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遇在西安》第一卷 轻飘飘的旧时光 第18章 大风扬出个女流氓
电脑屏幕一闪,Word文件的空白页面在蒙特利尔的公寓里亮起。光标跳动间,液晶屏的蓝光开始波动,如同水纹般漾开。显示器的边框渐渐透明,木质窗棂的轮廓逐渐浮现出来。1992年春天的风,吹动了方格窗帘,唤醒了沉睡中的少女。
鼻子有点痒,好像有细小的东西在挠。空气里有股味儿,不是香橡皮那种带着点甜腻腻的香味,也不是门缝里传来的肉包子味,而是一种更干、更糙、更……怎么说呢,带着点土腥气的味道。嗓子眼儿就有点微微发干,像吃了一嘴没淘干净的沙子。
“这是梦,不要醒来!”
苏木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了被窝里,那种味道果然淡了些。真暖和啊!被窝像个用体温烘出来的、软乎乎的茧。苏木的意识已经开始醒来,她能感觉到被子外面空气的凉意,所以一点儿也不想把胳膊或者腿伸出去,连脖子都缩着,闹钟还没响起,她希望闹钟永远都不要响。
厨房里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铝锅盖轻轻碰在锅沿上,叮一声,很轻。最响的是窗外,不是风声,风好像暂时歇了。是那种极细极密的沙沙声,像春蚕啃桑叶,又像有无数看不见的小脚丫子踩过窗台和外墙的砖。
“木木!木木!”
一声尖叫,像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苏木这个暖和的茧,把她从迷糊里猛地扎了出来。不是闹钟,是苏木妈!带着愤怒的声音,比任何闹铃都吓人。
苏木还没来得及完全清醒,房门就被“哐”一声推开了。苏木妈,腰间还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攥着锅铲,像一尊门神似的堵在门口,脸都气白了。
“我的老天爷啊!起风了你也不知道关一下窗户?!”说着,苏木妈便冲到了书桌前,小心翼翼地探出身,把书桌后开的的半扇窗户合上。苏木被她吼得一哆嗦,彻底醒了。
顺着苏木妈关窗户的身影,苏木扭头看向她的书桌,书桌此刻俨然成了一个小小的黄土高原。课本、作业本全都灰头土脸,封面上蒙着厚厚一层均匀的、细腻的黄土。铅笔盒半开着,里面的文具估计也难逃一劫。最惨的是那本摊开没合上的《代数》,书页边缘都成了土黄色,苏木怀疑吹口气就能扬起一场小型沙尘暴。
“你看看!我昨天才给你换的床单!这满屋子的土!”苏木妈的声音带着颤音,也不知道是心疼东西还是纯粹气的,“跟你说了八百遍,春天风沙大,晚上睡觉要关窗户!你耳朵呢?扔到渭河里去了?床上都成土堆了,居然你还睡得着?”
苏木妈一边数落,一把掀起苏木的被子。没有预想中的黄土漫天的场面,只是从窗户透进来的那点灰白的光线里,疯狂跳舞的颗粒变得更加疯狂了,苏木和苏木妈同时松了一口气,看来灾难级别不算太高。
“还愣着干什么!等着我给你拾掇啊?床单、被子和枕巾都拿到阳台抖干净了,中午没风的时候,拿到楼下挂起来拍拍灰。”苏木妈没有因为事故降级而偃旗息鼓,把一把扫帚塞进苏木手里,恨铁不成钢地又瞪了苏木一眼,风一样地旋出去,大概是去检查其他房间了。
“我怎么知道会碰上风沙?”苏木愤愤不平的朝着卧室门挥了挥扫帚,但实际上,她还是很庆幸仅仅是碰上了一次常见的大风扬沙。要是碰上真正的沙尘暴,这个房间所有东西都别想要了。沙尘暴在九十年代的西安,每年总有那么三五次。而大风扬沙,则次数多的没有统计的必要。
书桌就在窗户边上,因此这里是重灾区,不能用湿抹布直接擦。苏木拿了一把直尺,像推土机一样把书桌上的黄土高原推平。尘土从书桌上倾泻而下,形成了迷你版的壶口瀑布,地板上也随之堆起了一条笔直的黄土山脊。
打扫完书桌,苏木拿了个干抹布来清理小件物品,刚拿起闹钟突然想起一个问题:“闹钟怎么还没响?”再看了一眼闹钟开关,苏木这才意识到,今天是周日,昨晚睡前自己已经关掉了闹钟开关。好不容易有个周日,本想睡到自然醒的,结果被一场风沙变成了家务劳动。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来之则安之!”苏木深吸一口气,感觉像是抽了一根黄土高原产的烟,引发了一阵咳嗽。
“起都起了,不吃个豪华版早餐可就亏了。油茶配麻花,还是豆腐脑配包子,或者油饼配豆浆……”想着想着,苏木手里的活逐渐停了下来。
正在苏木选妃一样权衡着每样早餐的特点,苏木妈的声音从客厅传了过来。苏木妈语气不善,显然正在对苏木爸进行批判:“你也不看看天气,这么大的土,你是喝油茶还是喝泥巴呢?反正都是一个颜色,你也喝不出来是吧?今天别提出去吃的事情,老老实实喝稀饭!”
