是过去?
思绪飘回到1992年欧洲杯的那场半决赛,池杉早在几个月前,就通过未来碎片看过比赛结果了。可到了半决赛那天,他又看了一遍,想着会不会出现一个不同的结局。
“那你意识到你是第二次看这场比赛了吗?”苏木当时好奇地问。
“没有,完全没有,我好像彻底把这事忘了,就当作一场正常的比赛看完了。”池杉回答道。
那时,苏木只是本能地抛出问题,得到答案后就没再深入思考,可时隔一年,再次回想起池杉的回答,苏木对那神秘的碎片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正常时间里的池杉,和在碎片中的池杉,就像是住在同一个身体里的两个灵魂。
正常时间中的池杉,心里想着既然碎片预言丹麦获胜,那就看看最终结果是不是真的如此;而碎片中的池杉,却不知道谁会赢,只会本能地为自己喜欢的范巴斯滕加油助威。同一时刻,两种截然不同的思想,同时存在于一个身体里,还互不相通。
但这个“两个灵魂”的设想,很快就被苏木自己给推翻了。因为在另一个未来碎片里,岳老师凶杀案没有发生,池杉在碎片里参加的那个公审大会也就不存在了。可在碎片里公审大会的那个时刻,池杉却在教室里上课。那在这个时刻,他身体里装着的来自过去的灵魂又跑到哪儿去了呢?
这其实就是另一种形式的祖父母悖论:如果预言可以被改变,那预言本身就不是预言。
尽管这是个现实中,实实在在存在的逻辑悖论,但苏木倒也没太纠结。毕竟高中课本里已经有不少悖论了,什么薛定谔和猫、阿基里斯和龟,忒修斯和船,爱因斯坦、波多尔斯基和罗森贝格。这些阿猫阿狗都纷纷表示,文科生脑子容量有限,再来新的悖论就挤不下了。
实际上,那时候苏木认真思考了另外一个问题:如果池杉坚持不看电视,提前把电视机电源拔掉,早早上床睡觉,那会怎么样呢?难道他会像梦游一样起床,插上电源,还是像碎片中预言的那样看完转播,然后在相同的时间点,一毫秒都不差地关掉电视?
这个问题从理论上验证起来倒不难,找一个未来碎片,然后在这个碎片所预示的事情发生之前,想尽办法去做出改变。要是碎片里池杉在看电影,那就不去电影院;碎片里池杉在吃饭,那就提前吃得饱饱的,饿着肚子去打乱节奏;碎片里池杉在上课,那就请假装病在家。改变未来的走向或许很难,但改变观察世界的方式却相对容易。
可观察的方式改变了,或者观察的行为彻底干脆不存在了,那么世界是否会跟着改变呢?不对呀,观察怎么可能改变客观世界呢,怎么又绕到薛定谔悖论那儿去了?完了完了,苏木感觉自己被池杉那家伙的理科思维病毒给传染了,满脑子都是这些烧脑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