紧接着,一声闷响传来,应该是煮了稀饭的铝锅放在了餐桌上。然后,苏木爸谄媚的笑声传来:“我这不是想让你歇会吗?”
“没原则!”苏木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她最不喜欢吃的早餐就是稀饭,而且这顿计划外的稀饭,多半还是拿昨晚剩米饭煮的,称其为米饭和水更加合适。但苏木爸已经投降了,形势变成了二比一,她再怎么抗议也没用。
这时,卧室门被推开了,苏木爸探头进来东张西望了一圈,装腔作势的大声说:“卫生打扫完了没有?”
苏木看到门外只有苏木爸一个人,本来就是慢动作的工作也彻底停了,装模作样的开始擦汗:“爸!你们买个吸尘器吧,我这个朝向一刮风就特容易进土,扫完了还得拖地擦桌子,太麻烦了!有个吸尘器,一吸就完了,我这个老胳膊老腿也不至于……”说着,苏木开始做腰软腿疼状。
苏木爸一看苏木这个架势,立刻进入了批评教育模式:“就这两下子的家务,你就喊累!你还有没有点女孩子样子?我两分钟就干完的活,还要什么吸尘器?”说归说,苏木爸还是接过了苏木手里的扫帚,三下五除二就把从地面上的尘土扫成了一堆,通通赶进了簸箕。
吸尘器是苏木家的党政人大会议上的常设话题,只要刮风就要上会讨论,赶上沙尘暴,还能在班子内部引发激烈争论。
持“吸尘器无用论”观点的苏木爸,擅长使用成本折算的方法,表示他愿意以吸尘器一半的摊销成本,承包灾后重建工作。而主张“吸尘器刚需论”的苏木妈,论据则简单粗暴,某个主任家已经用上了吸尘器,某个院长家里吸尘器还是进口的。
前一阵子小姨家里也买了个吸尘器,说是可以借给苏木妈试用,差点终结了这个话题讨论。结果没想到还没多久,吸尘器不争气的坏了,让这个议题死灰复燃了,而且加码成了要买就买进口货。
“卫生打扫的还行!等会吃完饭,你再拿抹布擦擦。这不比吸尘器打扫得干净?”苏木爸一边大声地说,一边朝苏木眨着眼睛,这几句话分明是说给他领导听的。说完,苏木爸压低了声音,示意苏木上前说话,在她耳边小声说:“你妈今天急诊值班,咱俩中午吃羊肉泡馍去!”
苏木一听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这个星期赶上月考,让她吃不好睡不好,电视剧也没什么心思看,全指望这个周末吃点好的补一补。
不过,最终苏木也没有吃上羊肉泡馍。东新街上的两家泡馍馆都满客,苏木爸只好临时决定改吃了砂锅丸子,父女俩一人举着一个肉夹馍,围着一只砂锅吃得稀里哗啦。
“爸,咱们这沙尘天,到2000年能少点吗?”苏木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天空,她们父女俩坐的是露天位置,万一再刮一场昨晚的风,这饭就没法吃了。报纸电视上,隔三差五会报道三北防护林工程,按照赵忠祥的说法,到2000年就能初步解决西北的沙漠化问题。
“够呛!”苏木爸狠狠地咬了一口肉夹馍,口齿不清的回答:“我去年去陕北下基层的时候,我看延安、榆林、铜川那边山秃得厉害,以前还多少有点绿色,现在夏天都是秃的。”
“那不是还有8年呢吗?”苏木也口齿不清满嘴流油。
“8年前还有几棵树呢!”苏木爸咽下了最后一块肉夹馍,从口袋里掏出了手绢擦了擦手,开始对砂锅发起进攻。苏家少个儿子和苏木抢饭吃,苏木爸就扮演了这个角色。
“爸,你知道女流氓是怎么回事吗?”苏木举着半块肉夹馍,开始吃砂锅里的丸子,按照正常招数的话,她已经输了,现在必须出奇制胜。
苏木爸差点被这个问题噎死,拿起勺子连喝了几口汤才回过劲来:“女流氓?你问这个干吗?”说完,眼神变得警惕起来。他肯定不会认为苏木对女流氓这个职业有什么向往,只是以为苏木上学时候碰上了女流氓。
“我同学说的,说是他小学时候,见过死刑犯游街示众。应该是坐在解放卡车上,其中有一个女的,胸前挂着个牌子,流氓罪马什么,估计是姓马。对了,胸前的牌子上打了一个大红叉。其他同学说那是死刑的意思,就是不知道女的怎么犯流氓罪。”苏木一脸无辜的解释,但嘴里吃丸子的速度并没有减慢。
苏木爸松了一口气,在女儿面前显摆一下的念头就不自觉的起来了,摆出了见多识广的架势,话也多了起来。
“83年严打,抓的判的女的,大多是盗窃犯,在老百姓看来都是女流氓。不过,判死刑的不多,85年倒真有一个,也还就姓马。”说到这里,苏木爸突然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未成年的女儿解释,和多人发生两性关系的流氓罪。
“85年?那就是9岁,三年级,也差不多。那女的叫什么?”苏木还以为苏木爸卖关子,主动给苏木爸当了个捧人。
“好像叫马艳琴什么的,大概就是这几个字。那一次公审大会我和你妈都去参加了,听了公诉书。她也够倒霉的,最开始只是经常组织交谊舞会,片警让她收敛一点。她不听,结果严打的时候就进去了……”
“啊!跳个交谊舞还会被枪毙?”苏木差点惊叫出来,吓了苏木爸一跳。苏木小时候去少年宫学过一年舞蹈,虽然她学的是民族舞,但交谊舞就在隔壁教室。而且,从几个年长几岁的表哥表姐那里知道,大学里面都是有交谊舞会的。
“那只是个导火索,她进去以后还挺横的,说自己和一百多男的……那啥……”苏木爸后悔说这么详细,他的小姨子和丈夫都是警察,因此他才会知道这么多小道消息,一不小心跟苏木说多了。
苏木咳嗽了一声,她看过家里的《赤脚医生手册》,大概明白“那啥”的意思,但现在也只能装作没听懂,继续埋头吃菜。
“当然,死刑也不是全因为这个。更主要的是她还收了钱,不但收钱,还让自己的两个女儿也……”这下,苏木爸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这时,他突然发现,两人中间的砂锅已经少了一半,肉丸子更是少了一多半。
“哎呀,中了你的调虎离山之计。”苏木爸故作惊讶,实际上他倒是巴不得苏木多吃一点。苏木继承了她妈妈怎么吃都不胖的体质,饭量不小,但是只长个子不长肉。更是借着这个由头,换一个没那么尴尬的话题。
“哈哈哈~”苏木洋洋得意地笑起来,丸子她已经吃够了。她拿小碗给自己盛了半碗菜和汤,转回去对付手上半块肉夹馍。
事实上,女流氓这个话题,并不是一个调虎离山计策。她装作漫不经心地提出,实际上是想要核实一下,是不是曾经真发生过这么一次审判,是不是真有这么一个女流氓。
自从岳老师的事情之后,池杉向她解释,所谓的“梦”不仅有未来,也可以梦到过去。为了证明,他给苏木讲了另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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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5月3日上午语文课
当时我正在上语文课,突然一低头就发现身在室外,仔细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有自己背的的那个绿色挎包,我能确定这是在小学。我翻了翻书包里的书,看到了二年级语文课本,还有作业本上歪歪扭扭的“二年级一班”字样。
这时,一阵喧哗的高音喇叭声传来,一个车队沿着自强西路缓缓开来。车队都是解放卡车,第一辆车的驾驶舱上方,甚至驾着一挺轻机枪。每一辆卡车上都有几个人被五花大绑,面朝路边低头站着,胸前挂着一块牌子,写着一个姓名和所犯的罪名。这是游街示众,在小学低年级那几年,这种事情每年都有几次。
我的身边有几个同学,他们拉着我走到路边去看热闹。这几个同学,还是我印象中的样子,可惜叫什么我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四年级转学以后,我就和这些同学彻底失去了联系。
这时,有一个声音吸引了路人的注意。有一辆卡车开过来,车上的被绑着的罪犯是个女人,挂着个大牌子写着“流氓罪,马某秦”,中间那个字正好被护栏立柱挡住了。牌子上还打着一个红叉,这表示死刑。女人可能是看到了路人很多,于是开始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
女人身后站着两个警察,不过他们只是抓着女人的胳膊,并没有阻止她的喊叫。由于高音喇叭一直在播放公告,因此只能在声音的间歇中听到女人的话,好像是“我不服”和“我没罪”。同一辆车上还有两个男人,也都是流氓罪,但他们只是低着头站着,没有喊叫。
这辆车之后的卡车上,站的人就多了,有些车上甚至站了两排人,粗粗看去,人少的车上罪名大多是“抢劫罪”,人多的车上罪名大多是“盗窃罪”和“流氓罪”。
车队过了得有十多分钟才走完,我就这么站着看了十来分钟的热闹。然后我想了起来,应该赶回学校去看看王老师,我的班主任。我转学以后,只有一次在路上遇到了她,还真有点想念她。
我刚转身往小学的方向走,就听到有人叫我,是一个看上去有些熟悉的女生。她是我小学的同桌,我转学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我还记得她叫做谢影,但现在见到她,虽然潜意识认出了她,但无论如何无法将她和这个名字对上。
谢影邀请我去她家做作业,我赶紧拒绝,找了个理由往学校走。谢影身边还有个大个子女生,喊了声教室里没人。我没管她,继续往学校走,不过不仅教室里没人,学校的大门都已经关闭了。我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梦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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